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麽？”宋琪不解。

雅林卻只是笑而不答，半晌，才遲遲回道：“你口口聲聲說了解我，又在意我，那你預測過嗎，如果海冰真的死在我爸手裏，我會怎樣？”

宋琪思忖片刻，誠然道：“我確實預測過，也確實把不準你會怎樣。這個打擊太大了，你是有可能受不住的。”

“那你還真是有臉，堂而皇之地說想娶我。”

“有什麽聯系嗎？對你的心意並不假，只不過在我這裏，情愛這種小事，是不會成為前進的阻礙的。再說，從頭到尾，我可從來沒把矛頭指向過你本人。就連河銘公司落到我手裏的時候，我都打算一直供你治療，沒想過把你逼到死路。”宋琪說完，停了停，然後又奇怪地問了聲，“你又笑什麽？”

“沒什麽。”雅林冷冷地答，“我只是突然發現，原來你是這麽可笑的一個人。”

“噢？”宋琪疑惑，“說來聽聽。”

雅林卻反問他：“你覺得你成功了嗎？你成功地分開我們了嗎？”

“沒有。”宋琪坦然，“說到這個，你可否給我一個準確的答案，如果當時你沒有遭人暗算命在旦夕，你們會覆合嗎？”

聽到這裏我才反應過來，原來宋琪一直以為，蘇也的過錯是我和雅林重歸於好的原因。他不知道，其實當雅林被我逼得說出一切的時候，我就已經再不可能放手了。沒有那樁禍事，我們也許會重逢得慢一些，但，我們只會過得更好。

“會。”雅林也爽快地扔給了他一個答案，毫不吝嗇，“有沒有蘇也，並不會影響我跟海冰。這樣說，你會不會覺得你報覆錯了人？”

“呵呵，那是一場目的明確的計劃，怎麽能用‘報覆’二字呢？就算你們真是因她而合，我也犯不著。我要利用的，只是她同海冰過去的關系，只要廉總認定他是海冰的舊情人，故意害了你，就夠了。”

“可惜你已經操控不了我爸了，他答應我不追究，說到做到了。”

“確實了不起，能放過把你害得那麽慘的人，我都差點兒不認識廉總了。”宋琪嘆了一聲，“說實話，當廉總說要放了她，替你積德的時候，我真是嚇了一大跳。”

“所以你不甘心，就虐待蘇也來洩恨？”

“虐待她並不是為了快感，我說了，我不會因此獲得快感。那只是需要，我需要徹底毀掉她，以此來給海冰增加一條仇恨廉總的理由。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每一步都按照計劃在走，海冰落入了圈套，廉總也如我所料地對他大動了幹戈。然而結局卻叫人大跌眼鏡，海冰真讓人失望，兄弟的仇不報了，情人的債也不管了，為了跟你好，居然可以容忍廉總至此。是海冰原本就跟你是同一種人，還是你身上有某種魔力，把他給同化了呢？”

面對宋琪的疑問，雅林輕輕一笑：“這世上居然有你宋琪想不通的事。你該不會自以為聰明，能操控得了海冰吧？用計謀，設圈套，只不過能改變環境，給人增加難度，卻永遠無法改變一個人的心念。”

宋琪陷入短暫的沈思，長呼一口氣，緩緩回道：“你說得沒錯，心念是最難改變的東西，否則這世上就不會有那麽多治不了的心病了。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在那之後，放棄了離散你們的想法。”

“然後你就把矛頭指向了我爸？”

“我也是無奈啊，被潘宏季那個瘟神纏上，身不由己了。”

“身不由己？”雅林嘲笑一聲，“堂堂宋琪，會被一個小嘍啰逼得身不由己？”

“誰說他是小嘍啰？”

“不是你嗎？海冰說過，當初他告訴你潘宏季要炸了游船，你根本不信，還說他只是個小嘍啰。”

宋琪苦笑道：“我當初確實小看了他，查出是豐盈集團的禦用殺手，以為是個只會耍刀弄槍的莽夫。我跟豐盈做了交易，要求他們維護你們父女，他也表現得很老實，對豐盈唯命是從。誰知他是只野心十足的蒼蠅，不光想抓到舒心，還得寸進尺想從河銘公司分走一杯羹。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到去找小晨的，居然就用這麽簡單的一招，把我逼到了那步田地。”

“沒有不透風的墻，你把小晨變成棋子，你能用，別人也能用。”

“可這顆棋子，他用得比我好多了，我根本沒達到目的，反倒給自己挖了個坑，他卻占得了先機。即便是你們，跟他之間橫著舒心父母的血海深仇，都沒和他魚死網破，而是選擇了拉攏。還好他太過自信，被我抓到了弱點，否則真不知道我要到哪一天才能發現，你們居然已經把我調查了個遍。”

“你抓到他什麽弱點了？”雅林明知故問，避免宋琪因她同潘宏季談過話而產生懷疑。

但宋琪卻思考了片刻才答：“等順利出境了，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再告訴你不遲。”

“怎麽，你怕潘宏季知道了會窩裏反？”

“他怎麽反？他還需要我帶他出去呢。”宋琪十分自信。

雅林沒再追問，把話題轉開：“那你告訴我，你是怎麽發現我們在懷疑你的？”

“我並不篤定，只是本著小心為上，既然發生了不尋常的事，必得查個究竟。”

“周師傅是你的線人？”

“沒錯，海冰接走廉總的下一秒，我就知道了。廉總一去不回，雖然周師傅親眼確認了你的確病重，我還是不能完全放心。再加上海冰居然直接跑到河銘公司找陳主管查賬，我就越發覺得不對。你知道陳主管是什麽樣的人吧，剛正不阿，任何人都不可能籠絡得去。可是查賬卻不一定要找他，既然你們毫不猶豫選了他，那一定，是在防備我了。”

“如果我爸沒有重用陳主管，你私吞河銘公司資產的時候，是不是都不會用上範青蕓的名頭？”

“有可能。如果在廉總將河銘公司全權交給我的期間裏，我能完全把控公司的話，局面也不會和今天一樣。”

“那如果……你那時候真的掌握了河銘公司，你會不會……會不會給我爸，留一條生路？”雅林的話語忽然充滿悲傷。

“我本來……是沒想過要致他於死地的。”宋琪的口吻也隨之低沈下來，言語間透出些許惋惜之意，“我不是說了嗎，我本來的目標，只是要讓他變得一無所有，然後嘲諷他，讓他為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愧。只是這樣，我就能滿足。但你也看到了，事情的發展早就超出了我的把控，小晨暴露了，我受制於人，身在其中，許多事就不得不為了。當我測試出來張進果然在跟你們裏應外合的一刻，我知道，那已經是絕路了，我唯一還能做的，只剩自保。那個時候，讓廉總走向滅亡，再搶到河銘公司，已經是我最後的退路了……”

***

錄音沈寂了許久，像是有一團烏雲，烏壓壓地填充了整個空間。之後，隱隱傳來幾聲雅林低低的啜泣，滿溢著悲傷。

“你也不必這麽傷心吧。”宋琪倒是溫和地勸慰她，“至少廉總走的時候，是沒有清醒的意識的，不會有多少痛苦。”

雅林吃力地深吸一口氣，吸氣聲顫得隨時可能斷裂。她的聲音羸弱，又帶著哽咽，在終於平息了些氣息後，緩緩而出：“沒有看到他在最後一刻……眼睛裏的景象，宋琪，你是不是深感遺憾？”

宋琪靜靜地端坐著，沒有回答。

“他的確死於你的背叛，但不是按照你的安排進行的。”雅林單薄的嗓音中，一股深藏的力量逐漸沖刺而出，“你所做的，只不過狼狽的反擊，就連最後的掙紮也只是在豪賭！你發現你無論如何都實現不了目標了，於是你只能去毀滅，毀滅那個讓你一敗塗地的人，來終結這個完成不了的任務。

你操控我爸了嗎？沒有！你操控不了！誰也不知道他站在那個陽臺的最後一刻想的是什麽，你們都認為他是失了心智，可我不這麽認為，我相信他，相信他在最後一刻想的不是逃避，而是謝罪！他選擇了死，然後把畢生掙來的一切，幹幹凈凈地留給我。他的眼睛裏，一定是晴空一片！宋琪，你沒有證據證明他是個懦夫！”

宋琪久久沒有回應，死寂般的沈默瞬間蔓延開來。

許久，他換了個姿勢，似乎這才從冗長的思索中掙脫出來，悶聲回了句：“不重要了。反正，我也沒成功。輸在你們手上，有點兒意外，倒也心服口服。”

“你輸了嗎？”雅林問，“你不是笑到了最後嗎？現在我們什麽都沒有了，我也在你手上。”

“那又如何？我也沒撈到什麽好，以後只剩亡命天涯的命了。就是你，也不會願意跟我走的，對吧？”

雅林不言。

宋琪琢磨了一會兒，忽然揚起語調：“話說回來，雅林，我對你坦誠了這麽多，你可否也回答我一個問題？”

“可以。”雅林幹脆地應了他。

“當初，在你最困難的時候，是我每天去看望你，做你跟廉總之間的傳話人，幫你度過難關的。你實話實說，你覺得，我對你好嗎？”

“挺好。”

“那如果你沒有事先遇到海冰，你會不會……接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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