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肯定得去對付你們，但受制於人，也不敢插手啊。不過我是真沒料到他能有那麽大本事，一不做二不休，居然一下子就把廉大老板給幹掉了！弄死了人還不算，還能冠冕堂皇地取而代之，把河銘公司收入囊中，這可真是不得了！老實說，當時我掂量了一番，覺得你們還真不是那家夥的對手，就是我幫你們，八成也成不了事。”

“那他分你好處了嗎？”雅林的嗓音變得幹澀而生硬，“他坐上那個位置之後，分你好處了嗎？”

“哎喲你別怪我呀，我能有什麽辦法？再說，我也沒幫他什麽，爬上那個位置，都是他自己的造化。”

“你怎麽沒幫他？要不是你挾持心心，當了替死鬼給他開罪，他早進去了，哪會有今天！”

“這個嘛，當然就更不是自願的了，要不是把柄在他手裏，我怎麽可能替他頂罪嘛？你說說，不幫他，死路一條，幫了他，說不定他還能幫我活命，這選哪邊好，傻子都會吧。”

“你怎麽確定他會幫你活命？你以為他幹不出來過河拆橋這種事？”

“這種情況當然是要考慮的，都是道上混的，互相制約還是懂的。廉大老板這一翹辮子，他最大的威脅就只剩下那份親子鑒定書。當時我們的交易是，我幫他假意挾持舒心，換走你們唯一的砝碼讓他坐穩江山，但那份鑒定書得由我來保管，他必須竭力保我，才能避免鑒定書流落出去。這買賣還算公平吧，這也就是我為什麽不敢跟你們合作，卻敢跟他合作的原因，你們哪來的把柄讓我捏著呀！不過呢，千算萬算，沒算到你們居然這麽厲害。本來妥妥當當的交易，誰知偏中了你們的圈套，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我也只能跟著他一起倒黴啰。”

“那現在呢？你幫他逃跑，他又給你吃了什麽定心丸？”

“現在嘛……”潘宏季忽然成了個洩了氣的皮球，“上了賊船下不來了，我已經成了通緝犯，除了幫他到底，盼著能一起逃出去，無路可走了。”

潘宏季話音剛落，雅林便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夾了些嘲諷味。

“你笑什麽？”潘宏季不悅。

“以前，我和心心被你威脅得差點兒離開平城，海冰還差點兒死在你手裏。那時候，我覺得你真恐怖，就像一個死神。可現在才發現，原來你是個軟柿子，宋琪想怎麽捏就怎麽捏。他為了自己的利益，把你逼到今天這個境地，你居然還逆來順受，連這種氣也咽得下。”

潘宏季“哼”了一聲：“羅小姐，話不能這麽說，誰不想活命不是？你說你們都給人逼到絕路了，人還能不自救？當時的情況，把我拖下水就是最好的辦法。這世道啊，進了火坑，人人都得自保為上。我利用你，你利用我這種事，就得想通透了，犯不著爭那麽口氣，少一口憋不死。”

“呵……你還替他說話。”雅林又笑了一聲，語氣忽然變得剛硬，“潘宏季，你真的一點兒都沒察覺出來，你被他騙了嗎？”

雅林突變的口氣讓潘宏季楞了楞，但他又馬上不屑道：“他騙我什麽了？”

“縱火的證據，根本成不了他的籌碼！”雅林立刻回答。

潘宏季口吃了一下：“什……什麽意思？”

“我問你，你認為，宋琪聲稱的證據，是什麽時候找到的？”

“肯定……肯定是案發不久後。時間越久，越不可能找到麽不是。”

“對，就是在案發不久後。你怎麽不想想，這麽長時間了，為什麽證據只在他一人手裏？為什麽他不交給警方早點兒破案抓人？”

“……”潘宏季遲疑了一下，答，“這個他說了，他早就對廉老板有背離之心，早就開始未雨綢繆，所以留了一手。”

“是麽？留了一手？那個時候他連海冰的存在都不知道，他可是在追我，千方百計想成為我爸的女婿，怎麽生出的背離之心？”

“呃……”潘宏季哽了一下。

雅林沒有停頓，接著說：“好，就算他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背叛，私藏了這個證據，那麽我問你，在你拿小晨要挾他把心心賣給你的時候，在你逼迫他和你分享利益的時候，他為什麽不拿出來？明明這個證據可以嚇退你，他為什麽不拿出來？”

“……”潘宏季像被人打了當頭一棒，瞬間無言。

“沒錯，河銘公司的確參與了調查，暗中派了很多人手，花了不少錢去查那個案子。查案也的確是宋琪負責，證據也是真的。可是，那證據不僅我爸也知道，而且他們早就告知警方了！”

竹椅發出猛烈的吱裂聲，尖銳而短促，仿佛坐在上面的人陡然打了個寒顫。

“你這鬼丫頭……別是……別是糊弄我的吧？”潘宏季自我安慰似的幹笑。

“我沒糊弄你。”雅林回答得一本正經，“你為什麽相信宋琪所說的證據？”

“我當然是……當然是過目過才信的。”

“那你過目了什麽？”

“呵……”潘宏季急促地喘了口氣，好像又找回點兒自信，“你這是在套我話吧。”

雅林諷刺般地笑出了聲，從容回道：“好，那我來說，你過目到了什麽。心心家住的那座居民樓旁邊，有棵古樹，因為一些原因，那段時間常常有人給那棵樹拍照。你放火那天，離開的時候不巧被人拍到了，而那張照片，被宋琪找到了！”

錄音裏響起了潘宏季急促的呼吸聲，他似乎猛然站了起來，結結巴巴的話裏，滿是震驚和恐慌：“你……你也知道？”

“是，我知道。不僅我知道，警方也知道！”

“那他們為什麽不來抓我？”隨著幾聲踉蹌的步子，潘宏季似乎離雅林遠了幾步，音量小了些。

“我早說了，警方想抓的，一直都是豐盈集團的老總，你不過是一個被放出去的魚餌。”

“……”潘宏季徹底無言，“砰”地一聲，不知撞到了一旁的什麽東西，又連帶惹得別的物件“叮當”作響。

“宋琪賭了一把，拿這個幌子來騙騙你。騙到了，你就只能替他賣命，騙不到，他也沒什麽損失。他是個賭博高手，善於利用人心裏的弱點，連我爸的命都是被他賭沒的……”

潘宏季掙紮了好一會兒才站穩，聲音漸漸發虛：“難怪……他讓我別進到你這兒來……是怕我會從你這兒……聽到這些……”

***

談話到這裏，出現了很長一段停頓。錄音中高低不勻的雜音靜靜流過，兩人的聲音，很久都沒再出現。

“丫頭真是機靈啊，這下潘宏季肯定恨死宋琪了。”張進趁著空隙，興奮地張揚了一聲。

我沒開口，沈默地埋著頭。

終於知道了潘宏季突然叛變的原因，可事到如今已經太晚，知道了，也無濟於事……

“別這麽沮喪嘛。”張進對我說，“我看丫頭是有主意的，問出了不少東西，說不定她有辦法救了自個兒。”

張進這話我根本不敢應，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可我不敢否定他，沒有人比我更希望他說的是真的！

***

錄音整整停頓了十分鐘，才又傳來雅林的聲音：“之前的事……後悔也來不及了。你倒不如仔細算算看，事成之後，他會不會真幫你逃跑。你手裏，可什麽籌碼都沒有。”

“他說會帶我一起出境。”潘宏季的嗓音帶上了莫名的沙啞感，“出去以後，各走各的，錢分我一半。”

“你信嗎？”

“……”潘宏季沒回答，抖動著的呼吸聲越來越蹦碎。

“他要怎麽逃，你知道嗎？”冷不丁地，雅林突然問了這話，語調平緩得同之前的話音毫無分別。

但我能聽出來，這才是雅林真正想從潘宏季口中問出來的東西！

“遠洋貨船。”潘宏季毫不猶豫就回答了，“你知道宋琪之前掌管河銘公司的時候，偷運過一些禁運品吧。其實，他不是為了賺那點快錢，那點錢根本不值一提，他是為了替自己打通一條後路，萬一哪天走投無路了，還可以全身而退。”

“禁運品？就是……他在碼頭倉庫燒掉的那些？”

“沒錯。偷運點東西，能搞清暗中走貨的流程，結識一些有用的人。只要跟那些人來點利益捆綁，關鍵時候，就好搭車了。”

“原來……他那麽早就在準備後路了……”雅林嘆了一聲，又問，“他是要混進船員裏，用冒名頂替的方式？”

“你怎麽知道？”

“之前，他用過這種方式，假意要把張進送去美國。”雅林解釋完，話音一轉，“可這辦法並不好用。張進那次也用船員的身份上了船，可在出關的那一站就被扣下了。回來以後他說，要偷渡出境，需要通過很多道檢查，必須每個關節都打通好，一個岔子都不能出。這種事，蒙混的人數一定是越少越好，你真的相信，宋琪會為了帶你走，給自己增加風險嗎？”

潘宏季一聲不吭。

“你也說了，宋琪做這些準備，是當初我爸讓他臨時監管河銘公司的時候就開始的，那個時候，他不會想到還要多帶一個你吧？依我看，能用他這條路出境成功的名額，可能只有一個。你還是……”

“噓——”雅林的話沒說完，潘宏季突然止住了她，放低聲音快速說了句，“有腳步聲，他回來了。”

雅林驚了一下，床墊又“咯吱咯吱”地響了幾聲。片刻的失神後，她小聲說：“出去來不及了，別讓他看出來。”

潘宏季楞了幾秒，立刻回到之前的位置，又坐回到竹椅上。

信號並沒有清晰到讓我們也能聽清門外漸漸靠近的腳步聲，但屋內突然緊張起來的氣氛，卻充滿了整個音頻。

潘宏季剛坐下，毫無端倪地，雅林突然就大呵一聲：“你幹了那麽多壞事，怎麽可能逃得了？連宋琪都逃不了，你更別想逃！”

“……哈？”這突兀的斥責把潘宏季怔住了，一時沒能答上話來。

而雅林變本加厲：“你就是宋琪的一條狗！”罵完，還激動地咳了兩下。

潘宏季似乎這才反應過來，後知後覺地回敬回去：“省省吧大小姐，你不想活命隨意，我還想活命呢！”

就在這時，門“吱嘎”一聲開了。屋內兩人的“爭吵”戛然而止，只聽到一個均勻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靠近著。腳步聲本不大，但在此刻鴉雀無聲的小屋內，顯得十分刺耳。

“怎麽了？吵什麽？”宋琪似乎走到屋子中央，站在了兩人之間。

他停了一會兒，也許是打量了一下他倆，才用埋怨的口氣對潘宏季說道：“宏季，不是說別讓她見到你嗎？你看惹她動氣了吧，這容易出麻煩事。”

潘宏季操起他一貫吊兒郎當的口氣，搭上宋琪的話：“喲，昨天不知是誰惹了麻煩，還驚動了醫生？還好你沒給她嚇死，要不我們全完了。”

見潘宏季還有氣焰，宋琪“呵呵”一聲輕笑，安撫似的答了句：“放心，我有分寸。”說完後，他又換了語調，冷冷地轉向雅林，“海冰做得很好，杜老板也把錢匯出去了，看來這事很快就可以了了。”

“那我什麽時候可以走？”雅林直截了當地問。

宋琪頓了頓，模棱兩可地敷衍了一句：“時機成熟的時候。”不等雅林回應，他又招呼起潘宏季，“已經很晚了，她該休息了，我們走吧。”

潘宏季不露聲色，幹脆地起身，隨著宋琪一起往外走。

但他們剛走到門口，雅林忽然大喊了一聲：“宋琪你站住！”

兩人的腳步聲停住。

“把話說清楚了，你才能走！”雅林命令似的對宋琪說話。

宋琪不屑：“說清楚？把什麽說清楚？”

“把我的問題回答清楚！”

宋琪發出一陣譏笑，字字尖刻地反問道：“雅林，你拿什麽來命令我回答？空手套白狼？”

冷漠的回絕顯得無懈可擊，仿佛此刻，他已經站在了勝利的頂端，無可撼動。

然而，雅林的回答更叫人驚詫——她竟毫無退縮之意，語調鏗鏘地吐了幾個字：

“我不是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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