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周圍幾百間寺廟，小而清幽的百凈寺很受文人喜愛。

日正中時，馬車停在魚山腳下，奚慈接過白茶送來的紗帽帶上，看見外面有三兩紮堆的文生，閑客神情愉快地走過去。

奚慈自己下車，霍南廷系緊韁繩轉身，正對上奚慈好奇的註視。霍南廷知道他的樣子好笑，在竹溪裏聚集著很多能人異士，似乎他能想到，他們就能辦到。

奚慈一本正經地問：“尊下怎麽稱呼？”

霍南廷道：“霍老三？”

奚慈抱著放有汗巾，點心的小包，嬌聲道：“霍……阿三，你真老，比我爺爺還老。”

霍南廷道：“我雖老，還有力氣。夫人如果不想走，霍老三抱你上去。”

奚慈忍笑道：“那好吧。”

春暮夏將至，在日頭下覺得烤曬，走到林蔭裏又十分沁涼。霍南廷接過奚慈拿的小包袱，大步變小小步，與她並肩爬山。

奚慈問：“寧池的事，你爹自己能應付得來嗎？”

霍南廷道：“家裏的管事和賬房都是十幾年的老人，我爹生意來往也不覆雜，他說沒有問題。”

奚慈道：“圓子住得高興嗎？”

霍南廷道：“大家都圍著她一個，不會寂寞，我阿姐這兩日也會回寧池。”

奚慈道：“我身邊的宜香是李煥長的眼線，你要記得避開她。”

霍南廷道：“確定？”

奚慈道：“白茶覺得她是，反正我沒有需要遮掩的秘密，隨她去吧。”

霍南廷道：“竹溪的人把全城梳理一遍，沒有找到和李煥長吻合的組織，只有一點和平津道相關的線索。似乎李煥長的據點並不在建京，或者針對渝西侯府的陰謀是他的初次計劃，所以留下的痕跡很稀少。”

奚慈道：“即使這是李煥長第一次出手，準備時間也在三年以上。假設他和康王或齊王聯手，計劃未開始時確實沒有必要常駐建京，但現在，他肯定就在城內。”

霍南廷道：“從今日起，魯天運開始搜索京轄兩縣。等我們爬上這座山，說不定會有什麽發現。”

魚山並不高，奚慈爭氣地自己走上去，去見主持師父前，先和霍南廷在齋堂吃了一碗凈素面。

年輕的弟子帶領奚慈和霍南廷去禪房，途中霍南廷問了幾句關於主持出關的消息。他去見主持師父時，奚慈坐在一間屋子裏喝茶。

奚慈看見庭院裏一棵醜醜的樹上掛著兩個鳥籠，裏面各有一只樣子熟悉的藍毛小鳥，不就是藍羽傑？

也許是佛門清凈無塵的緣故，奚慈覺得這可能是個巧合。

半個時辰後，霍南廷從禪房裏出來，離開百凈寺後告訴奚慈：李煥長可能是在百凈寺裏長大的。

霍南廷告訴主持：兩月前，在平津道襲擊渝西侯的賊人用藍羽傑鳥作為聯絡，希望他能提供有用的線索。

主持道：訓練藍羽傑傳信很麻煩，也很少有人知道這種鳥可以傳信，他只記得有個孩子很喜歡藍羽傑鳥。

十幾年前，寺裏有個寄養的孩子，他出生時有斷眉的異相。傳言斷眉者薄情，會損傷父母兄弟，這孩子幼時即被送到寺裏，和小沙彌一樣吃齋念經，法名叫泓印。

泓印很聰明，讀經過目不忘，性情靈善，一直跟著前任主持修行。寺裏的兩只藍羽傑鳥，正是前任主持留下的。

奚慈問：“這個小沙彌到底是不是李煥長呢？他又是哪家的孩子？”

霍南廷道：“泓印的事只有前任主持清楚，大約七八年前，他突然不見了，是在前任主持圓寂後的事。”

奚慈道：“既然都不清楚，除非李煥長自己承認，否則很難證明。當年是家人來接他，還是他自己想離開？你有沒有問主持：小和尚不見之前，康王和齊王有沒有來過百凈寺？”

霍南廷道：“他只是寺廟主持，怎麽有膽量指認王侯？已經算盡力了。”

奚慈道：“如果幼時就被送進百凈寺，說明小和尚的家就在建京附近。斷眉這個特點很好辨認，也不常見，或許能從這裏查出他的家世背景。”

霍南廷道：“可以試試看。”

山下，白茶守著車裏的東西睡著了。奚慈隨身帶的點心沒有動過，還多了兩只素包子，都給她吃。

爬山坐車很累，到家後奚慈只想沐浴休息，霍南廷則去了佛堂。他記得奚慈說過李煥長讓她去佛堂，早想去看看。

搜查佛堂的時候，霍南廷發現佛臺木板下的窟窿。他把頭探進去，看見下面好像還有一個入口，這是佛堂本身的構造，還是裏面藏著什麽秘密？

佛臺上的窟窿很小，只夠瘦弱的女子通過，霍南廷無法進去一看究竟。他用攜帶的匕首割開木板，鉆進佛臺裏面後發現：通向地下的入口是鎖死的，只能從另一邊打開。

從地下打開的入口讓霍南廷很迷惑。李煥長會不會從這裏潛入侯府？霍南廷最喜歡這個可能。

霍南廷變成車夫，回到侯府的第一晚，奚慈設想出很多種辦法去找他。

只是在心裏假裝出去找他，感受‘找到即止’的歡喜，奚慈知道除非是出門乘車，否則侯夫人忽然對老車夫有興趣實在怪異。

一點小小的紅光在空中爬升，像不顯眼的焰火，李煥長用它給奚慈傳信見面。奚慈不想太早去佛堂，也許霍南廷會來找她也不一定。

霍南廷哪兒也沒去，他一直隱蔽在賀知華留下的床上等待夜晚到來。李煥長愛在夜色中行動，霍南廷決定就在佛堂等他。

天黑後佛堂裏漆黑無光，老鼠成群在房梁上吱吱叫喚，霍南廷聽到佛臺那裏有輕微的動靜，似乎是通向地下的入口打開了，不過並沒有人出現。

再等過兩刻後，霍南廷起身走到佛臺旁邊，揭開木板後鉆進去。原本鎖死的入口果然開著，霍南廷無聲地落入地下，順著通道往前走，在突然出現的琉璃屋前一怔。

霍南廷走過去，看見李煥長的一瞬便知道他是誰。

李煥長轉過身，冷冷地看著闖入禁地的陌生人，他面容蒼老，身形卻矯健挺拔。不祥，他眼中恨意濃重。

“你走錯路了。”李煥長道。

“沒錯！”

霍南廷話落出手，李煥長從容地接招，兩人在光燦燦的琉璃四壁之間，內外纏鬥。

李煥長顯然不想和不知名的敵人拖延，一邊應招一邊轉移到某處，借霍南廷之力撞在一扇暗門上，轉進暗門後的通道裏。

霍南廷立刻追進去，發現李煥長不見了。

他一定還在，藏在隱身的陰影裏，霍南廷沿著通道追趕，掏出火絨點燃。

燃燒的火絨飛過空中，落下彈起，一片火光忽然綻放。

被火絨點燃的隱身衣從李煥長身上滑落，明亮的火光中，一陣霧氣從李煥長伸出的手中散開，撲面而來。

霍南廷看不清李煥長在哪裏？他按照視線中殘留的邏輯沖過去，什麽也沒抓住。這次，李煥長真的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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