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堯旋即明白了嫻嬪的意思，眼波一轉，轉身對鳶尾道：“今日這燕窩是不是火候不夠，泡發得也不好，且撤下吧。”

鳶尾連忙收拾案上的碗，撤了下去。

嫻嬪掏出帕子掖了掖鼻翼，神情訕訕似乎頗有些尷尬，月堯輕輕一笑：“都是我糊塗，只覺得這燕窩是好東西，倒是忘了問過姐姐意思，害的姐姐平白遭這番罪，既然姐姐胃口不佳，那不如我就獻醜，彈一曲算是為我方才魯莽賠罪。”

嫻嬪更覺得有些不自在，挪動了一下身子十分不自然，怡貴人伸手親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宮裏許久沒有過琴聲了，今日我也算沾了姐姐的光，飽一飽耳福。”說著她手中暗暗用力，意識嫻嬪放松。

嫻嬪微微一笑：“是了。”

月堯坐在琴架面前，調試琴音，深吸一口氣擡手彈起兒時母妃經常哼唱的曲子，這曲調輕松歡快，月堯纖細的手指在琴弦間撥動，宛如活潑好動的孩童在追逐嬉鬧。嫻嬪心裏藏著些許心事，面上掛著笑意卻未將這曲子聽進去，倒是怡貴人楞楞地坐在椅子上聽得出神，一曲罷了她眼角竟閃著晶瑩的淚光。

直到月堯撫平琴弦起身，怡貴人才恍然回過神來，急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佯裝無事地將頭偏到一邊。

嫻嬪未曾留意怡貴人的變化，看著月堯讚道：“真是沒想到妹妹琴藝如此了得，琴音繞梁，教人難忘，怪不得皇上下旨只許你一人彈琴。”

月堯的餘光從怡貴人臉上掃過，心照不宣地解釋道：“這曲子是我家鄉的童謠，彈奏時稍稍做了一些改動，兒時家母總是擁我在懷中，輕輕哼唱，我自小頑劣，不服管教，唯有家母哼唱此曲我才肯乖乖落座聆聽。”

怡貴人面帶疑惑地擡眼去看月堯，只見她那雙漆黑的眸子果然似有似無地看著自己，怡貴人只覺得心頭一陣暖意，低頭的瞬間微微彎了彎嘴角。

閑聊片刻後，嫻嬪捶了捶腰，嘆道：“真是不經用了，這會兒的功夫就覺得腰酸、乏力。”

月堯忙道：“那姐姐趕緊回宮休息吧，按理說，本應由月堯去看望姐姐才是。”說著她轉頭喚道：“連枝！去傳轎攆送嫻嬪娘娘回宮。”

連枝站在門前恭恭敬敬俯身：“啟稟美人轎攆已經備好，方才娘娘步行而來，奴婢想著嫻嬪有孕不宜勞累，便擅作主張傳了轎攆。”

月堯嘴角帶著幾分讚許的笑意：“甚好。”

嫻嬪在怡貴人的攙扶下吃力地起身，一只手扶在腰間一只手握在怡貴人手中：“今日貿然到訪，擾了美人清靜，不想還帶著這一身的小毛小病，叫妹妹笑話了。”

“姐姐這是什麽話？”月堯蹙眉，“是月堯疏忽，思慮不夠周全，叫姐姐辛苦了。”

月堯送嫻嬪和怡貴人進了轎攆，又細細叮囑了轎夫幾句，才安心放行。看著諾大的轎子消失在視線中，月堯才悄悄松了一口氣。

身旁的連枝嘆道：“沒想到嫻嬪如今也草木皆兵，不似當年無欲無求。”

“有了身孕自然心情不一樣，要做娘親的人，拼死也要保住自己的孩子，何況這還是後宮第一個孩子，多少雙眼睛盯著，她自然不敢有片刻松懈。”月堯說著緩緩走進裏屋，懨懨地靠在軟塌上，懶懶得不想動彈。

鳶尾將嫻嬪和怡貴人用過的杯子等收拾起來，一張臉氣得紅彤彤的：“眼巴巴地來，又虛情假意地演這出苦情戲，真是叫人氣得慌。”

月堯目光請和，柔聲道：“嫻嬪此番過來自是揣了一些心思，且不說她待我心意是真是假，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嫻嬪此舉無可厚非。”

鳶尾撇了撇嘴：“美人倒是心善，總是為他人開脫，您都知道嫻嬪揣了心思過來，當初不如直接拒之門外，喚個轎子送回去罷了。”

“嫻嬪前來無非是想看看我是否真如傳聞所說，鹹魚大翻身；另外怡貴人素來對我有敵意，這次嫻嬪是想借機緩解一下我們之間的關系。”

鳶尾沈沈道：“這個怡貴人之前三番五次叫美人你難堪，如今眼看著美人得勢，就巴兒巴兒地跑來拜訪，左右不過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

月堯拉過鳶尾的手：“我曉得你替我不平，只是凡事不能總看表面，怡貴人雖口直心快，但總好過那些表面和和氣氣，背地裏捅刀子的人。怡貴人跟其他嬪妃走動甚少，唯獨跟嫻嬪私交不錯，你想想看，嫻嬪後宮中多年穩居嬪位，僅僅靠她那與世無爭的閑散態度可是不行的。”

鳶尾搖搖頭，表示不懂月堯所指。

“她性子沈穩，謹言慎行，從不沾惹後宮是非，凡事大局為重，正是因為如此皇後和令妃才默許她坐穩這嬪位。嫻嬪行事向來細致，她能跟口無遮攔的怡貴人私下往來不怕招惹是非，可見怡貴人心思純凈，讓嫻嬪安心。”月堯細細說道。

鳶尾還是鎖著眉：“她安心是她的事情，為何要帶著怡貴人來清漪園？就不怕鬧出什麽口舌之爭？”

“初見怡貴人一道而來的時候，我心裏也有些疑惑，只是進了這屋子怡貴人觀察和分析叫我刮目相看，她能看懂這屋內的擺設，說明她本是心細如塵的女子。況且她今兒說的那番話，雖然聽著刺耳，你細細想來，都是頗有道理的。”

鳶尾回想了一下怡貴人的話，默默點了點頭。

連枝在一旁輕聲問道：“美人今天那首曲子可是為怡貴人而奏？”

月堯眼睛一亮，笑盈盈地反問：“為何這麽問？”

“因為奴婢瞥見貴人眼中淚光，曲後美人又特意講了那曲子的來歷，貴人眼波流轉，神情變化，眼底藏著竟是悲涼之情。”連枝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鳶尾回頭看著她：“你的意思是，怡貴人藏了傷心的事兒？”

月堯松開鳶尾的手，輕輕在屋內走了兩步，仰首嘆道：“越是這樣的人，往往越是心中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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