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倒是姐妹情深，到了這個時候你想到的不是自己，反而是她？”皇上仰起頭，看著高處的掛畫，“難道你不怪朕狠心將你送去華夏麽？”

“臣妾明白皇上的難處，只是一點，皇後突然有孕，這消息已經遍布後宮，自己綁的結總是要解開的，他日若是借著這個結傷了他人，便是有違初心。還望皇上三思。”

皇上詫異地看著月堯：“你的意思是？”

“令妃腹中的孩子被有心之人借怡貴人之手除掉，那皇後呢，腹中不管是有還是沒有，將來總要有個交代，莫要再白白賠上一條人命才好，嘉妃如今地位只在皇後一人之下，膝下又育有皇長子，樹大招風，嘉妃姐姐又一向宅心仁厚，不喜歡爭鬥，還望皇上看在皇子的份兒上多加保護。月堯僅此一個心願。”

皇上遲疑地看著她：“你就沒有想過向朕求求情，留下來？”

月堯倔強地擡首：“月堯來此無非是換得天下太平，如今去華夏也是一樣的目的，不枉此生。”

伍子胥眼眶泛紅，手藏在寬大的衣袖中微微發抖：“你性子竟是如此倔強，跟她一點都不像，當年，她嫻靜如水，溫婉如玉，你呢，倒像是一把稀有的匕首。”

月堯淺淺笑道：“皇上說笑了，臣妾哪裏稱得上是匕首，只是皇上心中的人已經不在，多多珍惜眼前人才是。臣妾想說的都已經說完，臣妾告退。”

月堯深深福了福，俯身退下，皇上的嘴唇稍微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有發出聲音，他回到桌前沮喪地坐下，看著桌上的書和奏折突然發出自嘲的一笑：“朕這些年到底在做些什麽？看得還不如一個女兒家通透...”

月美人要遠去華夏的日子定在十日之後，整個後宮都靜悄悄地沒有人敢輕易議論，偶爾會有幾個膽大的宮女躲在花園深處偷偷摸摸說幾句閑話，一旦有風吹草動又趕緊散開。

皇後接連幾日抱恙，不接見前來拜見的嬪妃，聽羽坤宮的宮女說，皇後為月美人一事十分痛心，以至於茶飯不思，臥病在床；嘉妃倒是一如往常，照看著皇子，只是整個人精神都差了許多。

清漪園再也沒有人去靠近，都是遠遠地聽著湖心亭傳來的琴聲，偷偷感慨：“美人這一走，宮中又要多年聽不到琴聲了...”

離去前十日，月堯撫了九日琴，最後一天她早早起床，衣裳齊整去給嘉妃告別，事先沒有差人傳話，可嘉妃倒像是事先料到一般，很早就坐在殿中等待著。

“月堯給嘉妃姐姐請安！”月堯走進大殿，見嘉妃端坐在墊上，款款俯身。

嘉妃強忍著眼中的熱淚：“妹妹何須這麽客氣，快快平身。”

月堯坐定後，兩人相互對視一眼，沈默片刻，嘉妃才低聲問道：“何時動身？”

“隨時，妹妹想臨走前再來看一眼姐姐。”

嘉妃臉頰偷偷劃過一行清淚，她擡手拭去：“妹妹有心了，允兒還在睡，我讓乳娘抱出來你瞧一眼。”

“允兒睡著就不用抱了，這天兒涼，莫要驚了皇子休息。”月堯連忙阻攔。

嘉妃定定地說道：“不管你去了哪裏，都是允兒的月娘娘，豈有不見之理？何況這是在宮中，沒事兒。”

乳娘將繈褓中依舊在熟睡的允兒抱了出來，月堯欣喜地抱過孩子，擁在懷中，臉上蕩起久久不見的笑容，她聲音低柔地像是怕嚇壞這孩子一般：“允兒如今長的真好，你看著紅撲撲的小臉蛋...”

嘉妃站在她旁邊輕嘆：“是啊，這孩子是老天爺賜給我的，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以前是我軟弱，以後我不會了。”

月堯小心翼翼將孩子送還給乳娘：“勞煩抱皇子回屋睡吧。”直到乳娘離去，她才回頭對嘉妃道：“姐姐心裏定是和我一樣明白，皇長子乃是後宮甚至整個天下關註的焦點，這一路姐姐走的怕是要辛苦許多了，妹妹無能，從今往後幫不上什麽忙，還望姐姐自己保重。”

嘉妃緊緊握住月堯手，狠狠道：“只怪我從前太軟弱，倘若能強硬一些，或許今日還能保你一程。”

月堯笑著搖搖頭：“這是我的命...只是姐姐你要保護好自己和允兒，切記！！”

兩人低聲交談一會後，月堯依依不舍地離去，嘉妃回到裏屋壓抑著自己的嗓子伏在案上哭泣，宮中能真心對待自己的姐妹向來不多，怡貴人去世，月美人又要離開，一顆小小的種子在嘉妃心中悄悄發了芽。

月堯以美人的身份遣往華夏赴宴，由當朝最得寵的崇武將軍全程護送，文武百官在城門送行，這已經是最高的榮耀了。月堯坐在馬車裏聽著甬道兩邊歡送的聲音，心中說不出來的苦澀，連枝和鳶尾她不放心留在宮裏，都帶在了身邊。鳶尾倒是開心，這一路能與崇武將軍同行。

馬車在城門沒有絲毫停留，徑直駛出了宮門，遠遠而去，送行的眾臣紛紛議論：“到底是和親的公主，出了宮門竟然停都未停，薄情寡義...”

“唉，遠道而來，又被遠遠送走，能這樣心平氣和已是不易，不要苛責太多。”

...

有太監匆匆來到清漪園稟報：“換上依仗已經走遠，美人這一去怕是...”皇上伍子胥站在清漪園中，雙手背在身後，面容疲憊：“先下去吧。”

清漪園裏打掃得十分幹凈，皇後贈的琴被小心翼翼擦拭過，用布罩罩好放在琴架上，其他所有的陳設都跟從前一樣，未做任何的改變，唯一留下的只有窗邊花瓶裏幾支鮮花。

伍子胥眼前一陣朦朧，仿佛看見從前秦蘭還坐在窗邊看書一樣，她低著頭輕輕翻動著手中的書卷，伍子胥喚了一聲，擡起頭的竟是月堯。

“月堯...朕本是想保你，可萬萬沒想到，到頭來竟是負了你...”伍子胥痛苦地伸出手捂住自己的頭，發出弟低低的哀嚎。

嘉妃悄悄出現在清漪園門口，慢慢走了進來，從背後抱住他：“皇上，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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