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枝輕輕嗯了一聲：“恕奴婢鬥膽，美人在試探奴婢的同時，奴婢也在試探美人，這清漪園是純皇後故居，倘若有不合宜的人住進來，奴婢自然是拼了這條命也要護著園子。”

月堯坐在桌邊，舀了一勺白粥送進嘴裏：“幸而我沒有讓你失望。”

連枝忙道：“是奴婢心胸狹窄，還望美人恕罪。”

“這恕罪不恕罪的話，來來回回說了許多遍，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往後不用再提。”月堯淡淡讚了一句，“今兒這白粥沒有加姜絲，反倒覺得格外清爽可口。”

快到午膳的時間鳶尾才興匆匆地從外面回來，月堯看著興奮得忘形的她，忍不住嗔怪：“皇上檢閱你也敢去湊熱鬧，如今膽子是越發大了。”

鳶尾憋著一張通紅的臉，眼巴巴地湊過來：“奴婢是佯裝去外膳房取東西路過的，誰曉得長街盡頭竟撞上崇武將軍。”

月堯驚了一跳，連忙問：“你說什麽，撞見騎兵隊伍了？”

“沒有，只有崇武將軍一人，大約是處理些善後的事情，面色匆匆地從長街那頭走過來，美人你是不曉得，當時奴婢的心都快跳出胸膛了。”鳶尾說著緊緊捂住自己的心臟。

剛剛踏進裏屋的連枝看見，笑著反手將門關上。

月堯搖搖頭，輕嘆道：“巧倒是巧得很，只是崇武將軍同你說了什麽？”

這一問，鳶尾便如同那霜打過的花朵一般，整個人都蔫了下去：“將軍匆匆而過，看都沒有看奴婢一眼，虧得奴婢還行禮問候。”

連枝悄聲笑道：“你這丫頭真是...這後宮裏頭來來往往這麽多宮女，將軍若是每個都留意多看一眼，這條長街豈不是一天都走不完？”

鳶尾眼珠子轉了轉，噗哧笑了起來：“說的也是。”她看見那架擦拭幹凈的焦尾琴才突然回過神，伸手猛地拍了拍腦門，“瞧我這糊塗的，擱著一樁正事險些忘記了，美人可有什麽需要奴婢做的？”

“一會你同連枝幫我把琴拿去湖心亭擺好就行，至於別的順從天意吧。”月堯長長籲了一口氣。

鳶尾慚愧地吐了吐舌頭。

午膳後月堯小憩片刻，便早早起身坐在梳妝臺前，連枝拿起牛角梳輕輕為她梳理著長發：“時候還早，美人不再休息一會？”

“睡不著了，你給我梳一個尋常發髻即可，不用太刻意。”月堯盯著銅鏡裏的自己。

連枝應道：“是，那發髻間就以淡粉色絹花為飾，美人您看如何？”

“裝束清減，不必過於華麗，也不能太過隨意，至於配飾，你看著辦就成。”月堯說著輕輕閉上了眼睛。

月堯穿著一身灰白色尋常宮裙，腰間以流蘇為飾，踏著藕粉色繡花軟鞋，輕移蓮步，緩緩向湖心亭走去，她估摸著時辰，若是沒有意外，皇上半柱香過後便會經過湖心亭，她不由得暗暗捏了一把汗。

她走到石凳前坐下，輕輕擡手，凝神屏氣，發間的絹花散發出淡淡的香氣，一條紅色發帶垂到腰間，宛如水墨畫中一抹驚鴻。

月堯深深吸氣，雙手輕輕撥弄琴弦，這架焦尾果然是難得的好琴，琴音清澈流暢，久違的琴聲從指間流淌。

連枝站在清漪園的園中，遠遠聽見那曼妙的琴音，不由得感慨道：“沒想到美人琴藝也如此了得。”

鳶尾小心翼翼地問：“你覺得是美人彈得好，還是純皇後彈得好？”她生怕連枝誤會又急忙補充了一句：“我是在想皇上他...”

連枝沈色道：“各有千秋，純皇後當年和皇上兩情相悅，未進宮之前日子甚是快活自在，琴音自然幹凈純粹，不摻世俗；美人長在深宮又嫁入深宮，幾經波折，又有思鄉之情，這琴音之中滿是深情。再者，琴音如何還需看聽的人做何感想。”

初夏的傍晚有微風拂過，湖心亭的琴音被風送到遠處，行走在路上的小宮女漸漸停住了腳步側耳細聽，本以為是錯覺，直到那琴聲漸漸變得清晰才紛紛驚詫地捂住了嘴巴：“這是何人竟敢公然彈琴？不怕掉腦袋麽？”

“你們都停在這裏作甚？”徐青山站在她們身後不遠處厲聲問道。

那沒有眼力見的小宮女沒有看見徐公公身後一身便服的皇上，眼巴巴地匯報：“啟稟公公，不知哪個宮裏竟敢擅自撫琴，靡靡之音傳遍後宮。”

皇上輕輕咳嗽一聲：“你倒是很費心，這區區宮女身份似乎有些委屈你了。”

那宮女瞥見皇上就站在不遠處，驚得險些暈過去，皇上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都退下。”

看著一眾宮女如逢大赦匆匆離去，徐青山小心翼翼地問道：“皇上，這...”

皇上面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聽這聲音似乎從湖邊傳來的。”

徐青山垂首道：“怕是撫琴之人不知道宮中規矩，要不奴才過去瞧瞧？”

皇上輕輕擺手，揚了揚眉：“宮中規矩？有何規矩？”

徐公公猶豫片刻道：“此前皇上因撫琴一事震怒後，這後宮中就再無人敢撫琴，久而久之變成了這不成文的規矩。”

“你也會說不成文，既然不成文那就不算是什麽規矩，朕倒是好奇，想過去瞧瞧。”說著他雙手背在身後，緩步朝著清漪園的方向走去。

見皇上不急不緩，側耳靜聽，似乎並沒有怪罪之意，徐青山在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氣。

皇上遠遠看見殘陽下的湖心亭，隔著薄薄的水氣，亭中人梳著最尋常的巾幗髻，一頭黑發用紅繩束起，紅繩搭在灰白色宮裙上格外惹眼。伍子胥老遠停下腳步，楞楞地望著湖心亭。

徐青山悄悄靠近：“皇上，那亭中人似乎是月美人...”

皇上淡淡回了一句：“朕並不瞎。”

徐青山生生吃了一鱉，急忙頷首退到一旁不敢再擅自上前。

月堯彈得入神，漸漸忘了自己身處何地，雙手靈活地在琴弦間飛舞，她閉著眼睛微微斜著頭似乎十分享受這一瞬間。

不知過了多久，月堯突然覺得一只手被人生生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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