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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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附近亭崗趕來的兵士圍住事發地,用長篙和鐵鉤在路面塌陷的泥潭裏撈出十幾具屍體。數百人從白天到夜裏點著篝火,終於把鐵轅車從地下□□,為此毀了整條大道,挖開疏通泥漿的寬溝在黑夜裏像一張猙獰的大嘴。

鐵轅車被吞沒時,韋恩也掉進泥潭,後來被霍南廷帶人及時救出,也幸虧韋恩抓住一根繩子,才免於不死。但是,他的七竅和肚子裏灌滿泥漿,命已去了七成。

初春的天氣還非常寒冷,有傷和受驚的人都被送到崗亭的兵營裏休息。白茶不能行走,見到奚慈才明白事情的經過。

奚慈在兵營的一間屋子裏換好衣裳,很難一直在不相幹的地方枯等,不顧天黑去找霍南廷,負責保護她的兩名護衛始終寸步不離。

曠野中一片漆黑,圍繞在泥潭周圍的篝火組成一個巨大的火圈,許多相連的人影在火圈周圍晃動,奮力的吆喝聲似乎宏大,在無邊的靜夜中又非常渺小。

霍南廷的身影被火光照亮,在兵士拉扯繩索,撬動鐵轅車的繁忙中,他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深陷在泥潭裏的車頂。

能脫離事外時,霍南廷會一遍遍回想變故如何開始,如何發展,最終結束。

大道下面堅實的夯土層,不會因為幾個時辰的浸泡變成吞沒馬車的泥潭,馬車陷落之前的震動,才是導致塌陷的原因。

李煥長,也只有李煥長在地下深處準備了一個陷阱,沒過溝渠的水流只是遮掩,僅僅能維持大道通行的土層被震開後,下面是一口泥漿大鍋。

李煥長是怎樣做到的?在地下一定遺留有證據,必須先把渝西侯救出來,即使他已經不可能還活著。

奚慈走到霍南廷身邊,擔心會被責備。黑夜給予李煥長足夠的自由,他可以輕松地帶走奚慈,因此奚慈輕輕挽住霍南廷的手。

霍南廷握緊奚慈的手指,什麽也沒說。糊滿泥漿的鐵轅車可憐兮兮地從泥潭邊緣‘爬’上來,歪躺在地上,兵士們不停取水沖洗車身,那扇霍南廷怎麽也打不開的車門竟然被泡爛了,裂開一條縫隙。

幾十支火把環繞著鐵轅車,在霍南廷面前,兵士們揮動斧頭劈開精心打造的兩層車板,從滲進車裏的泥漿中拖出氣絕的渝西侯。

賀知華被放在準備好的擡床上,臉上遮著白絹,送往兵營。霍南廷和奚慈心情沈重地走在一邊。

在兵營裏,從西津守趕來的仵作清理好渝西侯的屍身,霍南廷和奚慈過目時吃了一驚,躺在擡床上的人根本不是賀知華。

這個陌生人什麽時候坐進了鐵轅車?渝西侯的去向和生死忽然成了謎團。

霍南廷顧不上換衣裳,立刻讓兵士沿路去搜尋賀治華的下落。他把侯府親衛和韋恩手下的人數清點一遍,事發時這些人都圍在最靠近鐵轅車的地方,十八人中只剩下七個,與撈上來的屍體也能對應。

沈蝶下落不明,賀知華下落不明。在天亮前,霍南廷和奚慈必須解決一個難題,渝西侯府怎麽辦?小圓子又怎麽辦?

如果渝西侯夫婦都不在,形同覆滅的渝西侯府能得到多少聖恩與關註?或是漸漸銷聲匿跡,以一樁慘案封結。

淩晨時的油燈旁,霍南廷看著奚慈,奚慈也看著霍南廷。賀知華留下的責任,侯府裏等待爹娘歸來的圓子,怎樣是最好的選擇?

不安地睡了短短兩個時辰,奚慈在兵營簡陋的木床上醒來,白茶緩慢地挪到她身邊,柔聲問:“再睡一會嗎?”

奚慈困倦地揉揉頭,看向白茶,“你真的能走嗎?不要勉強。”

白茶道:“沒事,能走。”

起床打水梳妝,白茶嫻熟地給奚慈盤起覆雜的發髻,老成,貴重的衣裳也從包袱裏找出來了,奚慈又把自己裝進沈蝶的套子裏。

看著鏡中變樣的姑娘,奚慈有點恍然。努力擺脫沈蝶的身份,心甘情願地回到沈蝶的身份,故事究竟有沒有被改變?這會不會是李煥長一手操控的噩夢?

昨夜,奚慈和霍南廷做出這個決定,他們沒有多餘的選擇。

霍南廷:渝西侯的小舅子,或者奚慈:和沈蝶相似的路人,不能撐起渝西侯府,維持住一切等待沈蝶和賀知華歸來。

能維護侯府和侯小姐的人只有奚慈化身的沈蝶。巧合的是,李煥長對奚慈的期許,也是代替沈蝶掌控渝西侯府。

這不只是奚慈和霍南廷的選擇,也是李煥長的選擇,想到這裏,奚慈覺得很不踏實。

‘李煥長會拆穿她嗎?’

奚慈認為不會,李煥長有借助她達成的目的,至少他會耐心嘗試過再做出決定。也許在那之前,朝廷屬下和霍南廷已經破解出他的秘密。

啟程的時刻到了,安排好一應事宜後,霍南廷來見奚慈。

“害怕嗎?”

奚慈沒想到他擔心的第一句是這個,輕輕笑道:“我住在自己家裏,身邊還有阿弟,有什麽好怕的?”

霍南廷牽住她的手,“別擔心,我在你和圓子身邊,再難都有我。”

奚慈問:“那幾個親衛你查清楚了嗎?”

霍南廷道:“查清楚了,你很安全。”

奚慈道:“去年在祟州的時候,那麽糟糕的情形也沒難倒我,我只是擔心侯小姐,如果圓子不肯把我當娘看待,該拿六歲的孩子怎麽辦呢?”

霍南廷道:“告訴她一個故事。”

“故事?”

霍南廷點點頭,“嗯,在故事裏,她和爹娘都是勇敢的戰士。”

奚慈登上馬車,殘留的親衛和霍南廷隨行在側,疲憊喪氣的衙兵分布在前後,不知名的誤以為渝西侯屍體也由仵作帶回作為證物。

從建京府趕來的案官和捕頭在路上遇到侯府隊列,隔著車門拜過奚慈後繼續趕往案發地。至此,渝西侯遇襲失蹤代替沈蝶遇襲失蹤,由官辦接手展開調查。

日上三竿,奚慈在車窗邊偷看霍南廷,發現不遠處飄揚的番旗,想到那是昨日霍南廷所指的西津守。

昨天聽他說起回京後的相守,奚慈猶如小心翼翼地護著一點心願,怕想得太過,太好,便難以實現。

果然一日之後,心境全然不同。

過西津渡後,如白茶所說的,京都的熱鬧氣都氤氳在空中,連路邊樹木的姿態似乎都矜貴了。

渝西侯遇襲失蹤的消息傳回京中,皇帝派內臣在明定門外接應,慰問侯夫人,繁禮瑣節都由霍南廷出面應對。

入城以後,霍南廷遣散衙兵,沿途有不少聽風來瞧熱鬧的人,不乏各府為主子收集消息的仆從。不可避免,渝西侯府要被頂在風頭浪尖上好一陣子。

“夫人,過了前面的虹橋就是侯府所在的生厚巷。”白茶態度恭順地告訴奚慈,已在心裏做好舍命維護她的準備。

奚慈不由自主地深吸口氣,她無所畏懼,只怕討不來圓子小姐的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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