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走了，在我還被困在鎖清宮的時候，她被殘忍地褫奪了公主的封號，變成了舞姬，可笑的是，出嫁時她竟然還是掛著公主的頭銜上了馬車，她如今叫舞陽，被封為舞陽公主的舞姬月堯。

我還記得小時候母親被殘忍帶走的場景，那年我三歲，宮裏的人們都以為那時我的還小，什麽都不記得。所以他們肆無忌憚，張牙舞爪地闖進宮門，將生母從我身邊拖走，我縮在床角眼睜睜看著生母咆哮著在那些人手中掙紮，她哭著喊著求饒，求他們放她一條生路。我不知道她犯了什麽錯，要面對這樣的責罰。

後來皇後來了，我看見生母像是看見了救星一般爬到皇後腳下求救，可皇後只是看著我，伸手要抱抱我，我很害怕，但是我不敢拒絕皇後的要求。

那時的皇後還很年輕，只是那張塗滿胭脂水粉的臉上不見半點光彩，有的只是無盡的灰暗和絕望，她抱著我，我能聞到她身上薔薇水的味道，不如生母身上的花香好聞。

皇後抱著我要走，生母一路抱著她的腿腳哀求，求她不要帶走我，可皇後只是淡淡說了一句：“賤逼是不配誕下皇子的，你若是希望這孩子有出息，就安心去吧。”

我印象中生母最後一刻是被兩個太監緊緊勒住了喉嚨的樣子，她睜大了雙眼，似乎不敢相信在後宮竟然會發生這樣強權霸道的事情。

從此我到了延禧宮，皇後跟我說，我的生母心事郁結上吊自盡，從此以後她便是我的母妃。我恭恭敬敬下跪行禮，喚她母妃，換她一刻的笑容。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年選秀進宮的人中有一位娘娘擅長彈琴，父皇一見鐘情，從此再無心過問他人，尤其是皇後，所以她才需要一個能讓父皇時常過來探望的理由，那便是我。

父皇來的時候，皇後哭了，她抱著我默默地流淚，訴說著我生母懸梁自盡的淒涼模樣，父皇很是動容，他擁了她，並讚她仁善，允她將我留在延禧宮養著。

那年我三歲，人們都說我什麽都不懂，什麽也不會記得，我只是，不想讓他們知道我記得罷了。

三年後那位被父皇專寵的娘娘誕下一名公主，我看見皇後在寢宮裏大發雷霆，可她領著我去看望小公主的時候臉上卻堆滿了笑容，我有些害怕，幸好父皇將穹夜安排在我身邊，陪我讀書習字，雖然他總是一副冷冷的、高深莫測的樣子，可我還是喜歡跟他在一起，很安全。

我看見平陽的時候，她還在繈褓中，粉嘟嘟的小臉蛋十分誘人，父皇喜歡得不得了，他抱著平陽對我說：“將來你定要好好保護皇妹。”我自然是點頭的，這樣可人的妹妹誰不喜歡？

平常無事，我和穹夜總是喜歡偷偷溜進淑妃娘娘的宮裏去看望平陽，淑妃娘娘和皇後不同，她總是笑臉相迎，說話的時候也很緩慢，從來不會責怪我們。我常常羨慕平陽，她有這樣慈善的母妃，還有疼愛她的父皇，甚至連穹夜都似有似無地偏袒著她。

平陽的頑劣的性子是在五歲之後才逐漸暴露的，她開始學著我們翻墻的樣子，學著我們偷吃糕點的樣子，學著我們逃學的樣子，甚至學著我們頭喝酒的樣子，總之她時常惹下一些禍事，叫人頭疼不已，穹夜總是出面幫她扛下所有錯誤的那個人。

那時我常常想，倘若將來他們成了親，我定是要去好好大吃一頓，這些年被平陽真是氣壞了身子，前前後後還要躲著皇後的眼線，甚至辛苦，平陽還總是笑話我沒有如淑妃那般溫柔的母妃。我很想告訴她，其實我原本是有的，我的母妃溫柔賢惠，說話時聲音輕柔，可是她不見了，再也看不到我長大的樣子。

平陽十四歲生辰那天打扮得格外艷麗，我偷笑了很久很久，可我沒有想到的是，那次生辰過後一切都變了模樣，穹夜被指婚潯陽，平陽終日躲在寢殿不肯見人，皇後再也不輕易允許我出宮，父皇也因為淑妃娘娘的病終日郁郁寡歡...後宮滿是悲傷的氣氛，我呆呆坐在書房的窗前回想我們七歲那年的模樣，平陽傻兮兮地沖著我嚷嚷：“你且等著我穹夜哥哥來取你狗命！”

平陽再見我時，恭恭敬敬俯身喚我一聲皇兄，簡單兩個字入耳時竟如尖刀一般割碎了我的心，我笑著喚她皇妹，卻再也不見她幹凈的笑容。

淑妃去世，永和宮變故，平陽遷去了關雎宮，以往的歡笑不覆存在，穹夜每每見我時也總是避而不談，只議朝政。

我們是從什麽時候起變成了這樣？

我已經快要記不得了。

再後來父皇駕崩，我繼位登基，西月入宮為後，太後再度掌權，縱使我有回天之力，也沒有辦法挽回這場劫難，我懇求穹夜，求他帶平陽離開，他答應了。我想我只消臥薪嘗膽，等待反擊的那一日來臨，奪回政權，可卻聽說平陽並沒有走，穹夜背叛了她。

這一切的像是一場大夢，我從夢中掙紮著驚醒時，只見床邊淚流滿面的西月苦苦守候，我擁她入懷，才得知平陽已經廢去公主稱號，不日即將遠嫁南雋。

我恨啊，恨自己無能，恨太後心狠，恨穹夜優柔寡斷，恨老天不公...

可我又有什麽辦法？

那一日我聽見平陽的琴聲，許久沒聽她彈琴了，不曉得她如今是什麽模樣。

舞陽出嫁那日我站在鎖清宮的宮門口看著朱紅色的大門發呆，西月陪在我身側，一切無言。她還是走了。

不知道她穿上喜服是不是驚艷天下，不知道她臉上是否依舊笑顏如花，不知道她駛出這宮門時有沒有半點怨恨...

是皇兄對不起你。

...

（兩年後...）

我終於還是擊垮了太後的政權，在穹家的幫助下將太後一族臣子手中實權奪回，這些年穹夜一直致力於追繳那些漏網之魚，人們都說穹夜將軍為國效忠，盡忠盡職。可只有我知道，唯有他心裏藏著一個不願讓人觸碰的傷口。

我最終還是狠不下心將太後處死，只能將她禁足慈寧宮永生永世不得跨出半步，她身邊的侍女若蘭罪逆深重處以極刑後懸在宮門示眾三天，而段忠言老奸巨猾為了達到討好朕的目的，不惜出賣穹夜和平陽私奔的事情，又反過來做好人賣人情給穹夜，只是策反一事少不了他的功勞，賜了一杯毒酒讓他安心去了。

如今後宮依舊是往日熱鬧的模樣，有時候我有些恍惚。放佛一切未曾發生過一樣。

一歲多的女兒搖搖晃晃走到身邊，伸手要搶我手裏的桂花酒釀，我竟仿佛看見平陽小時候跟我爭奪那一碗酒釀的樣子，皇後西月走過來將女兒抱起送給乳娘，她輕輕握住我的手，多謝她的理解和陪伴。

只是，平陽，如今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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