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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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帶進地下後,奚慈確信要見她的人是李煥長,如果連某王也樂衷於享受地下世界,那真是太詭異了。

奚慈沿著沒有分岔的通道向前走,身後的一名守衛舉著火把。奚慈發現這條通道很簡陋,只是挖一下,沒有經過任何處理,地層滲出的水分在通道裏積成水潭,讓她腳下打滑,鞋襪濕透。

他們拖泥帶水地往前走,穿過一段頂壁用厚油氈和石板加固的區域後,狹窄的通道裏忽然出現油膩的人氣。

兩隊王爺的屬下:灰衣人,沿途站在通道旁邊,註視著奚慈從他們當中慢慢走過。既然他們站在這裏,表示這裏和接下來的局面都在王爺的控制中,奚慈不禁為李煥長擔憂。

為李煥長擔憂即是為她自己擔憂。顯然,王爺不再信任李煥長,這種變化是由奚慈造成的。她將某王的各種安排破壞得入骨見血,前功盡棄,連累了李煥長。

走完細腸般的通道,奚慈終於見到李煥長。他在一間兩丈寬的地室裏,衣衫不如平日整潔,面容不如平日清朗,雙眼不如平日有神。

不管李煥長在做什麽,都不是心甘情願。這是奚慈瞬間的感受。因此,連他喜愛的地穴也無法給他力量。

押送奚慈的守衛在地室外止步,融入連串的灰衣人中。奚慈獨自走進去,好奇地打量著擺在地室中央,與人齊高的三只巨大木箱。她又感覺到某種異樣,隨著異樣的指引擡起頭,看見地室上方有許多分散的孔洞。

“這是什麽?”奚慈問。

李煥長用錘子敲緊一只木箱頂部的插棍,語氣隨意地說:“你指哪一部分?”

奚慈道:“這些洞。”

“它們像白蟻的蛀孔。”李煥長走進木箱之間,去檢查另一個位置。

“蛀孔…”奚慈的目光回到木箱上,“這些呢?裏面裝著什麽?”

李煥長道:“你自己看。”

奚慈找到木箱上的一扇小門,打開橫插的銷栓,拉開薄薄的箱板後,看見緊緊堆在一起的紙包塊塊,上面精細地捆繞著手指粗細的黑白兩色撚線。

“你一直在做這個?”

奚慈沒有馬上看懂,用力關好門後,在木箱的背面找到李煥長,“你的隱身毯子呢?我們趁現在逃走吧。”

李煥長看看她認真的樣子,轉開目光,“霍三公子沒告訴你?毯子被他燒壞了。”

奚慈道:“沒有備用的嗎?”

李煥長道:“那張毯子是養育我的主持師父從梵國帶回來的奇玩,不是能用布隨便縫出來的。”

奚慈可惜地說:“原來是主持師父的遺物,以後讓三公子想辦法賠給你。”

李煥長應該根本沒有這種期望,不經意地問:“外面有多少人?”

奚慈回想通道兩邊排列的感覺,估算道:“一百左右。”

李煥長似乎也在默默計算,奚慈小聲道:“你讓我來,是準備從這裏逃出去吧?告訴我怎麽做。”

這時,四周忽然傳來奇怪的震顫,像酣睡的地龍被吵醒後,不滿地沖撞著大地。有節奏的,緩慢的,三淺一重,如此循環。

奚慈在等待震顫結束的過程中,忽然領悟到其中的真相,“這個,是不是宮裏的昆水鐘在響?”

李煥長提高聲音道:“沒錯,我們在內宮玉宸殿的下面。”

奚慈奇怪地問:“為什麽?”

李煥長道:“今日是太子的生辰日,皇帝,皇後,太子和皇親,內命們正在上面的大殿裏慶賀。”

奚慈看看木箱,再看上方的‘蛀孔’,陷入飛快的聯想。她想起平津道上陷落的空洞,終於明白這些‘蛀孔’意味著什麽。

“你瘋了嗎?怎麽能真的做這種喪心病狂的事?這不是在編造故事。”她厲聲呵斥。

李煥長道:“不是我讓你來這裏,是王爺送你來這裏。如果我沒有按時點燃引線,他們會在我面前殺了你。”

奚慈道:“我不怕死,就算我死了,三公子也會為我報仇。李煥長,如果你敢做天理不容的事,我會變成惡鬼狠狠地咬你,永遠不放過你。”

李煥長道:“那我們一起死?”

“好!”奚慈指著木箱道:“馬上把這些都拆掉,讓他們也不能點火。”

“公子,時辰到了。”灰衣人露出身影,冷漠地提醒。

“來不及了嗎?”奚慈用力揪住李煥長的袖管,恨不得掐死他,打斷所有進度。

李煥長忽然暈眩似地閉上眼睛,神情有些不對勁。奚慈咬牙切齒地問:“你怎麽了?快想辦法啊。”

一時後,李煥長睜開眼睛,拉開中間那只木箱的小門,裏面有一條只能容單人站立的狹窄縫隙。

他將奚慈推過去,有些口齒不清地說:“阿慈,你待在裏面不許出來,等一下,霍南廷會來找你。”

奚慈一怔,意識到她最好聽從安排,便順從地走進去。和奚慈之前打開的木箱不同,這扇門的裏面也有一道銷栓,看來是預先做好的準備。

奚慈確定她又被李煥長騙了一次,他在這間地室裏埋頭苦幹,只為等待救她的機會。

“公子!”

微弱的光亮在奚慈眼前合攏時,她聽到灰衣人威脅的喊聲。李煥長把一張薄紙片塞進奚慈手裏,匆忙地說:“我不該勉強你回來,這個還給你。”

雜亂的動靜漸漸充滿整個地室,奚慈聽到李煥長在圍攻中發出可怕的吼叫,忍不住把頭抵在堅硬的紙包上,用力忍住淚水。

雨落霏霏,竹林在雨霧中透出歡喜。

奚慈從沈睡裏轉醒,發現霍南廷就坐在床邊。“好像在做夢。”她忍不住對他撒嬌,小潭似的美目盡顯嫵媚,閃閃發亮。

霍南廷握住她的手,珍惜地握著,仿佛打定主意絕不松開。

“你整夜沒睡嗎?”奚慈有些心疼。

“我不放心。”

霍南廷輕輕一笑,可愛的笑渦使他成熟,分明的臉龐瞬間變得溫柔四溢。

奚慈像嘗到一顆軟甜的果子,柔聲說:“你有很多事要辦,能整天耗在我身邊嗎?”

霍南廷道:“最先要辦的事,是上奏齊王謀反。齊王無詔秘密進入京郊,除了幾百個護衛,還有一萬兵士分散在四惠亭以外,等宮中大亂後立刻進京勤王,控制局勢。”

奚慈道:“我不理解這位王對帝位的執念,他想把整座宮殿的人埋進地下。”

霍南廷道:“先帝曾想傳位給幼子齊王,遭到許多反對,只好立長子為儲。據說皇上答應先帝,會把皇位交給齊王,卻又早早立自己的長子為太子。”

奚慈道:“當了父親以後,皇上可能更想裝個糊塗。”

霍南廷道:“嗯,危險的糊塗。”

奚慈拉著霍南廷的手腕挪起身,關心地問:“阿三,李煥長醒了嗎?”

霍南廷道:“沒有,他傷得很重,曹大夫說他事先服用過大量的蠱藥,解藥也必須加倍才行。”

“我去看看他。”

奚慈下床,一張薄紙跟著從枕邊滑落。她撿起來,那是她在祟州時第二次回覆給李煥長的‘情信’,兩個在看月亮的小人。即是李煥長最後還給奚慈的東西。

李煥長全身裹著厚厚的傷布,露在外面的部分不足巴掌大。昨天晚上,霍南廷帶人趕到的時候,他身上插著兩把長刀,在一群人之間撕咬。

霍南廷道:“也許他認為自己必死無疑,所以沒有留下解藥。”

奚慈道:“他這個人很狡猾,喜歡看別人著急。等我找到解藥,他就不能得意了。”

霍南廷道:“昨天晚上你說過他的家事,我後來想起,他不叫李煥長,本名是李睢卿。小時候,姑父告訴我京中有名的幾位神童子,我記得他。”

奚慈道:“他差點害你枉死。”

霍南廷道:“懷恨已經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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