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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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上坐的都是軍武出身的男人,幾杯酒後露出本性,喉嚨粗嗓門亮,閑聊像在吵架,笑的時候屋頂跟著顫……不管怎樣,他們還謹記著奚慈,議論什麽都請夫人先表個態。奚慈待在屏風後頭做做判官,也不算悶得慌。

靠著屏風的遮掩,白茶試菜的小動作幹得十分輕松。雖然白茶沒試出任何問題,奚慈的心情還是不輕省,好像覃家的地上到處都是暗洞,如果她不睜大眼睛,霍南廷這只小兔子乖乖就會掉進去。

每隔一小會,覃家的仆人就送來熱騰騰的新菜,為奚慈上菜的是覃明史的夫人魯氏,她身材弱小動作拘謹,帶著一種想說點啥又很想逃走的矛盾神情。魯氏把一盆子大蝦放在奚慈面前,奚慈正想道謝,突然有人高喊‘夫人’,魯氏立刻逃走了。

奚慈從投在地上的‘圓溜溜無邊無際影子’知道是那是覃明史,覃明史酒後略啞的聲音和圓溜溜的影子一起告訴奚慈:他想唱一曲祟州軍的進塞歌,表達對沈將軍的敬意。

用嘯歌祝酒是軍伍的習俗,奚慈同意後,候在門外的幾支小喇叭嗚嗚吹起前奏,覃明史用筷子敲著酒碗,中氣飽滿地哼唱起來。唱到戰場廝殺的部分時,覃明史突然想哭,強忍著哀傷難以繼續。他一動情,覃家老爹,梁大人和將軍們都跟著一起難過,整屋子沈湎回憶的傷心男人把戌時的黑天都壓沈了。

奚慈始終眼明心亮,只是旁觀覃明史耍花腔。當她轉向霍南廷,發現他緊握雙拳直坐著,堅毅的目光裏竟然有晶瑩的東西在閃動。奚慈這才意識到覃明史有多可怕,做無情無義的事,演有情有義的戲,還給她小弟洗腦。

反而一想,霍南廷才是真正的有情有義不是?奚慈心軟地剝起蝦殼。這種蝦味道其實還行,覃家的夥夫不太講究,擱鍋裏煮的太久,把肉煮柴了。

她剝出蝦肉用簽子穿住,放在烹茶的小爐子上烤一烤,粘上烙餅盤子裏的芝麻粒和麻椒面,讓白茶送給霍南廷。

霍南廷被深情又薄情的戰曲唱得心緒飛揚,忽然看見一串蝦,奚慈在蝦串的同個方向對他做出警示的提醒。霍南廷接過蝦串,領會地點頭。

半個時辰後,白茶提醒奚慈:可以離席回軍府了。奚慈感到一陣輕松又有點莫名其妙,等了那麽久,至少要確認覃明史是李煥長的內線吧。

侯夫人要走,覃明史被老爹派出來送奚慈回軍府。奚慈在路上做了決定,如果覃明史繼續裝糊塗,就找他私聊。

在軍府門外,半醉的覃明史口齒不清地對奚慈道謝,奚慈借口有些回京的問題想請教他,讓霍南廷把覃明史帶進了內院。

發現自己在和奚慈兩人獨處,覃明史的酒勁驚醒了一半。他窘迫地搓著手指,沒忍住打了個酒嗝後,慚愧得想把腦袋塞進腿縫裏。這和奚慈想象的‘反派密會’差別很大。

從哪裏開始呢?覃明史過分能演讓奚慈覺得頭疼,幹脆單刀直入,“覃先生,我很敬佩你,能把這件大事做得滴水不漏。”

覃明史想了半天,擡起茫然的臉,被奚慈的美貌嚇了一跳後,又把腦袋朝著腿縫,支支吾吾地說:“卑職得到夫人的誇獎,死不足惜,任憑夫人差遣。”

奚慈道:“覃先生說錯了,咱們是互相幫助啊。”

覃明史嗅到從奚慈身上飄來的玫瑰香,也聞到自己身上汙糟氣,腦子裏嗡嗡地各種不聽使喚,把說過的話重覆了一遍:“覃某任憑夫人差遣。”

奚慈有種受教的感覺,覃明史太會裝傻,真氣人。不過有件事他總得承認,“我聽白茶說,覃先生曾攔住她詢問我的傷情?”

覃明史好像終於明白過來,朝奚慈拜了幾下,“卑職錯了,卑職和劉郎將擔心夫人的傷勢,劉郎將讓我去問問,我在路上遇到白姑娘,一著急就忘了禮數。”

覃明史找白茶,原來是被人指使。郎將劉乾跳出來後,奚慈忽然看到了真相:覃明史好像就是覃明史,一點也不可疑了。

奚慈沒見過面的劉乾,人不在甬城。渝西侯倒下後,喜慶的支孟人像地鼠一樣到處亂竄搞破壞,劉乾不久前被派到離甬城不遠的某處守關,一直都沒回來。奚慈想,他肯定偷偷回來過,只是沒人知道。

距離打開西窗還有九個時辰,奚慈有種不好的預感,繼續等下去可能會被打得措手不及。她對已經清醒的覃明史道:“覃校衛願意聽我的差遣,守口如瓶?”

覃明史道:“卑職可以起誓。”

奚慈道:“好,找幾個靠得住的人,和我去一個地方。”

夜深了,一行十騎的隊伍離開甬城向南,在墨墨黑的山路上走了半個時辰,遠看見一座挑著燈籠的望塔。

到了望塔附近,覃明史打頭喝令守兵開門,踢踢踏踏的隊伍像游蟲一樣慢慢湧進營地。

奚慈邊走邊觀望環境,這裏大約住著兩三百人,靜靜地全都睡了,有幾個夜巡的守兵在角落裏忽隱忽現。霍南廷就在她身後,和其他人一樣默不作聲。仿佛走到了營地的盡頭,覃明史停下回望著奚慈,她立刻打馬快幾步上前,隨著覃明史的指示找到了劉乾的屋子。那裏還亮著燈。

奚慈定定神,翻身下馬。霍南廷動作比她更快,半身橫攔在她前面道:“二姐,我跟你進去。”

奚慈搖頭,安撫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小聲道:“等我。”

篤篤,輕而果決的敲門聲響起後,屋子裏傳出毫不客氣的喝問:“誰?”

“我,我是渝西侯夫人。”奚慈平淡地回答。屋子裏遲疑地沒有聲響,終於門開了,奚慈看見一雙瞪大的眼睛,滿是懷疑,那一刻她的疑慮全沒了。只有李煥長的內線才知道:真正的侯夫人不會出現在這裏。

瞪大的眼睛看清她後微微地縮起來,向門外左右探了探,警惕地問:“夫人來這裏幹什麽?”

奚慈撇撇嘴,斜眼望著他,“當然是為了你好,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須提醒你。”

“呵呵,真是想不到。”劉乾瞇著眼睛發笑,刀削沒肉的鼻梁輕輕聳動,把奚慈讓進屋裏,關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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