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荷包是含笑繡的，那日我在花園裏頭幹活，含笑和含香等幾個宮女路過，有說有笑，我瞅見她手裏攥著的荷包就調笑：“含笑你這荷包是繡給心上人的吧？”

含笑臉上紅彤彤的，撿了一根樹枝就追著我打。

我從來沒有跟她說過，她臉紅的時候十分好看，我也從來沒有跟她說過，我格外喜歡她。

因為我是個太監，我明白。

我進宮的時候才八歲，還不曉得凈身是怎麽回事，只是聽送我進宮的叔叔說，宮裏頭有吃的有穿的，不用露宿街頭，不用忍饑挨餓，還定期有銀子。

我很高興，娘久病臥床，家中長姐因生的水靈被惡霸當街欺淩，爹亦因此被惡霸打成殘疾，長姐瘋了，爹也不能再出去幹活，家裏還有一個尚未懂事的弟弟。叔叔說宮裏有活可以幹，我這年紀正合適。

我記得離家那天娘親抱著我哭了很久，我不明白去那樣好的地方娘親為什麽要哭，她大概是舍不得離開我吧。

進宮之後領著我的公公說要凈身，凈身之後才能幹活，才會有月例銀子，我急的直跳，趕緊給我凈身啊。

公公笑著問我知不知道凈身是什麽意思，我說不知道，他笑著笑著，後來竟然流淚了，我想，他是羨慕我這樣好的年紀罷？

躺在床上看著公公手裏的刀，我才終於明白進宮是怎麽回事兒，可為了家人為了銀子，我都無所謂了。

凈身以後的日子很煎熬，我不敢低頭，不敢脫衣睡覺，不敢直視自己的身體，我從此便再也不是男人。

初進宮那兩年日子過的艱苦，卻很開心，每每到時候領了銀子，托人捎回家中，聽說娘親病好多了，長姐也肯安靜待在家中繡花賺錢，弟弟也懂事了。我覺得這宮進的算是值了。

後來秦公公將我選走，帶在身邊，那些一同做雜役的小太監都說我走運了，伺候主子銀子會更多的，我開開心心地跟著秦公公，從此更加小心地做人，慢慢學會察言觀色，秦公公教會我很多，他是宮裏的老人兒了，說話的時候總是十分和善。

後來主子失勢被打入冷宮，秦公公也受到牽連，被尋了個由頭杖斃。

我一下子成了沒主的人，被隨意打發到別的宮裏伺候，那些人總是欺負我，不斷給我設下陷阱，以至於我得罪了主子都不曉得。

那天我挨了板子，險些被打死，我並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以後，家裏再也收不到我的銀子。

是淑妃救了我，她路過時看見了瀕死的我，命人將我救下，帶回宮裏，翠竹姑姑差了人替我包紮傷口、更衣換藥，小貴子騰出自己的床給我，自己在地上睡了近十天。

我就這樣留在了永和宮，那是公主還小，皇上常常過來，淑妃總是喜歡坐在窗下撫琴，皇上在桌前翻書，翠竹姑姑在屋裏伺候著，我和常嬤嬤及含笑領著公主在院子裏玩耍。

後宮裏頭也會有這樣的美好。

公主頑皮，有次偷偷爬上樹，跳下來時我伸手去接，為了不讓公主受傷，我的額頭撞到了花壇邊，磕出了血。含笑急急忙忙拿來藥提我止血，那是我此生第一次遺憾自己是個太監。

含笑生得清秀，性子溫和，秉性善良，在宮裏跟誰都能打成一片。她說她娘親死的早，爹爹娶了小老婆生了兒子，便開始嫌棄她，私下商量著將她賣給同村的瞎子做媳婦兒，她不甘，逃出來，被人拐了，險些賣進青樓，一個頗有身份的女人將她買下，打扮打扮認作幹女兒，送進宮當差。

我問含笑將來有什麽打算，很多宮女到了年紀就出宮了，尋個人家，好好過日子。

含笑看著天空想了很久，她說她不知道該去哪裏，也許就一輩子留在宮裏了。

那一刻我自私地開心了很久。

那天玩鬧時含笑的荷包掉在了地上，弄臟了，我撿起來打算洗洗還給她，她撅著嘴說不要了，讓我自己留著。

我偷偷將那荷包洗凈，收在箱子裏。太監們不當值的時候總是喜歡湊在一塊兒賭點兒小錢，打發時間，有次，一個小太監拿出一對白玉耳墜作為賭註，說是從被打死的宮女耳朵上摘下來的。

這在宮裏是常有的事情，我們這些身份低微的奴才動輒被罰被打都是常事，死也是常事，不稀奇。

我看著那對耳墜子，十分眼饞，含笑戴上定是十分好看的。

我很少賭博，可那次我還是賭了。

可我輸了。

眼看著小貴子贏了那對耳墜子，心裏十分沮喪。

他墊著那對耳墜看穿了我的心事，事後偷偷將耳墜子塞給我，什麽話都沒問也沒說。

那耳墜子我揣在懷裏好久，可每次見了含笑我都不敢送，我以什麽身份送呢？我不過一個太監而已...

我把耳墜子擦亮，小心翼翼用布包好放進那荷包的時候，小貴子笑我膽小，我沒理他。半響我見他哭了，他說，那對雙墜子是他送給那宮女的，只是可惜那丫頭命苦，被冤死了...

宮裏的奴才一向命如草芥，我們這些人才會格外惺惺相惜。

淑妃走了，永和宮再也不是從前的模樣。

翠竹姑姑、常嬤嬤、冬香...都走了。

那天我看見含笑站在院子裏發呆，兩眼通紅，她說翠竹姑姑和常嬤嬤就像她的親人一樣，如今親人都走了，她覺得很孤單。

我想抱抱她，告訴她別怕，還有我。

可我是個太監...

含笑說將軍披風留在宮裏遲早會出事，我拿著披風想送回庫房，人算不如天算，到底還是被桂嬪抓了個正著，桂嬪要砍我手的時候我很害怕，並不是怕死，而是怕如果連我都走了，不知道含笑以後跟誰說話。

我在房裏醒來時聽見含笑的哭聲，聽見她責怪自己，如果我還有雙手一定摸摸她的頭，輕輕抱抱她，跟她說別哭啊，你笑起來才好看。

我大概是真的不行了，我看見翠竹姑姑和常嬤嬤站在床頭看著我，沖著我笑。

公主，箱子裏的荷包請幫奴才轉給含笑，若有來世，奴才想做個完整的人，再遇見含笑時，定要好好抱抱她。

你們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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