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從出生的那一刻就被灌輸一個概念，我們穹家人的命是皇室給的，我們此生都是要為皇室和天下子民而活。

三歲那年我被父親送進宮，伴在太子身側，陪著他讀書、習字，可太子總是沒有太子的樣子，他偷偷摸摸攛掇我逃學、偷食點心，我時常懷疑將來這樣的人是否真的能治理天下；平陽暴露本性的時候，我更加懷疑，皇家的子嗣是不是都這般頑劣成性。

平陽和其他公主不一樣，她總是會扮成小太監的模樣偷偷溜出來找我們玩耍，會將長裙紮在腰間學著我們翻墻，甚至還會偷偷學著我們喝酒的樣子，最終醉的不省人事。看著她犯錯的樣子，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奇怪的是，跟他們在一起我從未真正感覺到他們是太子和公主的身份，反倒覺得他們只是玩伴。

若是時光一直停留在那時候該多好。

我依舊記得平陽哭喪著臉站在我面前，仰首看著我，天真地問道：“穹夜哥哥，你能不能幫我去取了鴇羽那廝的狗命...”

想來這天下唯有她能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了吧。

隨著年齡的增長，父親對我要求漸漸嚴苛起來，縱使天下太平他也絕不允許我怠慢習武，他說總有一天我們是要上戰場，為這國家和天下子民去殺敵的。這是多麽值得驕傲的事情，我將這樣的驕傲告訴鴇羽和平陽，鴇羽羨慕、平陽擔憂，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為什麽父親總是待家中人淡淡的樣子，因為有了情感，便有了負擔。

每每入夜平陽的臉就會浮現在眼前，鴇羽也總是拿我們尋開心，父親終於還是發現了我心事，他說我們穹家的人不能隨意談及兒女私情，倘若真心為公主好，就該祝她早日覓得良人。

我的內心曾經也掙紮過，為何我不能是她的良人，為何我不能許她一世安穩，為何放棄自己幸福的人偏偏是我？

我多想摸摸她的頭，俯身對她笑：“你放心，穹夜哥哥定會一生一世守在你身邊。”

平陽十四歲生辰那天，宮中大擺筵席慶祝，盡顯奢靡，朝中大臣議論紛紛，父親的臉色從未好看過，參加筵席之前他警告我紅顏禍水，從此以後絕對不要靠近永和宮的人。

那天我穿了一身玄色衣衫，因為平陽總是說我穿玄色的衣衫很好看，我坐在位置上，克制著內心的澎湃，看起來風平浪靜，連身側的父親都未曾察覺到我的激動。

平陽一身華服身姿旖旎，款款邁著步子走進禦龍殿，我遠遠地看著她，心裏竟沒有來由地仿徨起來，她是公主，那樣高高在上的公主，那一身華貴的衣裳和滿頭赤金的首飾耀眼得讓我看不清她的臉。父親低頭在我耳邊輕聲問：“這樣的高貴的公主，你還敢奢求麽？”

我將目光收了回來，靜靜望著面前的酒杯，或許，將來她會覓得良人，而那良人，或許真的不是我。

皇後當眾為我指婚，指的是潯陽公主，我看見那公主故作嬌羞的模樣，心裏十分不痛快，父親的手在桌子下面輕輕碰了碰我，於是我點頭應下，皆大歡喜。

隔著載歌載舞的宮女們，我望見平陽慘白的臉龐，就連那清水坊的胭脂都掩蓋不住的蒼白，宴席還沒結束她就離開了，走的時候身影頹然，像是落荒而逃一般，我想追過去，緊緊將她擁進懷裏告訴她，方才一切都不作數，我會守護你一世。

然而，我只是安靜地坐著，直到曲終人散。

從此以後一切都變了。

朝中人心不穩、後宮變故頗多，穹家屢遭編排，父親愁容終日在我腦中浮現，揮之不去，我是穹家唯一的希望，縱然心中再多無奈和不舍，我也只能看著平陽受苦，卻不能伸手救她於水火。

鴇羽繼位登基後，事情並沒有往好的方向發展，而是更加惡化，我明白眼下唯有集中兵力，協助皇上奪權，可太後先人一步，要將平陽遠嫁南雋。

皇上懇求我帶她走，我從未見過他那絕望的眼神，他不能拿江山換取妹妹的幸福，唯有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那一晚我回到穹家，站在父親的房外輕輕叩首，若有來日我一定好好孝敬您老，今生今世就讓我自私一次吧。

我從來都不知道，那一晚父親其實在窗縫看見了我，他目送我離去，未曾有一句怨言；可當我被皇後的人生擒時，是父親答應放下手中兵權以保我性命，在段忠言的幫助下我和父親取得聯系，決定將計就計聯手演一場戲給太後看。

然而，平陽等不到我了。

她主動請纓廢了平陽的封號，關雎宮被封，從此天下再無平陽。

據說她改名月堯，據說她是一個舞姬，據說她被封為舞陽公主...

那天她出宮，我才被準許從暗室釋放出來，跨出庫房的那一刻，久不見陽光的我竟看不清遠處的路，跌跌撞撞跑到褚秀閣，遠遠看著她一身喜服上了馬車。

我站在城墻之上，目送那馬車出宮，有那樣一個瞬間，我似乎看見她探出腦袋，帶著那一臉天真燦爛的笑容看著我說：“穹夜哥哥。”

...

（兩年後）

太後的政權到底被推翻了，皇上拿出先帝遺詔時，太後面如死灰，可到底是養育了他一輩子的人，皇上下令將她幽靜慈寧宮永世不得見人。每次殿見，我看著皇上的臉時常有些恍惚，放佛我們又回到了孩童時代，他還是鴇羽，她還是平陽。

時間久了，我便很少回宮，亦很少回家，皇上總是對我說，他對不起我；父親也會對我說，他對不起我。

我覺得很好笑。

我奮力追繳那些太後的餘黨，這些人如同駭人的鼠蟻到處躲藏，殺不盡也抓不完，可我十分享受這個過程。有人說我已經殺紅了眼，也有人說我盡職盡責...我並不在乎他們說什麽。

有時候我會提著沾滿鮮血的刀，站在高處眺望，不知道她如今在南雋可好...

平陽，若有來世，我定會負了天下，娶你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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