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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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幾年後的今天,我依然不明白當初聽到的那段錄音中,雅林所說的“我不是空手”,是什麽意思。

當時聽到時,張進還在一旁小聲問我:“丫頭指的是啥?”但我卻無法回答,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只知道,宋琪聽懂了,因為就在那之後,他沈默了半晌,然後讓潘宏季離開,自己卻留了下來。

潘宏季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宋琪關上門,朝屋子中央走了幾步。

他的腳步很緩慢,觸地的節奏聽上去有些沈郁。他站定後,沈著嗓音對雅林開口道:“你不會以為,你真能要挾到我吧?”

宋琪的話同樣讓人不明就裏,仿佛他和雅林之間存在著什麽只有你知我知的秘密。

雅林沒接他的話,而是厲聲道:“宋琪,你曾對我爸說,你年幼喪父,受繼父苛待,因而十分渴望父愛。但其實,這些都是你編造的!你的父親根本沒有離世,而是變了心,拋棄了你們母子!”

宋琪紋絲不動,一聲也不支。

“你母親是一氣之下嫁給你繼父的,但她終生都沒能忘掉舊情,更沒有為你繼父生過一兒半女。所以你繼父對她不好,也牽連你對你也不好,還虐待你們。你母親溫順,不懂得反抗,但你不一樣,你不服,多年來一直在同你繼父作鬥爭。直到你母親病逝,你才停止對他的報覆。你明明是個受害者,卻一直隱瞞,用另一個故事遮蓋起來。因為你害怕別人看穿你,看穿你是個從小就會使手段的人!宋琪,我說得對嗎?”

我十分驚訝,雅林是如何得知宋琪身上的陳年舊事的?

宋琪不緊不慢地朝一旁挪了幾步,接著,傳來一陣玻璃杯接水的聲音,而宋琪悠然的嗓音就混在流水聲中:“你知道得不少嘛,看來,我是遇到叛徒了。”

“我不該知道嗎?”雅林立即回,“你編造了謊言,美化了自己的童年,以此來接近我爸。一個害死我爸的兇手,我不該知道他的底細嗎?”

宋琪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清水滑過喉嚨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不過一些過往舊事,追究個真假,有何用處?”他依舊慵懶著聲音,唇齒間又混雜出一聲嗤笑,“還是說,雅林啊,你終於對我有興趣了?”

他的話音輕佻了幾分,但雅林卻直接迎了上去:“是,我很有興趣。我很好奇,什麽樣的成長經歷,會讓一個人的心,從內到外都腐爛了個透!”

“呵呵,‘腐爛’?”宋琪輕蔑一聲,“為什麽,就不能稱之為:‘升華’呢?”

“呵……”雅林同樣笑出聲,不緊不慢道:“是嗎?那我倒是願意洗耳恭聽,從一個兇手口中吐出來的‘升華’,有什麽與眾不同。”

宋琪將玻璃杯放回到桌面上,他的動作似乎有些沈,玻璃觸碰桌面時,發出了緊促的聲響。隨後,又傳來他慢悠悠的步伐聲和竹椅的響動,我能想象出他喝完水,走回屋中央,欠身端坐到那張竹椅上的樣子。

只是,宋琪坐上去時,竹椅發出的聲音同潘宏季不同。竹條撕扯時富有支離破碎感的響聲,此刻倒協調地統一在一起,仿佛竹條之間沒有了縫隙,並在一起,合奏出同一個聲調。

他坐得比潘宏季紳士。

宋琪坐了一會兒,才又開了口。但此時,他語調中的嘲諷沒有了,只留下一重淡然無味的氣息:“雅林啊,你我之間,本不該是這樣。你可能不信,但,我從來沒有主動想要傷害過你。”

雅林沒回應。

宋琪也不期待她回應什麽,接著說:“可能再過兩天,就是永別了。既然你有興趣聽我的故事,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麽不可說的了。就把我這輩子唯一的一次坦誠送給你吧,希望在永別之時,你能聊以慰藉。”

永別?宋琪這是在暗示,他不會給雅林活路嗎?

我心都糾緊了,但直面著宋琪的雅林,卻對這個字眼毫不在意:“唯一的一次嗎?那我聽到的算什麽?”

“你聽到的,的確是最接近事實的版本,但我還是得糾正一點,我父親當年並不是所謂的移情別戀,而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愛過我母親。”

宋琪開始了敘述,但他的口氣卻平淡得仿佛事不關已:“我母親的一生,就是單戀的一生。當年我父親同她結婚,一半是出於感動,一半是情勢所逼。我母親的願望十分單純,只要能嫁給他,不管他是為了什麽,都無所謂。可這樣的兩個人,相處起來會是什麽情形?一個永遠在討好,另一個永遠在勉強,根本不可能持續。最後,我父親下決心糾正了這場錯誤,毅然決然,離婚了。”

“是在你出生以後?”雅林問。

“對,在我兩歲的時候。父親的離去成了我母親一生的心病,她後來做的所有事,所有選擇,都沒能掙脫這個牢籠。”

“你指的是她再婚?”

“包括再婚。她嫁給繼父時,只見過他兩回,連他是驢是馬都不知道。她急著再婚,只為向父親證明,她不是沒人要,而是父親瞎了眼。她一結婚就把消息傳遍親友,處處炫耀她和新夫有多恩愛,其實全都是做給父親看的。千方百計想在父親心頭埋下一顆後悔的種子,便成了她後半生唯一的追求。是不是很可笑?呵,還有更可笑的,那就是,結果她一直挨到死的那一天,都沒能如願。”

“你父親……從來沒後悔過?”

“沒有,從來沒有!”宋琪答得幹脆,“他在幾年後就找到了如意的妻子,有了正常的婚姻。可自從聽說他再婚,我母親就崩潰了,再也做不了戲了。自那時起,繼父也終於看懂了母親嫁給他的原因,也看懂了,在這個‘妻子’的心裏,永遠都只有前夫。”

“所以,他就對你們不好了?”雅林的聲音沈靜下來,起初的敵對漸漸消散。

宋琪頓了幾秒,繼續道:“他起初只是很失望,提出離婚。但母親無法忍受被前夫得知自己將再次被拋棄,一心想把自己過得很不堪這件事掩藏起來。她哀求繼父不要離婚,什麽要求都可以答應,只求別離婚。我現在都記得她當時跪在繼父面前痛哭流涕的樣子,像極了一只被掀了窩,慌亂之中祈求庇佑的羊羔,為了那最後一塊遮羞布,賠上全部的自尊。從那時起,他們再也不是夫妻了,連貌合神離都算不上。他們,成了一個暴戾的庇佑者,和一個逆來順受的奴隸!”

“……”雅林怔了怔,“奴……隸……”

“呵……”宋琪一聲笑,有些不屑,“雅林,你知道嗎,人的內心有一種潛藏的暴力欲,有著通過給他人施加痛苦來獲得快感的本能。”

“你是說,你繼父有暴力欲?”

“不,我說的是——‘所有人’。”

雅林沒接話,對話就此停頓了片刻,錄音中持續不斷的電流噪音頓時喧賓奪主。

過了一會兒,宋琪才又接續上來:“你覺得我誇大其詞?”他似是調整了下坐姿,惹得竹椅輕微響動,“其實所謂的暴力欲,本身並不是多麽邪惡的東西,每個人心裏都會有些這樣那樣的晦澀念頭,暴力欲不過其中一種。不僅人人都先天具備這種欲望,而且幾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發洩過這種欲望。舉個很簡單的例子,一個孩子被家長責罵後,一怒之下離家出走,打算再也不回去,你認為,他這樣做的原動力是什麽?”

“原動力?”

“對,就是他在做出選擇的一刻,內心深處最渴望得到的補償,是什麽?”

雅林沒答。

“人是趨利避害的,即便是小孩也懂得,離家出走就得面臨餐風露宿忍饑挨餓,那可比受一頓責罵慘多了。沖動的一瞬間做出這樣的選擇,原動力只有一個:他希望,自己的出走能讓家長感受到擔心和後悔,而通過讓家長承受心理折磨,他卻可以填補責罵帶來的不平衡。這是一種很常見的心理報覆,追根究底,能得到彌補的原因,就出自那種通過給他人施加痛苦而獲得的快感。就像這例子中的孩子,人在憤怒或者悲傷時,總是不經意給旁人帶來傷害,其實都是在本能地通過傷害他人,來獲得彌補。這,就是暴力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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