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中庭的石階冰涼得滲人，張進坐下時，冷不丁打了個寒戰。但他聽了我的話後，原本不自在的身體卻頓時定住，直楞楞地釘在石階上。

吳警官本想讓我聽完錄音後，就立即參與到營救雅林的討論中去。但當錄音放完時，我直感到一陣心悸，每個毛孔都在冒冷汗，全身繃緊到脫力，只得逃也似的跑了出來，借著煙氣強迫自己鎮定——

然而，一根一根的煙頭在我手中掐滅，我卻一絲一毫也沒能鎮定下來。

我的腦中不斷出現出事前的那段時間裏，有關雅林的點點滴滴。說要賣掉遠山別墅的是她，說受不了裏面灰塵的也是她，這些，都是在別墅裏說的

——難道，她不僅知道宋琪會來綁架她，還知道，這綁架將發生於何時、何地……

我仿佛看到，她背對著我，縱身跳進一片火海……

雅林，是這樣嗎？你又騙我了嗎？

你究竟想做什麽？你究竟……究竟……

***

“吳隊說你們要是休息好了，就趕緊到會議室去。”一名警察跑過來傳話。

“就去，就去。”張進急忙回答。等那警察走後，他低下聲來小心地對我說：“走吧，時間緊迫，救人要緊。現在胡思亂想也沒用，等咱把丫頭救出來，好好問問就是。”

我毫無反應，張進悶了片刻，冷不丁地拔高聲調沖我吼道：“你他媽振作點兒！還救不救人了？”

被他一震，我抖了一下，腦中懵了一刻。

我側頭看了看他怒目圓睜的表情，中斷的思緒重新接上，咬著牙對他點了個頭。

他沒再多說，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把，撐著拐杖站起來，轉身朝回走。

我下意識跟著他起身，但剛一使勁，雙腿卻忽覺疲軟，動彈不得。我用手撐著膝蓋硬把身體支起來，卻在直起上身的瞬間頓感一陣頭暈目眩。

那一刻，投進我瞳孔的光線忽地暗淡失色，眼前變得黑壓壓的一片。而我的身體瞬間失去機能，意識和力氣不知所蹤。我伸手探了一下旁邊的石柱，卻只抓了個空，然後身體便再感覺不到重量，不知飄去了哪裏。

恍惚中，我仿佛撞上了一道凹凸不平的壁壘，整個人就順著那壁壘翻滾了好幾圈。停下後，不遠處那棵無限重影的樹木，橫了過來……

***

我並沒有完全暈厥，殘存的一點聽覺還維持著最後的意識。我聽到張進在我身後大喊了一聲：“餵——！”然後跑過來幾個人，七手八腳把我從地上扶起來。

他們把我擡進醫務室，放到一張床上，又來了個醫生，替我聽診心跳，測量體溫，還掛上了吊瓶。

我的身體乏力到連擡一下眼皮都做不到，一切安靜後，陷入了淺淺的睡眠。

再睜開眼時，已分不清過了多久，頭昏腦漲的不適感還在持續，但身上總算恢覆了些力氣。

張進正坐在一旁眉頭緊蹙，我開口問他：“我怎麽了？”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話也說得有氣無力，張進聽到後忙問：“你好點兒沒？”

我察覺到手背上埋著的針頭，順著輸液管向上望了望，一個吊瓶正懸掛在支架上。

“葡萄糖。”張進說，“你這兩天沒吃沒睡吧，醫生說你疲勞過度，嚴重低血糖，才暈倒的。”

我真的被擊潰了，從來不知，自己能如此脆弱。

“怎麽樣，恢覆點兒沒？”他又問。

我輕輕點頭，側過身，用另一只手撐著床板把身子支起來。

“你慢點兒，你不止低血糖，還著涼了，正發燒呢。”

我楞了楞，拿手背試了下自己的額頭，果然很燙，難怪會這麽頭暈。好幾年都沒著涼過了，昨晚這場雨淋得還真不是時候。

“我睡了多久？”我問。

“沒多久，就一個多小時。”

“吳警官呢？”

“沒工夫等你了，他們已經開始策劃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有方案。”

“你沒去聽？”

“沒有，丫頭的狀況我沒你了解，幫不上多少忙，只能先顧著你了。你要精神了，趕緊去幫他們一起想辦法吧。”說著，他又遞給我兩片藥，“把退燒藥吃了再去。”

我接過藥片，卻只是攥在手心，遲遲沒放進嘴裏。

我忽然有些緊張，問張進道：“他們是要去硬碰硬嗎？要是宋琪發現警方參與了，一定會以為是我報的警，會遷怒到雅林身上，會……”

“不會的，你擔心過頭了。你不也聽了嗎，宋琪這家夥對丫頭還真有那麽個意思，他不會下手的。”

“我也信他不會主動害雅林，但是……但是如果他受到威脅，一定會自保為上，不會管雅林的，貿然去救人還不如……”我的話中斷了，後半截卡在喉頭沒能吐出來。

張進盯著我看了幾秒，沈下眼色：“還不如啥？”

我戰戰兢兢地緩了口氣：“我覺得宋琪的行為模式是可以分析的。如果他能保證順利離境，放了雅林並非沒有可能。如果不能，雅林就會成為人質，被他帶走，這種情況，他下殺手的可能性不大。可是……可是警方一旦介入，他就沒有逃出境的可能了，這就等於把他往絕路上逼。如果他把賬賴到我頭上，想著左右都是一死，就不會順手……”

張進挪開視線，轉向一邊，一聲不吭。

“我……”我的聲音顫抖起來，“我只要她平安，哪怕……哪怕她被宋琪帶走，哪怕再也見不到她，我都可以接受。可我受不了……受不了……”

“那你想怎麽樣？”張進反問，“你不會想讓他們不抓人吧？”

“我……我不知道……”

張進下意識地掃視了一周這沒有旁人的醫務室，睜大眼睛盯著我：“宋琪可是個大逃犯，這怎麽可能呢？就算可能，那丫頭呢？她能願意跟那渾蛋走？”

我避開他盯著我的目光，垂下頭，雙臂僵硬地撐著床沿，一下下吸氣，發不出聲來。

***

醫務室的門被人推開，來者正是吳警官。

他直徑走到我跟前，開門見山：“地點鎖定完畢，周圍可作為監視平臺的地方也已就位。我們馬上分隊前去，你有沒有力氣跟上？”

此時的吳警官已脫下警服，換成了一身便裝，話語也簡潔明了，已是行動在即的狀態。

“有！”一個磕巴都沒打，我開口便答。

“很好。”吳警官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壓縮餅幹扔給我，“補充點兒體力，別再出狀況了，那邊兒可沒多餘的人手管你。”

我繃緊手指使勁抓了一下床單，暗示自己別再多想，集中註意力跟上他們的行動，然後匆忙嚼了幾口餅幹，下了床。

下床後，我發現吳警官正一臉嚴肅地對著張進：“他們在隔壁，你一會兒過去交代清楚。”

我有些楞，但張進不慌不忙，回了聲：“我會的。”

回完，他轉過來對我說：“杜老頭兒既然不甘寂寞，要插這一手，就要跟著倒黴了。長慧這回是要被查了，我知道一些內幕，是該交代的時候了。反正救人我幫不上忙，就不跟你們去了。”

吳警官補充道：“這回的案子發展到這一步，暗線已經布不下去了，該怎麽處置怎麽處置吧。”

看來在我暈厥期間，他們已經談過這件事了。可我心頭一怔，張進這不是也要被翻出陳年舊事，跟著倒黴了？

我沒把這話說出口，只是難掩臉上的擔憂。

張進看懂了，倒不回避：“別擔心，我拿得少，好好配合調查，將功補過，最後肯定能混個罰款贖身。”他沖我笑笑，“你可得把人救出來了，到時候我交不起罰款，還得求你們去呢。”

***

我跟著吳警官離開派出所，去往營救雅林的地方。

宋琪果然藏身在平城的東北片區，那裏有一片新蓋的高樓群，根據竊聽器的信號，警方鎖定了其中一棟高層公寓。這公寓樓的周圍，還有幾棟高樓與之並立，警方便在這些高樓上尋了幾個監視處。我跟著吳警官帶領的小分隊，去了南側的一處。

房間裏，朝北的窗戶窗簾緊閉著，中央的縫隙處，一只架著的望遠鏡，小心翼翼地探出口去。此處樓層很高，可以俯瞰那座公寓樓南側所有的窗戶，距離相隔也不算太遠，通過望遠鏡看過去，只要是敞開著窗簾的屋子，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裏面。

竊聽器信號精確度有限，只能鎖定到建築物，鎖定不了房間，那公寓樓房間眾多，目前還無法確定雅林的具體所在。警方在昨晚收到信號時就已經開始了行動，他們首先聯系了公寓樓的管理方，排除了不少顯然不可能的門牌號，又對剩下的房間進行了數小時的觀察，找出了三十多個始終沒有拉開過窗簾的屋子作為重點監視對象。而從南面這處看去，符合條件的就只有七八個了。

我趴在窗臺邊，透過望遠鏡，在那可能的七八個窗戶之間來回搜尋，直到吳警官叫我去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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