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妍擡頭看著梅老, “這，我看不懂啊！”

就這兩筆字，估計世上沒有幾個人能看懂的。

梅老皺著眉頭，一眼瞪過去, “出息！好好看, 看不懂問我。”

孟妍：我全看不懂, 怎麽破？

不過，看到梅老不虞的臉色, 她沒有把這話說出來，找了凳子坐下，一點一點抄寫起來。

鄉長早就把孟妍看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這麽優秀的人才居然被梅老指使抄寫，可不是大財小用嘛！

他試圖勸說, “我們這兒有的是字兒好看的同志, 不如讓別人來？”

“不行！”梅老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這是我寫的報告, 你以為是個人都能抄寫？”

鄉長被噎了一下。

但考慮到對方是A大的教授, 大約高知總是有些怪癖的，鄉長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讓小劉倒了一杯茶給孟妍。

梅老看了他一眼, “你對這丫頭倒是不錯。”

提起這事兒, 鄉長就有些藏不住自己的得意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優秀的孟知青是他發現並且安排到鄉裏的, 他很為自己的眼光而自豪。

為了不打擾孟妍抄寫，他請梅老去了別的辦公室, 把孟妍做的事兒都說了一遍。

“不是我誇口啊, ”鄉長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因為說話太多而幹燥的喉嚨，“就孟知青這麽優秀的人才, 別說是鄉裏了，就整個市裏都是難得的。”

梅老哼了一聲，“咋，你還把市裏所有人才都劃拉了一遍？”

鄉長：那倒也不是。

所以，梅老不願意聽自己誇讚孟妍？

可是他忍不住怎麽辦？

然後，他就聽見梅老話鋒一轉，“不過，即便沒劃拉過，孟妍也應該是難得的人才。”

鄉長：……

所以您老到底是啥意思呢？

話說到這裏，似乎就冷了場。梅老開始沈默，望著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麽，鄉長覺著此人脾氣古怪，實在不是個聊天的好對象，所以他也不再說話。

外面的天色漸漸黑下來，孟妍走進來，手裏拿著十幾頁紙放在桌子上，“我都抄完了，鄉長您和梅老看一下。”

“都抄完了？”梅老倒是最先表示驚奇的那個人。

他拿起稿紙飛快看完，擡頭疑惑地問道：“你居然都能看懂？”

他還等著這丫頭過來問呢，沒想打這就抄完了。

孟妍十分懷疑他故意把字寫成難以辨認的模樣的，但是對方是長輩，又是教授，她也不好說啥。

鄉長也很為孟妍抱不平，這位梅老不是故意折騰人嘛！

但是，他和孟妍想法一樣，並不想當場問梅老。

“孟知青辛苦了，既然完事了，咱們就一塊吃個飯。”

鄉裏的食堂有小竈，但是一般不會開火，鄉裏財政緊張，鄉長也不是鋪張浪費的人。

不過，今天這日子特殊，他也想慰勞下梅老和孟妍。

孟妍是願意的，沒有想到梅老卻拒絕了，“我累了，想找個地方休息。”

鄉長一楞，雖然覺得對方有些不近人情，不過轉念又一想，大概年紀大了容易疲勞，便叫了小劉來，讓他安排人整理下宿舍，讓梅老住進去。

這大院裏有兩件宿舍，是為著上級領導視察工作來不及離開準備的。平時若是誰中午晚上的困了，也可以過去休息。

每日都有專人打掃，算是幹凈整潔。

梅老直接搖頭，“我不愛住在這些機構裏，有多遠離多遠正好。”說這話的時候，他一臉地嫌惡。

鄉長莫名其妙。

機構，哪些機構？指的是ZF機關？

論理，身為A大的教授，應該有和機關打交道的經歷吧，怎麽梅老一副視其為洪水猛獸的姿態呢？

不僅鄉長不明白，孟妍也不明白。

但梅老態度堅決，鄉長也無計可施，孟妍提議梅老不如跟著她回甜水村。

陸家的房子挺大，陸明野又不在，讓梅老和陸老爺子做個伴也挺好。

梅老這回倒是沒有拒絕。

鄉長讓小劉騎車送梅老去甜水村，孟妍是個女同志，看著細胳膊細腿的也載不動梅老。

小劉肯定樂意啊。

只要能有和孟妍相處的機會，哪怕僅僅多看一眼，他都是歡喜雀躍的。

三人停在一處宅子門口，梅老端詳著普普通通的院墻和大門，唇邊倒是露出來一絲笑容，“這裏挺好。”

孟妍抽了抽嘴角。

放著更加明亮幹凈的鄉裏大院宿舍不住，非得要住到這裏來，也真是奇怪了。

有陸明野時不時修整，陸家的院子算不上破敗，但是到底和鄉裏大院沒法比。

也不會知道梅老是咋想的。

大門開著，孟妍來了許多回，也不把自己當外人，進門就喊陸爺爺。

老爺子應聲出來，“孟妍丫頭，這麽晚了……”

他話音未落，目光集中在隨後走進來的梅老臉上。

“你是……”他的聲音裏有著遲疑和不確定。

梅老卻先他一步認出對方，他緊走幾步握住了陸老爺子的雙手，“老哥哥，我是小梅啊！”

“是，你是小梅。你咋會來這裏？”陸老爺子顯然十分激動，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

梅老眼含熱淚，“我和你老哥一樣，也是被下放了。原以為這輩子就見不著了，沒想到，沒想到啊！”

說到最後，他甚至蹲下身子，嗚嗚地哭起來。

陸老爺子也蹲下身子，拍著他的後背，像安慰一個小孩子那樣安慰著梅老。

孟妍和小劉面面相覷。

小劉低聲問：“沒想到梅老還有這樣的一面。”

他今天第一次見到梅老，可也看出來對方是個很難相處的人。冷漠，沒禮貌，我行我素。

也就對孟妍的態度稍微好一些，那也只是好了一點點而已。

這樣一位老人，現在哭得像個孩子，怎麽看怎麽怪異。

孟妍的想法和小劉差不多。

但看兩位老人蹲著很久，都是心情激動的樣子，她覺著這麽下去不是個事兒，便走上前幾步，彎著腰勸說：“咱們先起來，有什麽話坐著好好說。”

陸老爺子：“對，對，小梅啊，你先站起來。”他扶起梅老。

後者十分順從地站起來，和陸老爺子相互攙扶著坐在凳子上。

孟妍一看，這兩人就是有一肚子話要說，她從屋裏倒了兩杯水放在兩人面前，悄悄地退出院子。

臨走，還扯了一把小劉。

小劉也是個有眼力價的，跟著走出了院子，出門的時候還十分貼心地把院門給關上了。

“這兩位，關系匪淺啊！”他指了指院子，對孟妍說道。

孟妍點點頭，“應該是認識很多年了。”

因為陸明野的關系，她和陸老爺子更熟悉些，從來沒有見過對方如此激動。

而對梅老雖然沒有像對陸老爺子那麽熟悉，不過這些天來也是隔著三五天就要見一回的，每次梅老都是十分嚴肅的樣子。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她根本無法剛才那樣兩位老人抱頭痛哭的樣子。

算了，不想了。

把空間留給兩人吧。

小劉獨自回了鄉裏，孟妍騎車回了自己家。

陳大娘已經做好了飯在等孟妍，對於孫女兒每日忙碌，她都已經習慣了。看到孟妍不知道是第幾回晚到家，她也就是問了一聲，確定沒有孫女沒有遇到什麽事兒，也就放了心。

眼看著要過年，家裏也買了些肉。今天晚上陳大娘做了白菜炒肉片，配窩頭吃也是香噴噴的。

孟妍還真的餓了，拿起筷子正要開吃，驀然想起什麽似的，又放下了筷子。

陳大娘問她怎麽了。

孟妍便把剛才的事兒大概說了一下，“兩位老人都還沒有吃飯呢，陸明野又不在……”

陳大娘也把筷子放下了，找了個幹凈的碗，撥了些白菜炒肉進去，又拿了兩個窩頭放在籠屜布裏包好了，“你把這些送過去。”

孟妍覺著這點兒不太夠，又去竈間炒了個雞蛋，給陳大娘撥了一部分，剩下的一起裝碗放在籃子裏，拎著去了陸家。

果然如她所料，陸老爺子和梅老還促膝而談呢。陸老爺子先看到她，笑呵呵地道：“哎呀，這是給我們送飯來啦！”

梅老也跟著笑。

孟妍仔細端詳兩人的臉色，發現不似她剛離開時那麽激動了，兩人臉上都有了笑模樣。

陸老爺子還則罷了，他是常在她面前笑的，至於梅老，可真是讓孟妍挺驚奇的。

梅老一改在別人面前的冷漠和不屑，站在陸老爺子身邊跟個小弟似的，時不時還偷眼看陸老爺子，一臉地崇拜。

這真是一物降一物。

孟妍把飯菜端出來，放在桌子上，給兩位老人找了筷子分別放到他們手裏。

“有什麽話，吃了飯繼續說。”

陸老爺子沖梅老擠擠眼睛，“咋樣，我這個孫媳婦不錯吧？”

“體貼孝順又細心。”

這個消息顯然讓梅老很吃驚，他睜大了眼睛看看孟妍，又看看陸老爺子，半天才開口。

“這孩子，是陸明野的對象？”

他年輕的時候曾是陸老爺子手下的兵，後來陰差陽錯地走了文路，一步步做到了教授。

但是他一直記得陸老爺子對自己的關懷，也一直和老領導保持著聯系。

後來，陸老爺子突然被下放，這聯系才斷了。

因此，他是見過陸明野的。

陸老爺子點了點頭，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兩孩子處對象呢，雖然現在還不是名正言順的

孫媳婦，但是我已經給那小子下了通牒，娶不到孟妍，就別進家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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