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麽一直站著？”

記不清過了多久，漫長的煎熬之後，雅林終於再次說出話來。她字句間還夾帶著微小的喘息，但話語中已不再充斥著憤怒。

宋琪楞了楞，過了好幾秒才回答：“在考慮要不要把醫生叫過來。”

“不用。”雅林維持著吐氣，“我的話……還沒問完呢。”

“你還挺倔。可以是可以，不過你為什麽不吃藥？”

“不剩幾顆了……”雅林的口吻很無奈，“誰知道……會這樣，沒帶多少出門。能撐著……就撐著吧……”

“醫生不是給你備了藥嗎？”

“呵……”雅林輕笑，“我現在吃的是……專門進口的，外面能買到的……已經沒用了……”

宋琪沈默了，半晌都沒回答。

但我驚了一下——雅林在撒謊！她身上帶的急救藥並不稀有，醫院裏都能買到。明明不會斷藥，為什麽堅持不吃，還要這樣騙宋琪？

“海冰那裏肯定有吧，回頭我想辦法給你弄來。”宋琪最後說。

他並不熟悉那些藥，看來是信了。

雅林卻不接話，反而問：“我對你……還有什麽利用價值嗎？你管我的死活……做什麽？”

宋琪似乎被問住了，長吸了一口氣，遲遲沒回答。他緩慢向後退了兩步，坐回到竹椅上。

這次他坐得很輕，竹條的聲響顯得小心翼翼。他坐好後，又過了一會兒，才道出一句話來：“雅林你知道嗎，如果你配合，我可以帶你一起走。”

雅林又笑了一聲：“偷渡沒那麽容易，你需要一個人質是吧？”

宋琪回了她一聲無奈的笑：“我知道，如今你怎麽想我，已經改變不了了。不過雅林，你的確是我整個計劃中，唯一的失策。沒想到廉總苦苦多年的堅守，最後還真守來了一個你。而且，我雖然鄙視廉總，卻從來沒有鄙視過你。”

“怎麽，你不會還想在這裏說什麽可笑的話吧？”

“可笑嗎？”宋琪不以為然，“你要我跟你坦誠，那我的心意，也是其中一環。”

“一個‘懦夫’的遺孤而已，配不上你的心意。”

宋琪依舊笑著，並不介意雅林的反話：“廉總是廉總，你是你，我這人還真不會恨屋及烏，否則我是沒辦法把我自己從母親那兒分離出來的。”

“那河銘公司呢？總不是單獨的存在了吧？一個‘懦夫’的附屬品，你也稀罕？還是說，你對我爸的鄙視不過是□□，用來遮掩你財迷心竅的本質？”

“哈哈——！”宋琪大笑兩聲，“跟你聊天果然很有意思。不過雅林啊，這種侮辱我可不接受。在才幹上，我自認是不輸給廉總的，給我二十年，何止一個河銘公司？我至於給人委身當‘兒子’，花上不知道多少年的時間來熬一個遺產繼承權嗎？”

“那你為什麽心甘情願給他當‘兒子’？你就不覺得憋屈？”

“這大概就叫——臥薪嘗膽吧。”宋琪幽幽地答，“廉總孤獨而失落了半輩子，畢生心血只為一個何思楠。試想，如果有一天他發現，他視若己出的‘幹兒子’，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奪走了他為何思楠創造的一切，他會怎樣？我無數次地設想過那個場景，當我實際掌控河銘公司之時，我告訴他，這麽多年，他在我宋琪眼裏不過一個有趣的玩物，我想他的反應，一定會更加有趣。為了那一刻無與倫比的快感，我可以等待，也可以委屈。

你知道嗎，當一個弱者被徹底擊垮時，他的眼睛裏會發生一場大雪崩，毀天滅地的那種。就好像在他的世界裏，住著一個萬能的上帝，今天可以給他風和日麗，明天卻可以帶來天崩地裂。我曾在我母親的眼睛裏看到過那樣的景象，她的上帝，是我父親。而廉總那裏，不過只有一個回憶中的人影，不可能興風作浪。所以我，有機會取代這個位置，成為新的上帝，主宰他的世界，在他的眼睛裏，也畫一幅曠世之景。”

“……”雅林頓時沈默，沈重的呼吸聲在漸漸回歸平穩的途中，又因驚訝被擊得散亂不堪。

好一會兒，她才又平靜了些，低沈地開口道：“原來這就是你的理想……真是個……瘋子的理想。”

“你不能理解很正常，人和人都不一樣，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我一直以為，如果我沒來平城找我爸，這一切就不會發生。看來我錯了，沒有我，這一切只會發生得更容易，你會把他毀得更徹底！”

“沒錯，若不是你，我的計劃會進展得很順利，不需要那些過激的事情，就可以達到目的。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冒出了你這麽大的枝節。”宋琪嘆了口氣，“也是我大意了，當時從廉總那裏聽說了發生的事，滿以為你是個來碰瓷的，一丁點兒是真的的可能性都沒考慮過。所以才讓青蕓幫我跑了個腿，連做鑒定的醫院都沒換家別的。我滿心想著等有了百分之百的確定之後，就給你下個套兒叫你露餡兒，讓廉總自己發現你這個假貨。可鑒定結果抽了我一耳光，真是難以置信，這世上真有那麽離奇的故事。”

“但這不至於讓你難以接受吧？你那時明明幫了我們，大費周章保護我和我爸，親自安排送走心心，還費盡心力救了河銘公司。這些事情可都是真的，如果你那麽希望我爸垮掉，又費這些心思做什麽？他那時已經崩潰了，你什麽都不用做，就可以欣賞你要的風景了。是不是你自己導演的，有那麽大區別嗎？”

“老實說，區別是有，但當時廉總那副行屍走肉的模樣，我的確是足足欣賞了一番。為什麽幫你們，自然是因為，這樣做能收獲更多。如果達到目的的同時，還能得到實際的好處，何樂而不為？你這個女兒的出現雖然打破了我的計劃，卻陰差陽錯地幫我推了廉總一把，而且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你居然身患絕癥。這不是老天在助我嗎？廉總這一倒下，河銘公司自然而然由我主持，而你，在你有限的時間裏，只能倚仗著我。所以，由我出面來保護你們，由我親手挽救公司，將來得到這一切就會更加名正言順，豈不為一條捷徑？”

“你有貢獻，當然能有收獲，你救了河銘公司，將來想接手有何不可？你有必要做那些事嗎？”

“因為你改變了整個局面。”宋琪立刻回答，話音隨之一沈，“對，是你，改變了局面，從根本上。所以雅林啊，這才是你帶來的，最大的意外。”

“什麽？”

“還記得最初在醫院認識的時候，你是什麽樣子嗎？那時，你還是一個受了巨大心理創傷的病人，沈默寡言，瑟瑟發抖，連人都不敢見，更別說廉總。我一度以為，你同廉總一樣，不過又一個可憐的弱小之人，輕易就能把控。

剛開始的時候，對你示好不過權宜之計。然而我沒想到，沒過多久，在河銘公司最危難的時候，你居然提出來要去見廉總，要去挽救災難。你真的讓廉總振作起來，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這著實令我驚訝。

而更令我驚訝的是，你並不止是原諒了他，試著跟他做父女，你居然還在慢慢地、悄無聲息地改變他。你糾正他的暴躁，彌補他給旁人帶來的傷害，一點一點填補他內心的空缺。自打你出現後，廉總身邊再沒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女人，連唯一一個見過光的賴盈莎都被他打發了，他再沒幹過什麽出格的荒唐事。他就好像，得到了救贖一樣，身上那些能讓我興奮的弱點，都在漸漸消失。

這太讓我震驚了，整個布局的核心居然會變化！而雅林，你徹底打破了我對你的想象。我才發現，原來你是這樣一個女子，好像一根纖細的樹枝，看著一折就斷，裏面卻連著筋，折而不斷。你的出現讓我的目標變得十分遙遠，十分棘手，但同時，你身上的奇妙之處又是我從未見到過的，讓我覺得很新鮮，很感興趣。”

“所以你想抑制這種變化？‘兒子夢’也變成了‘女婿夢’？”

“呵呵呵——也可以這麽說。”宋琪開懷一笑，“一，我的目標可不能變質；二，新的局面嘛，自然有新的捷徑。更何況，娶你，我十分樂意。”

雅林沒回話，沈寂了片刻。

隨後，宋琪自嘲般地笑起來：“我當時以為，你的秘密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又是最能接近你的人，很容易占得先機呢。”他停住笑，沈下聲來，“不曾想，原來你心裏，早就有人了。那次海冰去河銘中學找你，你雖然沒搭理他，卻在回去的路上哭成那個樣子，我心裏就有數了。不過你說了，你不想同任何人交往，這話我信。你確實沒有同海冰來往，即便他後來進了河銘公司，你也一次沒去找過他。你是因為自卑嗎？難以啟齒的經歷，和絕癥？”

“與其說是自卑，不如說是，自我放棄。”雅林回答，“他太愛我了，我不敢……不敢讓他沾上我。”

“但你並沒有堅持到底。傷了臉避而不見人，你大可去別處躲避，甚至可以來找我，但你卻還是找了他。”宋琪頓了頓，“果然，你們終究是要走到一起的。”

“所以你就起了歹心，開始利用小晨？”

“開始？”宋琪悠然否定，“那並不是開始，早在我幫了小晨的時候，就埋下了這顆棋子。你想，我大可把小晨欺騙我一事告知廉總，可我卻只告訴他，我沒有找到人。因為當時我已經知道了海冰的存在，他是我最大的威脅，同時又是下藥害了廉總的嫌犯之一，我自然多考慮了一步，留下了一個隱患，以備不時之需。得知你已經跟海冰交往了數月，甚至同居了的時候，我感到了真正的危機。海冰在長慧可是小有成就的，我跟他接觸過，他很聰明，接得了這個班兒，只要娶了你，河銘公司將來非他莫屬。你若一直單著，我大不了多等些年頭，可你要是嫁給了他，我就一點兒轉還的餘地都沒有了。別怪我太狠，我只能對他下手了。”

“可我不是跟他分手了嗎？你明明知道的呀！”

“兩情相悅的人能分得了手？”

“我說了理由的呀！”

“那理由廉總能信，我卻不能信。雅林，我已經認識到了你身上的不同尋常之處，又怎麽會相信，你會跨不過那麽個障礙呢？”

“所以，你假心假意地規勸我，是為了？”

“是為了探聽真實的原因。如果能認定你們不會再覆合，我可能什麽都不會做。但可惜，你什麽都不願告訴我，我認定你們不可能徹底分開，就只能出手了。恰好當天廉總又在電話裏大罵了海冰一場，給了我一個絕佳的機會。”

“……”雅林沈默了，緊緊抓住被褥，發出了些許“沙沙”聲。

“我早就對廉總了如指掌了，他會怎麽做，用腳指頭都能想出來。”宋琪不屑道，“就算最後倒黴的人不是海冰，但他跟廉總的仇，就算是結下了，這樣也不差。我本來就沒有致他於死地的心，只是要他離開你而已。”

“呵……”雅林忽然笑出了聲，好像宋琪說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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