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堯房裏擺的是略顯陳舊的紅木雕花大床，她理了理鋪好的床單：“這床陳舊了一些，不知道怡貴人能不能睡的慣。”

怡貴人不多言，徑直躺下，仰面看著房梁：“我倒是覺得比自己寢殿的床榻舒服許多。”

月堯也就不再客套，挨著怡貴人的身子躺了下去：“這床著實小了一些，若是嫌擠就告訴我一聲。”

怡貴人突然側身，將頭緊緊挨著月堯的胳膊輕聲道：“從前在家中我總是喜歡這樣挨著哥哥睡。”

月堯了然：“倒是叫我胡亂猜對了。”

“美人在家鄉也有哥哥？”

月堯想了想道：“你我不若姐妹相稱，或是沒有旁人時你叫我月堯便是，美人美人叫得總覺得格外生疏。”

怡貴人笑了：“其實我也正有此意，我今年16.”

“巧了，我與你同歲。”

怡貴人聲音漸漸高了一些：“我正月出生看樣子比你大一些，我本名叫沈若怡，家中兄長都喚我乳名怡兒。”

“那我就喚你一聲怡姐姐可好？”月堯悄聲笑道。

沈若怡笑著點頭，片刻後聲音又低沈了下來：“月堯妹妹你那日彈奏的曲子，兒時我也曾聽過，是家中兄長唱給我聽的，說是從走南串北的小商販那兒聽見，學著好聽，就眼巴巴地在商販旁邊坐了兩三天，楞是學會了這童謠。每每我哭鬧，哥哥就哼唱這曲子給我聽，很是受用。”

月堯心下一動，柔聲道：“沒想到，你我竟還有這層緣分。”

“自打進了宮再也沒人為我哼唱這曲童謠，那日聽你彈奏，一時間覺得恍惚，仿佛兒時的光陰就在昨天。”沈若怡的聲音很低，像岸邊輕輕拍起的浪花。

“怡姐姐是被琴曲勾起了回憶，想念家人了？”

沈若怡側身，將腦袋從月堯胳膊上挪開，仰面躺著，盯著黑漆漆的房梁突然問道：“月堯你在家中有兄長麽？”

“有。”

“兄長待你可好？”

“很好。”

“那怎麽舍得你遠離故土嫁來和親？這一嫁怕是此生都不能同家人再相見。”

月堯的心慢慢沈了下去，往事在腦海中洶湧翻騰，她深吸一口氣，回答道：“身不由己罷了，我並不怪他。”

“身不由已...”沈若怡突然發出一陣苦澀的笑聲，像是在嗚咽又像是在嘲諷，“總是喜歡用這些不負責任的借口。”

月堯想起當年種種頓時有些頹然：“因人而異吧。”

“從前我在沈家並沒有什麽地位，生母本是酒樓裏頭賣唱的，一次被醉酒的爹爹冒犯懷，上了我，本來生母一劑打胎藥就能將我殺死。但當時沈家男丁稀薄，娶了四房太太，唯有小媽媽肚子爭氣生了個兒子，其他幾位媽媽房裏都是閨女，為此沈家還落得個女兒國的稱號。沈家長輩商議再三後決定將生母接到府中別院暫住，並強迫生母簽下合約，若是生下男孩，能得一筆重金賞賜，從此遠離沈家不得再同孩子有半點瓜葛；若是生下女孩，領一筆生活費帶著孩子離開。”

月堯聽後雖然心中覺得憤然，卻不敢輕易表現，生怕觸動了怡貴人的傷口，頓了頓才試探著問道：“那後來...”

沈若怡的聲音在黑夜裏格外清晰：“生下我以後，生母大概覺得此生無望，酒樓肯定是回不去了，獨身女子帶著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女嬰，往後的日子可想而知。所以她臨盆當晚就投井自盡，沈家人覺得晦氣，命人用石頭將那口井封死，可憐我生母含冤而去屍骨都不得安息。”

月堯實在沒有想到怡貴人竟藏著這樣悲涼的身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便勸慰道：“罷了罷了，都是過去的事情，逝者已逝，若是泉下有知定不希望你總是為舊事神傷。何況，你不是說家中兄長待你很好麽？”

沈若怡輕嘆：“沈家無奈留下我，從小寄養在後院，府上傭人總是戲謔地喚我為小小姐，家中那幾個錦衣玉食的姐姐們也喜歡拿我作樂，唯獨哥哥總是護著我，如果不是他，我四歲那年恐怕就因被捉弄，掉進河裏溺死了，多虧哥哥及時相救。那次之後沈家我唯一能信任的人便是哥哥。”

月堯回想剛才怡貴人問及進宮一事的態度，猜測道：“莫非你選秀進宮另有隱情？”

“是...”沈若怡這一聲拋在夜空中放佛一個氣泡，砰地一聲破裂開來，漫天飛舞得都是絕望的氣味，“哥哥成年後，爹爹花錢為他謀了份差事，可他自小在家中慣養，並不懂得官場上的人情世故，處處受人排擠。他曾跟爹爹坦言不想從政，被爹爹吊在祠堂打了一頓，幾個姨娘偷偷取笑了許久，那次傷養好以後哥哥就慢慢變了。跟著那些不務正業的官家子弟流連煙花之地，一次酒後為了一名歌姬和別人大打出手，誰料竟然失手將對方推下二樓，摔斷了腿骨，本來賠些銀兩便能了事，可對方偏偏有些權勢，不由分說將哥哥關進地牢。”

這些陳年往事沈若怡怕是從未跟人提起過，此刻說起來時，總是不斷停頓，像是在細細回憶，又像是在穩定自己的情緒。

“沈家一下子亂了套，這獨苗若是出了什麽意外，如何面對列祖列宗？為了把哥哥撈出來，爹爹幾乎散盡家中錢財，幾個姨娘見沈家敗落，都偷偷卷了財物帶著女兒溜走。我以為哥哥經歷這一劫定能悔過自新，誰曉得他轉身進了賭場一發不可收拾，輸光了爹爹最後的棺材本，連小姨娘身上最後一點銀飾都偷偷拿去當掉，爹爹一病不起沒錢醫治，小姨娘終日守在病床前形如枯槁。哥哥終於跪在爹爹床頭悔過，後來當真出去做了幾天工，再回來時說也給我謀了一份不錯的差事，去富貴人家做丫鬟，有的吃有的穿還有銀子拿。哥哥說的話我從未懷疑過...”沈若怡的聲音慢慢沙啞起來。

月堯探過去想握一握她的手，竟發現她渾身都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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