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貴人見二人都興致勃勃地看著自己，一時間也來了精神，清了清嗓子，緩緩道：“書架上的書擺放齊整但都有翻看的痕跡，其中不少舊書的破角都被仔細修補過，另外書架幹凈無塵，可見美人是個看書之人；桌上筆墨紙硯很尋常，只是我看見案上的宣紙留有些許墨跡，我猜大約是姐姐練字時偷了懶，疊著宣紙就寫字，所以才會有點點墨汁滲到下面這張紙上，還有這毛筆和硯臺的磨損程度看來，美人應當常常提筆練字。另外便是這些陳設，都是一些尋常物件，譬如這小缽。”

怡貴人伸手將多寶格上一只深綠色小缽取下：“這不過是內務府用來裝幹花花瓣的小缽，如今裏面裝了清水插一支綠蘿，這小缽便有了生機，一般宮裏嬪妃可不願費這樣的心思。”

月堯只覺得臉頰有些發熱，低低笑道：“不過一些打發時間的小動作，到了貴人眼中竟有這麽多講究，說起來真正有情趣的人，是貴人才對。”

怡貴人將那小缽放回原來的位置，大概覺得擺放得不好，又細細挪了挪，才滿意地松手，她走到桌前好不見外地自己坐下，伸手撚起一塊玫瑰花糕：“這樣雅致的生活也只能出現在清漪園，換了旁的宮殿，紅磚高墻、朱門銅環，諾大的殿內你若是還這樣擺上一直小缽，反倒是顯得格外小氣。”

嫻嬪抿著嘴問道：“好端端又說這樣的話是為何？”

怡貴人朝著四方桌上堆放的禮盒怒了努嘴：“照這樣下去美人遷離清漪園是遲早的事情，到時候這通身的雅致只怕招架不住四處襲來的貴氣，身處後宮，想得寵，又想置身事外簡直就是天方夜譚，美人眼前這條路還需三思。”

怡貴人說完獨自低頭吃起那玫瑰花糕，仿佛周遭事物都跟自己無關。

嫻嬪見月堯有些尷尬，寬慰地笑笑：“莫要聽她胡言亂語，宮中姐妹就屬她最喜歡胡說，這張嘴明裏暗裏不曉得得罪了多少人。”

鳶尾端著茶水進來，看見嫻嬪欠身行禮：“奴婢參見嫻嬪娘娘。”側身瞄見伏案吃著花糕的怡貴人，鳶尾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低低地道了一句：“參見怡貴人。”

怡貴人頭都沒擡，抿了抿口中的花糕：“怎麽，見我在這兒心裏老大不痛快了？”

月堯忙道：“哪裏的話，鳶尾只是方才進屋匆忙，沒看見貴人在這裏。”

“美人不必著急解釋，明槍易擋暗箭難防，鳶尾把一肚子的不痛快掛在臉上，我倒是格外喜歡，不似那些老油條的宮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叫人信不得。”

嫻嬪大約覺得她話實在說的太多，輕輕將手邊一只茶杯推了過去：“喝些茶水潤潤口。”

鳶尾眼疾手快將手中托盤擱在桌上，穩穩地為怡貴人倒了一杯新茶：“這是新摘毛尖，貴人您嘗嘗。”

怡貴人這才擡頭看了看鳶尾，續而抿嘴一笑：“你這性子我喜歡，只是後宮未必人人都喜歡，若是能改改最好，左右一個宮女，安安分分待幾年，到了年紀還能擇戶好人家嫁了。滿腹心事寫在臉上，萬一哪天你們主子失勢了，就怕你活不出這後宮。”

嫻嬪終於忍不住，照著怡貴人的手腕輕輕掐了一把：“你這張嘴怎麽就不曉得改改呢？奉勸旁人倒是很懂。”

月堯瞥見怡貴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連忙岔開話題：“嫻嬪姐姐坐了半天我都沒想起來，小廚燉了冰糖燕窩，鳶尾你去盛一些過來。”

嫻嬪苦笑著擺手：“總覺得懷胎十月，要被結結實實餵胖好幾圈呢。”

月堯笑著問道：“太醫可是按時去給姐姐把平安脈？胎象可好？”

“如今看來一切都還好。”嫻嬪雙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小腹，滿臉甜蜜。

怡貴人看著她的肚子，難得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往後再也不用擔心日子難熬，閑來無事就去姐姐宮裏幫忙帶孩子。姐姐宮裏東廂還空著，莫不如到時候我直接搬過去，還能熱鬧一些。”

提起孩子心中總是一片暖意，月堯含著笑，柔聲道：“這可是宮中第一個孩子，皇上定會格外歡喜。”

怡貴人竊竊地問道：“姐姐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嫻嬪摸著肚子：“若是能平安出生，不論男女我都很喜歡。”

怡貴人頓時來了興致：“若是男孩子，我能教他爬墻、摸魚、上樹，若是女孩子，我就教她踢毽子、跳大繩。”

月堯突然鼻子一酸，這些出挑的事情都是自己小時候肆無忌憚做過的，如今，聽見別人說起，恍如隔世。她輕嘆一聲：“看來貴人兒時也是個貪玩的姑娘，家中怕是有兄長吧？”

怡貴人讚許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很懂，確實，我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長我三歲，待我極好。”

鳶尾端著燕窩走了進來：“諸位主子，說了半天的話，想必口幹了，喝碗燕窩潤潤嗓子。”

嫻嬪接過盛著燕窩的碗送到嘴邊，勺子剛舀了兩下，突然神色大變，匆匆擱下手中的碗，一只手捂著小腹，一只手掩著嘴。

月堯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嫻嬪有孕不久，萬萬不能在這清漪園出了什麽意外，她連忙上前扶著：“姐姐這是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

嫻嬪俯身一陣幹嘔，緩了半天才慢慢擡起頭，額頭上已經是布滿密密的汗珠，她輕輕靠在椅背上：“沒事，沒事。方才突然覺得胃裏一陣惡心，想吐卻又吐不出來，實在難受。叫月妹妹受驚了。”

月堯驚魂未定，握著嫻嬪的手：“要不要傳太醫過來瞧瞧？此前似乎未見姐姐有過這樣的癥狀，難不成是今日步行而來有些累到了？”

“有了身孕自然會多些小毛病，美人放寬心，我沒事。”嫻嬪說著望向案上那碗燕窩，十分惋惜地說道，“只是可惜了美人一番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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