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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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南廷走進奚慈住的院子,遇到兩個往外走的護衛。護衛們吃了一驚,擺出阻攔的樣子,被霍南廷面不改色地推到一邊。

“三公子,韋大人有令……”護衛攔不住他,急不擇言地擡出韋恩。

霍南廷不在意地往前走,又有兩個護衛從屋子裏跑出來,和後面緊跟的兩個一起把霍南廷堵在中間,都是一副猶豫卻決絕的表情。

“讓開。”霍南廷提醒他們。

護衛們沒有動,也不敢再靠近他。

霍南廷走過去,從一名護衛的刀鞘中抽出長刀。

護衛們倒吸一口氣,準備應戰時,趕來的韋恩大喝道:“你們這是在幹什麽?怎麽能對三公子無禮!”

護衛們像幼禽一樣附攏到韋恩身邊,霍南廷提著刀走進屋子裏,被眼前的情景激得渾身一冷。

陰暗的房間裏彌漫著不祥的氣息,白茶穿著奚慈的衣裳,被散發垂頭的丟在那裏,顯然遭受過不少折磨。想到奚慈也會被這樣對待,霍南廷忍不住怒氣上湧。

他走過去,撥開沾在白茶臉上的頭發,小聲叫她。

韋恩從靠著門邊站成兩排的護衛中間走進來,口氣堅定地對霍南廷道:“這個賤婢假扮夫人,妄圖對侯爺不利,死不足惜。”

霍南廷挺直身體,冷眼盯著他道:“韋大人在說笑話嗎?她身上穿的這件衣裳,連衣帶都沒有系好,明顯是被人胡亂套上去的。或者韋大人無法解釋為何要給她穿上夫人的衣裳,才用這種低智的借口愚弄我?”

韋恩厚臉皮地笑笑,靠近霍南廷道:“三公子,她是個奸細,不值得你這般在意。再說她的主子,暗中和低階軍官茍合,今日早上,兩人已在煌煌天日下私奔了!正應那句話:狗改不了吃屎。老夫知道三公子和她們薄有情意,沒有實話相告,也是體貼公子的考慮。”

霍南廷眼光一淡,向左右看看,“你說她與人私奔了?呵,真是……莫名其妙。”

韋恩以為自己的話擊中了霍南廷,覺得非常痛快,更加毫無顧慮地說:“三公子,這兩個奸細仗著對侯爺和公子的點滴之恩,一直為所欲為,眼看無法達到目的,又決定叛離侯爺,簡直不可理喻。我給剩下的這個穿上夫人的衣裳,是想用她引誘李煥長出來,早日找到夫人。”

霍南廷問:“你已經準備好了?”

韋恩把自己的準備說了一遍,暗中慶幸順利過關。即使霍南廷對奚慈有幾分心思,聽到她與低階軍官私奔,也會立刻轉為厭惡吧。

細細的弦月掛在北門正上方,兵士們從木箱裏拉出身穿緋色華衣的女人,掛上城墻。女人像個艷麗精致的布偶,在無名之力的牽繞下輕輕晃動。

霍南廷藏在空心的城墻裏面,和其他數百名持弓弩的兵士擠在一起,他們從隱秘的孔隙裏監視外面的情況,必要時從內部射擊。

在此以前,霍南廷從沒有見過中空的城墻,這正是韋恩選擇小城全陽的理由。雖然韋恩的計劃有新穎,動人的部分,霍南廷並不認為李煥長會隨便走進圈套,而對於能夠找到二姐的每種嘗試,他都會努力去做。

夜晚在數千人時斷時續的警惕和松弛中靜靜溜走,仿佛是對韋恩的嘲笑,淩晨前從東邊的空中掉落下幾個籮筐大的石球。

用投擲器拋擲石球,是李煥長在祟州時玩過的把戲,可見他什麽都知道。

韋恩喪氣地結束了‘狩獵’,和霍南廷一起回去見賀知華。

拂曉未至,賀知華整夜都在關註北門的情況,收到‘無功撤回’的消息後嘆了口氣。

對於韋恩有限的才幹,賀知華當然心裏有數。人難免如此,身處困境時會不由自主地攀附每一點希望,抱著‘上天或許會助我一臂之力’這樣的自我聊慰不願放手。

死一般的寂靜中,仆從為賀知華送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由於眼疾遲遲不能去除,賀知華開始嘗試各種怪異的偏方,據說眼前這碗是用蝙蝠糞便和百尺地下的僵蟲熬制,即使氣味惡劣如口臭,賀知華也會迫不及待地喝下去。

他將擦嘴的帕子放下,聽到仆從通報韋恩與霍南廷一起來見他的消息。賀知華已將韋恩的失敗丟到一邊,更值得他費神的是如何籠絡霍南廷?

韋恩例行匯報完當晚行動,假裝的一點愧疚猶如女妓遮臉的扇子。韋恩很清楚賀知華會容忍他的失利,他與賀知華的親密也猶如扇子的兩面,榮則共榮,損則同損。

“奸徒只能藏身暗處,從來不敢正大光明地應戰!”賀知華輕描淡寫地給失利結案,微微奉承霍南廷道:“辰安辛苦了。”

韋恩道:“今日接到消息,建京府調出兩百軍士在四惠亭接應侯爺,從四惠亭入京的這段路有三種走法,怎麽選還要好好商議。”

賀知華對韋恩道:“我準備把交接和指揮隊伍的事都交給辰安處理,伯留,從今天起,辰安怎麽說,你就怎麽做。”

“啊,”韋恩高興地附和道:“侯爺早說過要栽培三公子,將來可以接替侯爺,老夫當然願意全力侍奉公子。”

韋恩和賀知華投入在以假亂真的描繪中,霍南廷心裏卻已有打算,起身行禮道:“辰安不懂行令,不能擔當重任,我打算另行回京,請侯爺準許。”

韋恩瞠目看向賀知華,賀知華顯然也受到了意外的打擊,尷尬地笑道:“辰安,你為何要另行回京啊?”

霍南廷道:“奚慈沒有與人私奔,她只是不想被韋大人掛在城墻上。侯爺不幸遇刺,二姐下落不明,深仇需報,但奚慈沒有真的做錯什麽。奚慈救過侯爺兩次,她並未向侯爺索求報答,只要平安。我日夜都在思索該怎樣救回二姐,但絕不會把一個救過我的人掛在城墻上,既然侯爺和韋大人始終把奚慈當作無法信任的奸細,我會帶她走,還有白茶。不管你們自認為有怎樣的道理,奚慈是我的救命恩人,從今以後,任何她做錯的事都由我承擔責任,希望你們不要再為難她。”

“這是什麽話?辰安,你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賀知華緊按著扶椅,臉色相當難看,“你認為我對奚慈恩將仇報?辰安,我是個瞎子,我連走出這間屋子都很困難!我從來沒打算傷害奚慈,這是你的誤會!我向奚慈保證過,會讓她和白茶去安全的地方生活,奚慈留在這裏也是她自己的選擇。我是你的姐夫,難道我會騙你嗎?你為什麽不懷疑那個女人?我和韋大人既沒有利用她,也沒有逼她和哪個軍官一起逃走,在這個時候你竟然打算離開我,我真的很痛心。”

霍南廷道:“這只是一個簡單的選擇,奚慈不再信任侯爺,而我決定保護她。侯爺曾對我說:沒有立刻上報朝廷,公布二姐失蹤的消息,是因為事態擴大後,李煥長可能會徹底消失或殺害二姐滅口。現在,京都近在眼前,你究竟會怎麽做?即使不把消息公布出去,二姐就能平安回來嗎?如果你在心裏已經做好了放棄的打算?我一定會讓你餘生無法安寧!我二姐和我遭遇的厄運,都是因為你。”

“你……”

賀知華不能接受!霍南廷忽然背叛了他!賀知華想不通,霍南廷知道真相後已經和奚慈鬧翻了,他恨她,為何還會保護她?

韋恩見賀知華氣得厲害,並且似乎拿霍南廷沒有辦法,立刻挺身而出,“三公子,侯爺和你是一家人,你不要犯糊塗。女人的心,女人的嘴,都靠不住。”

霍南廷道:“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我只是在報應報的恩,不會對侯爺有任何妨礙。回京後,我會盡心盡力地做任何事去救二姐。”

賀知華忽然有些猙獰地笑道:“奚慈是李煥長的人,李煥長會把她給你嗎?你見過李煥長的手段,離開我,你會死無葬身之地。”

霍南廷道:“如果那就是我的命數,逃有何益?”

賀知華道:“我不許你走,你如何能走得出去?”

霍南廷道:“侯爺不覺得自己看起來奇怪嗎?我只是想另行回京而已。”

緊繃的場面猶如戰場上弓弦待發,韋恩不得不從中調和,讓霍南廷先回去休息。

稍後韋恩再勸賀知華:只剩幾天路程,三公子帶走奚慈能轉移李煥長的註意。如果和霍南廷鬧僵了,會影響那件大事,還是稍稍忍耐,等入了京再說吧。

雖然不會承認,對李煥長的懼怕已經讓韋恩焦慮難安,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李煥長的對手,只想盡快回到皇城治下的平安地。

清晨的霧氣中,霍南廷駕著馬車離開全陽,白茶在車裏安睡。昨夜掛在城墻上的並非白茶,是以瘦小兵士冒充的替身。

這時,奚慈和覃明史還在奉餘城中的一家客店裏,霍南廷答應接上白茶後,立刻去奉餘和他們會合。

昨天時間倉促,霍南廷沒有機會和奚慈商量今後的安排,對賀知華和韋恩說的:要帶奚慈回京,以後她的事由他負責,全都是霍南廷自己的打算。他還不清楚奚慈的意思。

霍南廷做出了決定,這決定也許從來沒有變過,可他不免擔心……如果奚慈要去海邊的庵堂裏種花,該怎麽辦呢?

和在兵營裏一樣,覃明史起得很早,早早地坐在客店樓下喝茶,盼著霍南廷快來。

私自離職是出格的行為,覃明史不可能全不在乎,渝西侯雖只擔著祟州軍領的虛銜,讓他不快也是罪過。如果覃明史知道樓上的‘夫人’根本不是侯夫人,肯定會嚇得肝膽俱裂。

馬車到時,覃明史站在路邊抱拳行禮,臉上的眉眼和嘴角笑成了滿圓。

霍南廷問過奚慈的情況,讓覃明史去向掌櫃借副架板擡白茶上樓。覃明史邊答應邊撓頭,怎麽搞得好像……都不回去了?

奚慈很快趕來,和他們一起安頓好白茶,白茶的腳傷並不重,只是驚嚇過度。

終於可以兩人獨處,霍南廷和奚慈在房裏吃簡單的早飯。

聽說韋恩想用她引誘李煥長現身,奚慈才明白為何李煥長突然要帶她走。假如韋恩的心有三竅,李煥長大概能數夠百竅,這樣韋恩也能死心了吧。

晨光照在窗上,亮晃晃的,讓簡樸的屋子有了溫逸的祥和。奚慈偷偷看霍南廷,不禁感慨,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他這樣安寧地相處。

她把配米粥吃的醬菜推到他眼前,小聲道:“你袒護我,又要帶走白茶,他們沒有為難你嗎?”

霍南廷道:“他們沒有阻攔我,我告訴他們,以後你的事都由我負責。”

奚慈定定望著他,“那是什麽意思?”

霍南廷全身氣血一沖,嗓子有些發堵,臉也變得熱乎乎的,“意思是,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放下過去,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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