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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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走完大半，原來要經過名城奉餘的路線忽然一改，偏離到與之相隔三十裏的小城全陽，吃喝睡覺的待遇自然完全不同。
奚慈心念念的要求只有泡澡。
三尺闊的大桶，徐徐燙紅肌膚的熱水，深度在脖子以上，泡完半個時辰頭就不痛了。她的風寒癥遲遲不好是為霍南廷操心的緣故，每天晚上頂著寒氣在外頭等李煥長，白天的三頓湯藥就等於沒喝。
“怎麽走到這兒來了？”
白茶邊添熱水邊嘀咕，清楚地透著不滿意，“住在奉餘多好啊，聽說跟建京一樣熱鬧，名醫肯定不少，找人給你瞧瞧也方便。”
奚慈閉著眼睛沈在水裏，熱哄哄的溫度順著她的脊梁往上走，沈重的腦子很快變得又麻又輕，像盆松散的豆花。
“阿慈，三公子今天叫人來問了好幾回呢！”白茶改說起高興的事，用帕子輕輕包住她的頭發。
“怪費事的，也沒什麽用處。”奚慈往下面縮一縮，水波貼著她的嘴邊晃來晃去。
霍南廷從隨行的大夫那兒聽說奚慈病了，一天幾次派人來問消息。昨晚見面時，還在說到奉餘後尋藥方便，可見他對忽然轉道的事也不清楚。
也許是渝西侯不願再讓她頂著侯夫人的身份見人吧，奉餘那麽繁華，來往應酬不知有多少，奚慈猜想應該是這個緣故。
白茶道：“阿慈，過了這裏再走幾天就是四惠亭，站在四惠亭都能看見京城飄過來的鬧氣了！侯爺還是不提咱們的去向，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老男人的心思很難猜，猜出來也一準會吐。”奚慈用手指戳戳浮在眼前的水泡，“按照韋恩利己又冷酷的算計，咱們已經沒啥用處了，但是三公子和他們不一樣，為了救回夫人，他不會放棄任何可能。”
“所以侯爺不想帶咱們回京，而三公子會堅持？”
“侯爺看不見，行事力不從心，所以很依賴韋恩。他已經把三公子圈在身邊，以為我們只能被愚弄，所以暫時很安心。如果韋恩沒有意見，賀知華應該會答應讓我們回京，待在哪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阿慈，我不想被關起來，那就是等死。回到建京以後，侯爺有好多辦法救夫人，你別再被他利用了，咱們走吧。”
奚慈道：“咱們是說好要走。原來我覺得賀知華對三公子有點怪，只是外人不清楚的家事緣故，可現在看，賀知華明明是在算計他，我真的不放心。”
白茶提醒道：“阿慈，到了四惠亭，祟州軍全部折返，只剩下候府和韋恩的親隨，那時候就沒人在意‘侯夫人’如何了。你情願被關起來，也要跟著三公子嗎？”
“不是，我想先問問他的打算。”奚慈揉揉發困的眼睛，“你放心，明天我會先拜托覃校衛，讓他帶你走。祟州軍在四惠亭折返是個好機會，覃明史可以信任。”
“你呢？”
奚慈鎮定地說：“如果我想走，三公子一定會幫忙。”
既然奚慈已經考慮過，白茶當然都聽她的，心裏有了和覃明史一起回祟州的準備。
原以為在全陽也只是匆忙地住一晚，第二天竟然聽到原地休整的消息。奚慈脫掉裏外三層的厚衣裳，笑著鉆回床上，讓白茶把爐子燒得再暖一點。
太陽爬到半天高的時候，霍南廷來找奚慈，發現她賴在床上還沒起來，就不好意思進去了，一轉身又退回外廳裏。
“我是病人，沒力氣跟你喊著說話。”奚慈靠在嶄新的大紅被子裏歪著腦袋調侃他，“也沒什麽不該看的呀……”
霍南廷在心裏笑笑，腳步沈穩地走進去，目光從那團出跳的大紅被子上微微一轉，被兩只小潭似眼睛看得心頭一悸。
“好點了嗎？比昨天好嗎？”
“大概有點好吧。”
屋子裏沒有椅子，奚慈從被卷裏伸出蒼白的小手拍拍床邊，“今天能不能待久一點？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霍南廷道：“我要去一趟奉餘。”
“有公事嗎？”
“嗯，突然改走到全陽，奉餘那邊要去解釋一下，聽說他們做了不少準備。”
“哦，什麽時候回來？”
“午後吧，我想從奉餘請個大夫來給你看診，可能會慢一點。”
“三公子，”奚慈定定望著他。
“嗯？”
“快到建京了。”
“對。”
“我們還會再見嗎？”
“再見？”霍南廷沈穩的神情忽然錯開一道縫隙。
奚慈神情寂寞地說：“我和白茶已經沒有能為侯爺效勞的用處了。”
短短的沈默後，奚慈看見冷靜和堅硬像消融的凍土，沿著霍南廷周身的輪廓向後退散，重新顯露出的他像個柔軟的布球，直白地望著奚慈，“我說過會一直照顧你，你願不願意和我回建京？”
奚慈輕輕一笑，“那也可以嗎？”
“嗯。”他不好意思地點頭，目光閃動，努力平息的心情又怕會聽到碰壁的話，緊張地擡起手道：“到了奉餘……你想要什麽？我買回來。”
“給她買糖！”
白茶拿著熱騰騰的湯藥冒出來，“這兩天總喝苦藥，糖也吃完了。”
“好。”霍南廷爽快地答應。
奚慈想著點什麽，捂著被頭偷笑，露在外面的兩只眼睛彎成了月牙。白茶奇奇怪怪地說：“阿慈，剛才我等藥煎好的時候，看見前面大院裏放著一只老高的木箱子，怪嚇人的。”
奚慈探出腦袋問：“箱子？”
“嗯，瘦高的木板箱子，棺材似的。侯爺就在後面住著，誰敢把這種東西拿進來呢？”
白茶的疑惑很有道理，重要的是霍南廷恰好不在。奚慈掀開被子站起來道：“白茶，咱們出去吧，隨便到哪裏走走，晚一點再回來。”
“好。”白茶雖然不很明白她的意思，馬上拿出早準備好的包袱。包袱不大，裏面都是最值錢的東西，掛在腕上沈甸甸的。
奚慈穿著毛皮鬥篷，戴緊帽兜藏好臉，悠閑自在地和白茶一起走出門，值守的親衛立刻隨行跟上保護。
從後院到大門區區五十步的距離，奚慈微斜著目光從放在磚地上的木箱邊走過去，心裏一陣發緊。就在邁出門檻的時候，門外的幾個親衛挺身攔住她們，道韋承事有令：今日軍中戒嚴，不可隨意走動。
奚慈和白茶只好回到屋子裏。“阿慈，是不是不太對勁？”白茶瞇著眼問，緊張得忘記把包袱先放下。
奚慈在心裏默算霍南廷來回奉餘的時間，快馬三十裏只要半個時辰！韋恩和賀知華想幹什麽？如果想處理掉她和白茶，根本不必這麽麻煩。賀知華真的會向並沒有威脅的恩人痛下殺手？面臨危機，奚慈開始反省。
不知過去多久，忽然從哪兒傳來‘嗒嗒嗒’的響聲。遙遙看過去的窗戶外面，那只很久以來一直空蕩蕩的鳥籠裏，忽然多出一只墨藍色的小鳥。
李煥長送來了藍羽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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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闊的大桶，徐徐燙紅肌膚的熱水，深度在脖子以上，泡完半個時辰頭就不痛了。她的風寒癥遲遲不好是為霍南廷操心的緣故，每天晚上頂著寒氣在外頭等李煥長，白天的三頓湯藥就等於沒喝。
“怎麽走到這兒來了？”
白茶邊添熱水邊嘀咕，清楚地透著不滿意，“住在奉餘多好啊，聽說跟建京一樣熱鬧，名醫肯定不少，找人給你瞧瞧也方便。”
奚慈閉著眼睛沈在水裏，熱哄哄的溫度順著她的脊梁往上走，沈重的腦子很快變得又麻又輕，像盆松散的豆花。
“阿慈，三公子今天叫人來問了好幾回呢！”白茶改說起高興的事，用帕子輕輕包住她的頭發。
“怪費事的，也沒什麽用處。”奚慈往下面縮一縮，水波貼著她的嘴邊晃來晃去。
霍南廷從隨行的大夫那兒聽說奚慈病了，一天幾次派人來問消息。昨晚見面時，還在說到奉餘後尋藥方便，可見他對忽然轉道的事也不清楚。
也許是渝西侯不願再讓她頂著侯夫人的身份見人吧，奉餘那麽繁華，來往應酬不知有多少，奚慈猜想應該是這個緣故。
白茶道：“阿慈，過了這裏再走幾天就是四惠亭，站在四惠亭都能看見京城飄過來的鬧氣了！侯爺還是不提咱們的去向，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老男人的心思很難猜，猜出來也一準會吐。”奚慈用手指戳戳浮在眼前的水泡，“按照韋恩利己又冷酷的算計，咱們已經沒啥用處了，但是三公子和他們不一樣，為了救回夫人，他不會放棄任何可能。”
“所以侯爺不想帶咱們回京，而三公子會堅持？”
“侯爺看不見，行事力不從心，所以很依賴韋恩。他已經把三公子圈在身邊，以為我們只能被愚弄，所以暫時很安心。如果韋恩沒有意見，賀知華應該會答應讓我們回京，待在哪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阿慈，我不想被關起來，那就是等死。回到建京以後，侯爺有好多辦法救夫人，你別再被他利用了，咱們走吧。”
奚慈道：“咱們是說好要走。原來我覺得賀知華對三公子有點怪，只是外人不清楚的家事緣故，可現在看，賀知華明明是在算計他，我真的不放心。”
白茶提醒道：“阿慈，到了四惠亭，祟州軍全部折返，只剩下候府和韋恩的親隨，那時候就沒人在意‘侯夫人’如何了。你情願被關起來，也要跟著三公子嗎？”
“不是，我想先問問他的打算。”奚慈揉揉發困的眼睛，“你放心，明天我會先拜托覃校衛，讓他帶你走。祟州軍在四惠亭折返是個好機會，覃明史可以信任。”
“你呢？”
奚慈鎮定地說：“如果我想走，三公子一定會幫忙。”
既然奚慈已經考慮過，白茶當然都聽她的，心裏有了和覃明史一起回祟州的準備。
原以為在全陽也只是匆忙地住一晚，第二天竟然聽到原地休整的消息。奚慈脫掉裏外三層的厚衣裳，笑著鉆回床上，讓白茶把爐子燒得再暖一點。
太陽爬到半天高的時候，霍南廷來找奚慈，發現她賴在床上還沒起來，就不好意思進去了，一轉身又退回外廳裏。
“我是病人，沒力氣跟你喊著說話。”奚慈靠在嶄新的大紅被子裏歪著腦袋調侃他，“也沒什麽不該看的呀……”
霍南廷在心裏笑笑，腳步沈穩地走進去，目光從那團出跳的大紅被子上微微一轉，被兩只小潭似眼睛看得心頭一悸。
“好點了嗎？比昨天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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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沒有椅子，奚慈從被卷裏伸出蒼白的小手拍拍床邊，“今天能不能待久一點？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霍南廷道：“我要去一趟奉餘。”
“有公事嗎？”
“嗯，突然改走到全陽，奉餘那邊要去解釋一下，聽說他們做了不少準備。”
“哦，什麽時候回來？”
“午後吧，我想從奉餘請個大夫來給你看診，可能會慢一點。”
“三公子，”奚慈定定望著他。
“嗯？”
“快到建京了。”
“對。”
“我們還會再見嗎？”
“再見？”霍南廷沈穩的神情忽然錯開一道縫隙。
奚慈神情寂寞地說：“我和白茶已經沒有能為侯爺效勞的用處了。”
短短的沈默後，奚慈看見冷靜和堅硬像消融的凍土，沿著霍南廷周身的輪廓向後退散，重新顯露出的他像個柔軟的布球，直白地望著奚慈，“我說過會一直照顧你，你願不願意和我回建京？”
奚慈輕輕一笑，“那也可以嗎？”
“嗯。”他不好意思地點頭，目光閃動，努力平息的心情又怕會聽到碰壁的話，緊張地擡起手道：“到了奉餘……你想要什麽？我買回來。”
“給她買糖！”
白茶拿著熱騰騰的湯藥冒出來，“這兩天總喝苦藥，糖也吃完了。”
“好。”霍南廷爽快地答應。
奚慈想著點什麽，捂著被頭偷笑，露在外面的兩只眼睛彎成了月牙。白茶奇奇怪怪地說：“阿慈，剛才我等藥煎好的時候，看見前面大院裏放著一只老高的木箱子，怪嚇人的。”
奚慈探出腦袋問：“箱子？”
“嗯，瘦高的木板箱子，棺材似的。侯爺就在後面住著，誰敢把這種東西拿進來呢？”
白茶的疑惑很有道理，重要的是霍南廷恰好不在。奚慈掀開被子站起來道：“白茶，咱們出去吧，隨便到哪裏走走，晚一點再回來。”
“好。”白茶雖然不很明白她的意思，馬上拿出早準備好的包袱。包袱不大，裏面都是最值錢的東西，掛在腕上沈甸甸的。
奚慈穿著毛皮鬥篷，戴緊帽兜藏好臉，悠閑自在地和白茶一起走出門，值守的親衛立刻隨行跟上保護。
從後院到大門區區五十步的距離，奚慈微斜著目光從放在磚地上的木箱邊走過去，心裏一陣發緊。就在邁出門檻的時候，門外的幾個親衛挺身攔住她們，道韋承事有令：今日軍中戒嚴，不可隨意走動。
奚慈和白茶只好回到屋子裏。“阿慈，是不是不太對勁？”白茶瞇著眼問，緊張得忘記把包袱先放下。
奚慈在心裏默算霍南廷來回奉餘的時間，快馬三十裏只要半個時辰！韋恩和賀知華想幹什麽？如果想處理掉她和白茶，根本不必這麽麻煩。賀知華真的會向並沒有威脅的恩人痛下殺手？面臨危機，奚慈開始反省。
不知過去多久，忽然從哪兒傳來‘嗒嗒嗒’的響聲。遙遙看過去的窗戶外面，那只很久以來一直空蕩蕩的鳥籠裏，忽然多出一只墨藍色的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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