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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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林沈思了一會兒,緩緩道:“在我母親去世的前一年,我總看到她在收集報紙。後來我才知道,每一張她收集的報紙上,都有我爸的消息。他們分散了好多年,一直在鍥而不舍地尋找對方,但當我母親終於找到他時,卻選擇了放棄。你知道,為什麽嗎?”

“廉總提到過,不是因為她身患重疾面黃色衰,不想毀掉自己的形象嗎?”

“她的確是這麽說的,我也一直這麽以為。但現在,我不這麽想了。”雅林喃喃地說,“海冰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說要是當初母親真來平城找到了我爸,我爸會不會失望。對這個答案,我當時是迷茫的。但在陪我爸回了一趟家鄉,看到他跪在母親墓前的模樣之後,我終於理解了他們有多相愛,終於肯定了,他不會。

連我都能肯定,母親又怎麽可能真的那麽認為呢?現在,我很確定,母親不是想用記憶來捆綁我爸,而是她看到我爸已經脫胎換骨,有了很大的成就,覺得自己不夠好了,希望他能擁有更好的,才選擇了放棄。”

“所以何思楠是自慚形穢郁郁而終?”

“不,她沒有郁郁而終。”雅林的話語中流淌出一股清泉般的溫和,我想此刻,她的臉上一定帶著微微的笑意吧,“我現在都能想起她臨終前提起我爸時的樣子,她只剩最後一口氣了,但是,她在笑,是那種幸福的笑——她是在為我爸高興啊……”

宋琪默然了幾秒鐘,低聲問:“你想表達什麽?”

雅林依舊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疑問,轉而又說:“你知道嗎,海冰也放棄過我。”

“……”

“他誤以為我來平城是為了找你,誤以為我和你在一起。他看到你對我照顧有加,就放心了,也退縮了。”

“我聽明白了,你是想告訴我,真正愛一個人,是能夠做到在合適的時候離開對方的,對嗎?而我追求你,是為了得到你,所以,那不是愛?”

“是不是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有很大的不同。你是對我很好,每一件事都做得盡善盡美,讓人挑不出毛病。但那只是技巧,宋琪,那只是技巧,你再擅長,運用得再高超,總是做作的。你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能算出收益來。你不會像我母親和海冰那樣,在發覺自己的消失讓對方得到了更多的時候發自內心地開心,又在擔憂自己的存在給對方帶來不幸的時候惶恐不前。你只會度量那些可以度量的得失,不會感到幸福上了天,更不會感到痛不欲生。這,真的很不一樣。”

“為什麽人人都必須情比天大?”宋琪嘲諷地一笑,“你若要因此否認我對你的喜歡,我是不接受的。我承認,情感這東西,的確有程度之分。但就算你不是廉總的女兒,我也一樣會對你有興趣,這一點毋庸置疑。只要我是真誠的,又有這個能力,至於是要以情動之,還是以智取之,不過方式而已,有那麽重要嗎?”

“你說得也沒錯,沒那麽重要。”雅林的回應十分平和,“擅長技巧,是會更有效率,說不定還能勝過別人的長情。這我信,也接受。只是宋琪,可能是你運氣不好吧,你遇到的我,早在我母親身上就看到過那種深情,又從海冰身上真真切切地體會過。很遺憾,我遇到過了,所以你那樣的做作,即使做得再完美,也看不上了。”

宋琪陷入沈思,似在細細琢磨雅林的話。良久,他呼出一口氣來:“原來,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機會。我以為,一個為情自賤的人,是會讓人瞧不起的,就像我看青蕓一樣。沒想到,在你那裏,正好相反。我不屑那樣的人,就不會讓自己變成那樣,卻恰恰因此被你避之門外,還真是諷刺啊。”

“宋琪你錯了。”雅林平靜地反駁,“你不喜歡你母親癡戀了一輩子,也不喜歡她依附於你繼父,這兩樣,是童年在你身上刻下的,最恥辱的東西。這兩樣東西每時每刻都在你腦子裏轉悠,讓你厭惡,也讓你堤防。因為它們總是同時出現,所以時間久了,你就不知不覺地把它們聯系到一起,形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情感會讓人懦弱。可事實上,這兩者之間並沒有必然的聯系,情感,未必會導致懦弱。”

宋琪有片刻的遲疑,似乎從未聽人如此說過,但他很快找到辯駁之詞:“真的未必嗎?不說別人,就說你們。我不認為海冰懦弱,但你也看到了,當你落到我手裏,他是怎麽對我惟命是從的。你也一樣,我騙你說他受了傷,你就立刻慌得失了分寸。你這麽聰明,卻連這麽簡單的把戲都沒能識破,不正是以情亂智嗎?”

“……”

“無言以對了?呵呵……所以說啊,這種赤|裸裸的把柄,我是不會給自己留一個的。”

“沒有把柄,就是強者了嗎?”

“強者不敢自居,至少,我不受人要挾。你也別以為,你能要挾我。”

“我沒打算要挾你,我只是想告訴你,情感不過是人自然而然的需要,你這樣刻意逃避,還以為因此得到了超脫,只是自欺欺人。你真的肯定,這樣做是有益處的嗎?宋琪,在我看來,以逃避情感來保持絕對的理智,並沒有從實際上幫助到你,反倒阻礙了你。你想過你為什麽會失敗嗎?你知道你犯的兩個致命的錯誤,在哪兒嗎?”

“兩個錯誤?”

“對,兩個。其一,正因為你不相信我父母之間的愛情,深信我爸只是一個可悲的單戀者,才會篤定我是假的,才會大大方方留下鑒定書,給了我們一個翻身的機會。”

“那確實是我的疏忽,我承認,可這並不足以說明你的觀點。還有一個呢?”

“其二,你同樣不相信,當初我和海冰分手,是徹底的分手。你以為我們只是小打小鬧,過兩天就好了對嗎?我現在告訴你,當初我得知自己沒有治好的可能,是下了決心要和他決裂,永生不見的!而且我也做到了,成功地逼他離開了我,如果不是你挑起他和我爸之間的仇恨,不是你多此一舉,我跟他,根本沒有機會覆合!

你為什麽會多此一舉?不正是因為你無法理解我們之間的感情,無法理解我要他徹底離開我的決心嗎?宋琪,這世上多數人都是有情的,你卻連一個最簡單的‘情’字都不能理解,又怎麽可能把控得了旁人的心思,做成你認為的強者?”

沈寂了許久的竹椅忽地發出一聲驚動,突兀又紊亂,仿佛坐在它上面的人狠狠抽搐了一下。

雅林這話打到宋琪身上,一定是見血的!他那麽驕傲,以為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絕對正確,就算結果不如意也只是天意不成全。而如今,雅林一語道破他失敗的關鍵正是他自己的錯誤,是他自己親手葬送了大好局面,他高傲的自信,轟然毀滅。

“還有,你為什麽急於攻擊我爸?只是為了你口上說的自保嗎?”雅林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時間,“還有一層原因,你怕是不敢承認吧?你不敢承認,我爸這個你定義的弱者,居然在慢慢蛻變,越來越超脫你的控制。這種變化挑戰了你的價值觀,你害怕了!你害怕這麽多年認定的東西會天翻地覆,害怕根深蒂固的觀念會突然崩潰,害怕有一天不得不去否定自己!你不敢讓他再這麽變化下去,迫不及待要毀掉他,只有毀掉他,你才不用去面對!你敢承認你是在逃避嗎?宋琪,你敢承認嗎,你才是個有缺陷的人,你才是懦夫!”

***

直到最後,宋琪都沒有回應雅林的話,他似乎整個人都陷入了寒冬。

雅林的話音也到此為止,她不再繼續,卻已是精疲力竭。說完那席話,她又止不住地咳嗽起來,呼吸之間盡顯痛苦。

“……水……”她發出一聲艱難的低吟。

宋琪失去反應,沒有動彈。

“……幫我……拿水……”她再度請求,手伸進衣兜,握住藥瓶,音頻裏的噪音頓時參差而起。

宋琪這才從癡楞中反應過來,機械地從竹椅上站起身,朝前挪了一步。

他的腳似乎踩到了地上破碎的玻璃渣,傳出一陣稀碎的破裂聲。

“我去隔壁拿個杯子。”

這是宋琪最後一句話,不同於之前,他的嗓音在此刻,已變得極度幹澀,仿徨而消沈。

宋琪的腳步聲很快遠去,而就在那之後,音頻突然被連續不斷的噪音覆蓋。那噪音雜亂不堪,越來越刺耳,再無法聽清內容。

滿是雜音的狀態大約持續了兩分鐘,後來隱隱約約似乎又有了腳步聲。而最後一點可辨別的聲音,依稀像是有水流而過。但就在那水流聲的剎那之後,整段音頻戛然而止,連貫穿始終的電流聲,都就此消失不見!

就在那一瞬間,整個小屋變得鴉雀無聲,靜得仿佛失聰。

驚愕之中,我將視線投向電腦屏幕——屏幕裏,音頻播放器的狀態,已變成終止……

***

“怎麽突然斷了?不會是被發現了吧?”張進慌張地問。

吳警官喝了口茶,平靜地回答:“就到這裏了,竊聽器自那以後,再沒發來過消息。”

我木然地將目光轉回來,想問點什麽,張開口,喉嚨卻哽塞得連一個音節都吐不出。

“我們已經研究過音頻了,竊聽器被發現的可能性不大。本來羅小姐就是突然被挾持,誰會料到一個突然被挾持的人質身上,會攜帶著竊聽器?”

是啊,誰會料到?連我,都沒有料到……

“音聲鑒定組分析了整段錄音中出現的各處雜音,還有突然中斷前不尋常的聲音,有了些推斷。”吳警官繼續道,“第一,基本可以肯定,羅小姐身上攜帶的竊聽器,就放在她的藥瓶子裏。”

“啊?藥瓶?”張進驚呼一聲,一臉的不可置信。但隨即他又猛地倒吸一口氣,恍然嘆道:“對呀!藥瓶啊!那玩意兒像一顆白色的紐扣,也像一顆白色的藥片啊!”

我的腦中驟然出現雅林隨身帶的,那個分成兩層的藥瓶。我觀察過那個瓶子,此刻那特別的構造,便在我眼前轉啊轉……

“第二,最後兩分鐘噪音強烈,應是羅小姐打開藥瓶取藥造成的。她中途硬撐著不肯吃藥,應該是因為話還沒問完,怕被發現。最後她取完藥後,噪音卻沒回到之前的程度,反而出現了一些新的聲響,整個音效也更加模糊,還就此終止了。通過對最後那些聲音的分析,基本可以斷定,竊聽器被吞咽了。”

……吞……咽?

我茫然地望著吳警官,思緒像個墜倒的陀螺,驟然停止。

“目前還不能確定吞咽的原因,可能是羅小姐情急之中誤服了,也可能是她怕被發現,把想傳達的信息傳達完之後,故意吞下去的。”

把想傳達的信息……傳達完……

“我看丫頭是故意的。”張進說,“她不是說藥不多了嗎,等瓶子裏的藥吃沒了,竊聽器還在的話,還不得被發現?”

“極有可能。”吳警官肯定道,“羅小姐在最後要求宋琪幫她取水,宋琪曾短暫離開過房間,從時間上看,不至於匆忙到拿錯藥。而且在他們的談話中,除了沒有包含範青蕓的去向,沒有解釋宋琪為什麽突然逃跑,所有的作案動機和作案過程,都敘述到了,簡直是一份完整的刑訊口供。羅小姐應該是已經達到目的了,所以推斷她選擇用這種方式來銷毀竊聽器,是合理的。”

“丫頭還真有兩下子,這下,這幫孫子一個都跑不了了吧!”張進興奮道。

吳警官點了個頭,轉向我:“冷先生,有一個疑問希望你解答。對話中提到過一個叫蘇也的人,好像也是受害者之一,她跟你是舊友?”

我漠然地呆坐著,遲遲無法做出反應。張進見我太低迷,主動接過話去,把蘇也遇害的前前後後大致敘述了一遍,也講明了我們遲遲沒有將這件事報於警方的原因。

吳警官翻開筆記本邊聽邊記,聽完後點頭道:“好,這件事我們會調查清楚,也會尊重被害者的意願,酌情處理。”他合上筆記本,又把目光轉向我,“冷先生,既然已經有了宋琪的親口供認,你跟長慧的杜經理簽的那些合同,就不再具有自願前提,不管多完備,都不合法,將全部作廢。你放心,廉老板的遺產全都會物歸原主。”

吳警官的話只是尋常的敘述,但我清楚地記得,那個時候,這話傳到我的耳朵裏,卻忽然像炸彈一樣爆裂開來

——原來,什麽委托書,雅林親筆寫了它,但它卻是假的!拱手讓出生父留下的遺產這件事,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妥協過!

***

那一刻,我腦中忽然憶起雅林被綁走時,用唇語對我說的那一聲——“保重”。

那兩個字重新浮現的一剎那,我渾身一顫!

我仿佛看到她正雙手捧著一條繩子,勒上自己的脖頸……

我慌亂地想要制止這可怕的想象,可那畫面卻在腦子裏越來越清晰!我全身止不住地抖,手不自覺沈到桌下,摸了摸口袋裏還剩下的兩根濕漉漉的煙。

茫然無措地,我將臉轉向張進,從緊得發疼的喉嚨裏擠出來幾個字:

“……有煙嗎?”

***

派出所的中庭並不大,一片小小的空地上,種著幾棵樹。盛夏剛過,樹葉還沒來得及泛黃,倔強地拽緊著最後的,郁郁蔥蔥的時節。

一旁的幾排石階上,我安靜地坐著,夾著煙頭,一下一下地往嘴裏送。下過雨,空氣還有些潮濕,偶爾一下風吹過,竟頓感寒涼。

張進站在一旁,靠在一根石柱上,看著我抽煙,一聲不吭。

記不清過了多久,當煙頭短得從我指尖滑落到地上時,我聽到了自己恍恍惚惚的聲音:“張進,你說雅林,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張進有些懵,小心翼翼地朝我這邊挪了兩步,撐著拐杖慢慢坐到旁邊。

“知道什麽啊?”他問。

流動的空氣將地上的煙頭緩緩朝一旁推去,最後的一點火光時明時暗,一閃一閃地,像是還在留戀著什麽,不肯滅去。

我漠然盯著那煙頭,緩緩張開口:

“知道……遠山別墅裏……有竊聽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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