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後鴇羽回想起來那天大婚，闔宮上下都十分熱鬧，唯獨他自己像是一個局外人，坐在皇上的寶座之上，眼看著蓋著蓋頭一身華麗吉服的皇後蒼西月被牽到自己的面前，在嬤嬤們的引導下，他們拜祭天地、祖先，鴇羽在太後的註視下完成所有的儀式，如同一個木偶。

皇後的模樣他沒有瞧見，他也不想去瞧，大抵不過一張嬌俏的臉，通身都是被調教好等著俘獲皇上、一統六宮的手段，直到晚上進了椒房，新晉的皇後蒼西月端坐在床前靜靜等著皇上的到來。

鴇羽喝了很多，進房時已經醉意熏熏，腳步淩亂，椒房外等著伺候的嬤嬤連忙扶著他，鴇羽一把推開嬤嬤：“不用你扶，朕可以自己走！朕沒醉!”

他踉踉蹌蹌走到床前，看見皇後端放在膝蓋上的手偷偷握緊，死死拽住那鮮紅色的衣裙，鴇羽心裏一陣嗤笑：這椒房理應是她在府上學習多遍的，如今倒是裝模作樣地緊張起來。

鴇羽伸手一把拽開那蓋頭，皇後的臉終於出現在他的面前，有那麽一刻鴇羽是驚艷的，蒼西月竟生得這般清冷耐看，當她仰首微笑時宛如一彎新月，笑顏盈盈卻沒有溫度，然而眼波流轉間又讓人覺得顧盼生姿，實在讓人回味。

看著鴇羽楞楞地發呆，蒼西月輕聲喚了一聲：“皇上。”

鴇羽這才回過神來，猛地搖搖頭，瞇上眼睛胡言亂語幾句便倒在床上睡著了，在椒房裏頭伺候的嬤嬤眼看著幹著急，還有諸多形式沒完成。

皇後輕點朱唇：“皇上醉酒，已經睡下，嬤嬤們也不必辛苦在跟前候著，都退下吧。”

待房裏的人都走了，皇後才湊到皇上耳邊輕聲道：“起來吧，奴才們都退下了，皇上您這般橫著睡，臣妾可挪不動。”

裝睡的鴇羽微微皺眉，心生疑惑，不知道皇後到底怎麽識破了自己，可又不想承認自己裝醉，只得佯裝翻身將身邊的地方騰了出來，皇後淺淺地笑著，自己將頭飾等一一歇下，伸手拽過被子便在鴇羽身邊躺下，一言不發很快就進入了夢想。

鴇羽本來想假裝醉酒讓皇後難堪，可是沒想到她竟然如此淡定自若，倒叫鴇羽尷尬難堪，他背對著蒼西月過了很久才敢緩緩轉過身來，蒼西月竟已安然入睡，在他身邊均勻地呼吸著，鴇羽借著燭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的側臉，西月眼眉十分好看，周身都散發著清冷的光，難怪家中人給她取名叫西月，果然人如其名。

鴇羽讚同地點了點頭，突然覺得哪裏不對，蒼西月是太後一族安排在自己身邊的人，樣貌品行自然都是格外出眾的，怎的自己如今竟跟丟了魂似的？鴇羽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轉過身去繼續睡覺，可這一晚竟然無眠。

蒼西月倒是睡的格外安穩，第二天她看著鴇羽眼底的烏青，淡淡問了一句：“皇上昨夜沒睡好？”

鴇羽略顯尷尬，敷衍幾句應付過了，便更衣去早朝。

蒼西月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銅鏡裏的自己，隨身進宮的侍女蘭芷一邊幫她梳著頭，一邊輕聲問：“聽嬤嬤說，昨晚皇上喝醉了？”

蒼西月“嗯”了一聲：“蘭芷，你怎麽想？”

“小姐...嗯，皇後娘娘，奴婢覺著皇上這是有意而為之。”蘭芷是她身邊自小伴著長大的侍女，兩人雖說是主仆但情同姐妹，幾乎無話不說，私下交流從不拘泥這些繁文縟節。

蒼西月笑了：“本來進宮前我還頗有些擔心，這樣看起來，我的擔心倒是多餘的。”

蘭芷俯身湊近蒼西月的耳朵：“如今到底是在皇宮，您的身份也不一樣了，不像從前，任性而為，老爺夫人頂多訓斥您幾句，這後宮裏頭艱險，皇後您這性子得改改，可萬萬不能像從前那樣隨意得罪了旁人去。”

“唉，我以這樣的身份入宮，早就註定樹敵眾多，你還以為我能明哲保身？”蒼西月突然感慨道。

“時候不早了，皇後您還得去給太後請安。”蘭芷催促道。

皇後蒼西月換上華服，伸開雙手輕輕轉了一圈問道：“蘭芷，本宮這樣可有皇後的樣子？”

蘭芷笑著俯身行禮道：“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深宮似海，往後咱們就要長長久久住在這裏了。”蒼西月擡頭看了看高高的梁頂，嘆息道。

皇後第一天給太後請安，慈寧宮自然一早就坐滿了人，壽康宮的太嬪們都早早過來，不同以前的是這些昔日鶯鶯燕燕、香粉撲鼻的嬪妃們如今都換上素色衣衫，略施脂粉，安安靜靜地坐在慈寧宮大殿的西側；而新帝嬪妃寥寥，只有兩三個剛進宮還未冊封的官家小姐，規規矩矩地坐在東側，大殿裏的氣氛實在談不上熱鬧。

平陽也難得露面，她坐在東側靠後，遠遠看見對面昔日的史美人，淡淡遞過去一個熟悉的笑容，那邊的美人微微頷首，眼中早已沒有往日的光彩，剩下的只是一絲茍延殘喘的氣息。

正位之上的太後蒼蓧十分滿意地看著殿內的一切，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祥和的笑容。

段公公站在大殿門口通傳道：“皇後娘娘駕到！”

皇後蒼西月端平雙手緩緩從殿外走了進來，她微微昂首，直視前方，一張清冷無比的臉不卑不亢，沒有立為皇後的喜悅，亦沒有初進宮的膽怯，甚至連初次見到後宮眾人的緊張都沒有，她就這樣淡然地走進大殿，依照規矩行禮。

平陽一陣恍惚，她覺得自己是不是看錯了，這就是蒼家的小姐？太後一族的人？

她緊緊看著蒼西月的眼睛，從那雙眸子裏她看不出任何的雜質，平陽突然心裏莫名一陣歡喜，皇兄大抵是幸運的吧？

太後蒼蓧緩緩伸手：“皇後平身罷，初進宮一切可都還熟悉？”

蒼西月欠了欠身子：“謝太後關懷，都還習慣。”

“新帝登基倉促，後宮還未充實，皇後可要費些心思替皇上想著。”蒼蓧含著笑意緩緩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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