下午, 孟妍正在辦公室看文件，鄉長回來了。

他沖著她和小劉點點頭，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從公文包裏把文件拿出來, 放在桌子上。

啪地一聲, 聲音不算大, 但孟妍覺著有點兒不對勁。

鄉長是個很能控制情緒的人，什麽事能讓他把氣撒在文件上, 應該是比較棘手的事兒了。

她輕輕走過去，低聲問：“鄉長，可是事情不順利？”

鄉長擡頭, 對上孟妍清澈的眼睛，原本不打算說的, 此時也有了傾訴的欲望。

於是點點頭, 把今天的事兒大概說了一遍, 末了嘆氣道：“唉, 明明是有利於村民的好事。”

這件事涉及到兩個上級的政鬥，他也不好跟孟妍詳說。但是, 方案最初是由孟妍提出來的, 他總不能不交代一句。

於是，挑挑揀揀的, 鄉長說了個大概。

“我也去找了某專家，但那人水平不行, 把這文件翻來覆去地看, 似乎也不大看得懂。”

當時，鄉長覺著再待下去也是浪費時間，便拿著文件回來了。

縣長說得沒錯, 這個項目確實需要進行可行性分析，可是就那專家的水平實在不咋地。

“要是有個真的懂農學的人指導下就好了。”鄉長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孟妍目光一閃，驀然道：“我知道有個人可能能行！”

十幾分鐘以後，從鄉裏去縣城的路上。

“小孟，你說那人到底是誰？能不能行啊？”

今天，鄉長已經在縣城和鄉裏之間打了個來回，確實有點累了。如果不是孟妍信誓旦旦地說有個人能幫得上忙，他可真是不想動地兒了。

“應該能行！”孟妍戴著棉口罩，說話的聲音悶悶的。但也足以讓騎行在旁邊的鄉長聽清楚。

出於對孟妍人品的信任，鄉長沒有再說話。

可當他發現最後兩人停在圖書館門口的時候，鄉長可真的是有些不明白了。

“你說的那人就在這裏？”

孟妍點點頭，“他姓梅，您可以叫他梅老。”

幾年前圖書館剛剛建成的時候，鄉長來過。這裏一開始也真有些人來看書，後來隨著知識分子地位的一落千丈，圖書館也就漸漸無人問津。

鄉長也好幾年沒有來過了，沒想到這地方居然還開著。

孟妍讓鄉長先走，她跟在後面進了圖書館。

吱呀的開門聲讓圖書館中的老人轉過頭來，他的目光掠過鄉長，落在孟妍的身上。

“咋，書看完了？筆記帶了沒？”

問的孟妍脖子一縮，很有一種小學生見班主任的忐忑感。

“額，還沒有。”她硬著頭皮回答。

“沒有看完，那你來這兒幹啥？”

孟妍輕咳一聲，“那個，梅老，這是我們鄉長，有個事兒想找您幫忙。”

梅老仿如剛剛發現鄉長似的，皺起眉頭，“你找我，幹啥？”

鄉長遲疑了。

雖然孟妍再三保證，可是當他看到眼前這個穿得破破爛爛，胡子老長的人，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不靠譜。

這人，怎麽著也不像個專家呀。

孟妍看出來鄉長的心思，低聲道：“鄉長，這個方案後來的完善，其實梅老給了我非常多的指導。”

言下之意，梅老其實早就開始參與了。

鄉長不會懷疑孟妍的話，他從公文包裏取出文件，雙手遞給梅老，“您給掌掌眼。”

即便對方行事不太禮貌，但是人家比他年長，尊敬些總是沒錯的。

梅老也不客氣，看都沒看鄉長一眼，接過來文件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鄉長看到他的閱讀速度，心裏就涼了大半截。他今天在縣城裏找到的那個所謂專家，看得也是這樣快的。

這個什麽梅老，大概也是半吊子水平。

唉，小孟到底是太年輕，太容易相信人嘍。

或者，他真的得去一趟市裏，再找幾個專家看看。

依照縣長的意思，若是拿到權威的可行性評測，下一次舉手表決的時候就更加有勝算。

他伸手，要從梅老手上拿回文件，就聽見後者說：“這個不難，給我半天時間吧。”

啥？

鄉長先是楞了一下，隨即猜測梅老大概是不知道這件事的嚴重程度，他於是解釋道：“這個關系到我們鄉裏五個村子的產量，所以……”

所以，你要是沒有兩把刷子，還是別在這兒耽誤我們時間了。

“咋，你這是不相信我？”梅老顯得有些不高興了。

他看向了孟妍，問她：“你呢？相信我嗎？”

孟妍的目光在梅老臉上看了一會，轉頭勸說鄉長，“您看，要不然讓梅老試一試？”

還未等鄉長搭話，梅老就先不願意了。

“什麽叫試一試！這點小事還用試？我在A大當教授的時候，你們還不定在哪兒玩兒呢。”

A大？

孟妍眨眨眼睛。

現實世界中也有A大，是全國最頂尖的學府，這所大學歷經百年歷史，為各行各業輸送了許多精英。

梅老說的A大會不會是同一個？

她已經發現，書中世界和現實世界有很多地方是相同的，只是不知道學校是不是也一樣。

正想著，鄉長已經失聲叫道：“梅老，您說的是京城的A大？”

梅老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不然呢？”

鄉長現在可沒有功夫顧及對方是否禮貌了，他一把握住梅老的手，激動的心情溢於言表。

“太好啦，梅老原來是A大的教授，怪我有眼不識泰山。”

梅老哼了一聲，看向孟妍。

那神情怎麽看都帶著點兒得意洋洋的勁兒。

聽了鄉長的話，孟妍已經能肯定，書中的A大和現實世界中的即便不是同一所學校，肯定也是地位一樣的—全國最好的大學。

而且，這個年代的教授含金量更高。

“現在，你們還有懷疑嗎？”梅老問道。

兩人齊齊搖頭。

梅老哼了一聲，“那還不趕緊走？別在這裏礙眼。”

這是要開始研究的意思了？孟妍知道最後還得形成文件，可看看這裏如此簡陋……

她提議道：“梅老，不如您跟著我們去鄉裏，那裏辦公環境好一些，而且，我可以給您當助手。”

梅老剛才說一個下午就能出結果，其實沒有那麽著急。所以，從縣城回到鄉裏的時間還是有的。

鄉長一聽也連連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梅老，我騎自行車來的，正好載您去鄉裏。”

梅老想了想，便同意了。

反正圖書館也沒有什麽人來，他把門鎖好，跟著另外兩人往院子外走。

孟妍問他是否需要和家裏人說一聲，若是一下午做不完，可能需要在鄉裏住下。

晚上不回來，怕家裏人擔心。

“就這點活，兩個小時就完了。”梅老頗有些不被信任的氣惱。

“再說，我沒有家人。”

鄉長和孟妍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再提。

回去的路上，梅老坐在了鄉長的自行車後衣架上。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咋的，鄉長馱了一個人，竟然比來的時候還有勁兒。

回到鄉裏辦公室，梅老一刻也不耽誤開始工作。小劉和孟妍給他打下手，梅老只讓孟妍坐在旁邊，一面寫一面講解。

小劉也想聽一聽，可是他本身沒有基礎，聽得雲裏霧裏的。最後還是放棄，去鍋爐房拎開水了。

鍋爐房就在後院，他打了兩壺開水出來，擡眼就看到了不遠處走過來的嚴珊珊。

她似乎剛從外面回來，手裏還拿著車鑰匙，套在手指頭上轉呀轉的，心情很好的樣子。

看到小劉，她緊走幾步來到跟前，“在打開水啊？怎麽不讓孟妍打？”

小劉就覺著這話問得很突兀，一時之間不明白對方的目的，便沒有說話，站在原地看著嚴珊珊。

嚴珊珊見他臉色不太好，以為是自己想的那樣，心情又好上了幾分。

她湊近了一點，低聲道：“小劉，你要明白，沒有根基的人在工作中是不可能走得很遠的。即便偶然得了賞識，那也只是曇花一現。”

說到這裏，她更加得意了。

幸虧自己及時趕到縣委大院，否則方案若是通過了，孟妍還不定得意成啥樣兒呢。

到時候，鄉長還不得更加倚重她？

現在好了，所有的看重都在這個時候戛然而止。

小劉雖然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麽意思，但直覺不是好話，也懶得理這個莫名其妙的人，拎著開水壺繞過她走了。

若是以前，嚴珊珊定然要生氣的，可是今天她心情好，居然沖著小劉的背影笑了笑，轉身回了辦公室。

她已經準備好看孟妍的笑話。沒編制，又沒有啥持續貢獻，被趕走還不是指日可待。

站在院子裏抽煙的鄉長把這一幕看在眼裏，暗暗思索起來。

怪不得副縣長中途出去一趟，回來就立刻旗幟鮮明地表示反對，原來有嚴珊珊的手筆。

可是一個副縣長，真的會為了老婆的外甥女做到這一步？他是不信的。

恐怕更多的還是想和年輕的縣長對著幹吧。

鄉長覺得副縣長勝算不大。

縣長雖然是初來乍到的空降兵，但是據說背後勢力不弱。

而且，他又是個實際幹事的人，副縣長這種玩弄權術的官場泥鰍，也許會暫時占上風，但是長遠來看，肯定是幹不過縣長的。

鄉長回到辦公室，梅老的評估已經差不多完成了。

他把幾頁紙往孟妍眼前一扔，“謄寫下！”

孟妍接過來一看，不由苦笑，這是字兒嗎？分明就是鬼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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