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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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別墅大門前的馬路上,我開的車正在狂奔。我的腳抽筋似的狠踩著油門,握著方向盤的手也抖得幾近失控。幸好這別墅區路寬車少,否則真把不準會和誰撞上。

時節已近初秋,但還是烈日炎炎。我開了一路的車都沒想起來打開空調,下車時,整個人汗流浹背到接近虛脫。

路邊,立著一家高檔茶坊的招牌,正是宋琪告知的地址。推門進去,室內強勁的空調立刻把冷空氣送進衣服裏,滿背的汗即刻變成冰渣,一粒粒地刺在皮膚上。

最靠裏的一個包房,一扇滑門微開著一條縫。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見汗水已幹,便拉開了門。

裝潢得古色古香的包間裏,擺著一張矮桌,矮桌旁立著一幅屏風,而屏風的陰影裏,杜經理正端坐著,旁若無物地品著杯中的茶。

兩年多了,自我離開長慧起,便再沒見過他。他的模樣絲毫未變,和善的面相之下,是已無需對我掩飾的狠辣。

“坐,小海。”他微笑著,半欠著腰,指了指矮桌邊的坐榻。

我四肢有些僵,面色沈青,沈默著坐了下去。

“這樣稱呼你,你不會覺得杜某失禮吧?”他的口氣維持著溫和,“按理說,現在該稱呼你一聲‘冷總’。但是呀,畢竟曾經共事過,你深得過我的器重,即便過了這麽久,還是覺得親切,不想改口,你不介意吧?”

我輕點了個頭。

他將一杯泡好的茶推過來:“上好的銀針,嘗嘗,解解乏。”

我的目光無神地落向杯中輕盈波蕩著的茶水,卻無法聚焦在水面,滿眼都是被茶水染得青黃而渾濁的顏色。

我沒動,杜經理的話語便又在耳側飄浮起來:“小海呀,你真的蛻變了。我真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就能獲得這麽好的機會,還能真的挑起大梁。回想當初在我手底下的時候,真是屈才了,早知道,當初就該……”

“杜總……”我的聲音沙啞著從喉嚨飄出,打斷了他,“敘舊就不必了吧……”

這是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他微抿嘴角,似笑非笑地瞄了我兩眼,又抿了口茶,伸手從包裏拿出手機,擺到我跟前:“羅小姐已經寫好了委托書,這是照片,之後他們會把實物交給我。”

我拿起手機端詳——一張白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委托人和受托人的個人信息,隨後跟著一段話:“我因重病不起,特委托丈夫冷海冰先生作為我的合法代理人,全權代表我辦理財產出售事宜。我名下的財產,河銘公司、河銘中學和遠山別墅,全部出售給長慧公司,以期更好的管理。對委托人在辦理上述事項過程中所簽署的有關文件,我均予以認可,並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落款:“羅雅林”。

我認得,那是雅林親筆寫的,歪歪斜斜、輕重不一的字……

她真的同意了,同意了這樣的賤賣。我們那麽艱難才把這些奪回來,她還是放棄了,不抵抗了……

白紙上每一個歪歪扭扭的字,都仿佛在哭泣,我能想象她握著筆,顫抖著寫下這些字的模樣,一筆一劃,都是在往心口上紮刀!

***

我盯著屏幕看了許久,直到雙眼發花。

杜經理也靜默地等了我許久,才緩緩說道:“那麽,我們開始簽字吧。”

他從包裏拿出一疊文件,攤開來擺到桌上,向我一一說明,然後,將一支筆放到了我的茶杯旁。

文件很多,說明花了挺長時間,但我耳朵一直嗡嗡作響,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等他終於說完,我才努力回過些神,把手機遞還給他。

“這裏……好說話嗎?”

杜經理接手機時,我忽然小聲問,問完又刻意轉動眼球,往四周兜了一圈,神色中盡顯謹慎。

他向一旁瞥了瞥,明白了我的意思,半瞇著眼笑道:“放心吧,這裏什麽都沒有。”

我的目光直射向他,若有所指:“那杜總您……好說話嗎?”

杜經理臉上的笑收了起來,身子微微向後靠上背椅,端起茶杯低頭飲茶。他的嘴還貼著茶杯口,眼光卻一擡,短促地掃了我一眼。

我沒有移開目光,期待又堅決地看著他。

半晌後,他臉上繃起的肌肉松弛了些,微帶的笑意中顯出幾分輕松:“說吧,我好好聽。”

我長呼了一口氣:“杜總,您能不能告訴我,宋琪是怎麽打算的?他有沒有提起過,事成之後會不會放人?”

“這個,我確實不知,不能幫你胡亂做判斷。”

“那您就一點不擔心嗎?要是雅林出了意外,人命關天,警方一定會徹查,您也會引火燒身的!”

他不屑地輕笑,一字一句慢吞吞道:“杜某只是來做生意的,宋琪做了什麽,我,一概不知。”

他是在告訴我,他有把握同宋琪撇清關系。

我強硬了語調:“是,綁架是與您無關,不會算到您頭上。但您可掂量過,宋琪跟您從未有過交情,為什麽要把這麽大的甜棗往您這兒塞?誰都看得出,長慧要吃掉現在的河銘公司,就好比蛇吞象,吃進去也未必消化得了。沒人會相信這場交易是清清白白的,雅林是河銘公司的所有人,要是她還出了事,這件事就更蹊蹺了。您想想,就算我今天把這些全簽了,明天就讓河銘公司改姓長慧,但若之後查出來這是樁強買強賣,這種級別的金額,可是重罪!您就算能跟綁架撇清關系,但吃進去的東西,還得連皮帶肉吐出來,得不償失!”

杜經理目光一沈:“你是在告訴我,就算事成,只要你去告發,我都會一無所得?”

“我不會去告發!”我立刻回答,話語中頓時帶上沈甸甸的悲傷,“杜總,我不會去告發。我可以向您保證,我今天簽了這些,把河銘公司送給您,絕不反悔!您應該信得過我,當初,我答應不把您逼我向廉總出手的事傳出去,哪怕後來我都做了他的女婿,也沒說出去一個字。”

他思索片刻,陰沈的神色淡然了些:“好,我可以信你。所以你的目的是?”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救人!”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我,極力審視。

“您知道宋琪的為人吧?他連廉總這個恩人都能下手,不會對雅林手下留情。杜總您也跑不了,您從前也是設計過他的,湖畔公園的游船,您覺得他會忘了嗎?您就不怕他過河拆橋?您想想,他一旦拿到錢,確保能逃之夭夭,撕票對他來說,就是百利而無一害。到時候他逃得無影無蹤,這場交易卻會作廢,您不僅什麽都得不到,還會白白被騙走一大筆錢,甚至吃上官司,您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頓了,低垂著眼瞼,眼角的皺紋似在微微抽動。

“如果宋琪給雅林一條活路,那我們各取所需,皆大歡喜。只是……”我哽咽道,“只是,這是不可能的……”

杜經理眼中的疑色漸漸散去,嘴角朝一旁咧開,幾分無奈道:“小海啊,你真是又讓我刮目相看了。我算聽明白了,你這是,強行把我杜某和你綁到一條船上啊。”

我沒答,但眼光中,盡是真誠。

他放下茶杯,嘆了口氣,道:“你說的,也是有道理的。可是呢,就算我上了這條船,也不過只為碰個運氣,有魚捉魚,有蝦撈蝦。宋琪又不會聽我的,我幫不上你什麽。”說著,他刻意垂下眼皮,掃視了一圈攤在桌面上的文件,“既然人在他手裏,你只能寄希望於他手下留情,莫不然,你還敢違背他的意思,不做這個交易?”

“杜總您放心,我會簽字,也會幫您把河銘公司舒舒服服地吞下去。但前提是,您得幫我救出雅林,我必須保證她的平安!”

“幫你救人?你不會是要我去跟宋琪提條件吧?”

我無奈地搖頭:“不,我跟他提不了條件。我不敢冒任何可能激怒他的風險,我只能……只能暗中想辦法,去救人。”

“那你就是想從我這裏打聽消息?”

“對,我需要您幫助我,幫助我找到他們藏在哪裏。”

“可我並不知道羅小姐被藏在哪裏。”

“但您肯定和宋琪,或者潘宏季接觸過吧,他們是怎麽聯絡您的?”

“都是小潘聯絡我的,我一次也沒和宋琪聯絡過,他藏得很隱蔽。”

“那潘宏季聯絡您,都是通過電話嗎?”

“幾乎都是,但最重要的一次,是面談。”

“在哪兒?”

“我的確留存著那處地址,可小潘現在是個通緝犯,宋琪又這麽謹慎,肯定不會讓他把藏身之處外洩吧?見過一次人,肯定就換地方了。”

“不一定,潘宏季現在行動不自由,能出現的地方一定很有限。那可能的確不是他常呆的地方,但很可能是個專門用來跟人會面的地方。杜總,雅林寫的委托書原件,您要去哪裏取?”

杜經理眸色一亮,再次拿出手機來查看信息。他看了最近的一條,又往回翻了翻:“你說得沒錯,和之前還真是同一個地方。”

我捶在桌下的手掌緊握成拳:“好,能尋到一點蹤跡,就有順藤摸瓜,找到雅林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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