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開著車在馬路上行駛，我總算鎮定了許多。

拿起筆，一口氣簽下滿桌的買賣合同，讓廉河銘留下的價值連城的遺產在一瞬間化為烏有，我握筆的手早已麻木得沒有知覺。

但，至少換來了救回雅林的希望，足矣。

杜經理告知了我他將面見潘宏季的時間和地點，我怕被發現，將車停到了稍遠的地方，只身悄然靠近。那地方在一棟年久失修的居民樓裏，從門牌號來看是個地下室。那居民樓裏還住著不少人，時而有人從窄小的出入口進出。我在附近找到一小段殘墻，躲到後面一刻不停地盯著。

到達預定的時間，杜經理來了，但沒看到潘宏季，想來他早就等在了裏面。這次會面只為交付委托書，十分短暫，杜經理只進去了短短一刻鐘就出來了。他手提著公文包，目不斜視地走到街面上，上了車揚塵而去。

會面結束，潘宏季也肯定會離開這裏，我繼續等候。

大約半小時後，潘宏季終於現身。他匆匆從樓道口出來，戴著鴨舌帽，罩著口罩，外套的高領也豎立著，整張臉都被遮得嚴嚴實實。這時還是下午，遠不到太陽落山的時間，寧可被人疑心，也要即刻離開這個不是秘密的地方，看來他們對杜經理也是小心防範著的。

潘宏季走出樓道口後，左右巡視了一番，然後拉低帽檐，埋著頭，三步並作兩步橫穿過馬路，上了一輛車。

我立刻回到路邊，上了事先叫好的出租車，叮囑司機跟上。

潘宏季的車上只有他一人，他開著車，無法分心來註意身後。而我為了不被發現，不僅坐在了後排，還刻意讓司機同他隔出一段距離。他一路上都在註意避開馬路上的攝像頭，盡可能走小路，所以車速不快，還算好跟。

潘宏季同杜經理會面的地方在城區東側，此時的路線是沿著東城邊緣向北行，想來目的地該是東北處的某個地方。

他一定是要回大本營吧，雅林一定就在那裏吧——我心頭默念著。

大約跟了二十來分鐘，車輛行到一片類似城鄉結合部的平房區。司機問我：“這一帶有很多小路，車卻不多，老跟著容易被發現，怎麽開？”

我朝窗外觀察了一下這一帶的地貌，陳舊而混亂的城郊地帶，沿途盡是破舊的矮小房屋和又窄又顛簸的小道，許多房屋都已無人居住，小道上不僅車少，連行人都少，的確容易招眼。

我正想對司機說“不要死跟”，兜裏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鈴聲如一道霹靂，讓我渾身一顫。

我立刻拿出手機來看，屏幕上出現了上午打來過的那串號碼，而跳出來的信息只有簡短的四個字：

“你在哪兒？”

***

我頓時心底一涼，下意識回頭看——後方的道路上，視線內很長一段距離，一輛車都沒有。我又朝旁邊看，路邊排列得雜亂無章的舊民房死氣沈沈的，更沒有可疑的行人。

一切看起來毫無異樣，可我卻控制不住突突直跳的心臟：這是被宋琪發現了嗎？

沒得到回應，司機又問：“先生，前面的車拐彎了，進了條很窄的胡同，跟不跟？”

我朝著司機所指的胡同看去，房屋的狹縫裏，隱約可見潘宏季那車的尾巴。那輛車的車牌號我已記下，短暫分道，並不會跟丟。

“先不跟吧，走旁邊。”

司機將車頭拐向另一條並行的胡同，我觀察著前方的地形，好尋出再次跟上潘宏季的機會。而這時，手機又響了

——這次，跳出來的是一句話：“你跟杜老板見完面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兩個小時了，還回不到遠山別墅？”

我的手忽地一抖，若不是車內空間狹小，被前方的座椅靠背擋了一下，手機差點摔下去——原來宋琪在用遠山別墅裏的竊聽器監控我的行蹤！

盯著屏幕，我的大腦忽地空白了一下。

車還在繼續行駛，司機說前面不遠就要出胡同了，但還沒看到跟的那輛車出現，問我要不要開慢點等一等，我卻似乎完全沒聽見，毫無反應。

就在我失神了片刻後，隨著一段連續的音樂聲，更大的壓迫和恐慌朝我襲來——那個陌生的號碼來電了！

我的手不住地抖，手指怎麽都無法伸向屏幕中心去觸碰接通鍵，低埋著頭，急促的氣息吹到屏幕上，一層層塗上霧氣。

司機朝後視鏡看了一眼，見我一臉煞白，聽著手機響無動於衷，問：“先生，怎麽了？”

我答不出聲。

這電話我不敢接，不敢讓宋琪發現我在做什麽，不敢激怒他

——可是，回避適得其反，鈴聲停止後，屏幕上立刻蹦出一條信息：“真不讓我省心，我該怎麽懲罰她呢？呵呵……”

***

“師傅停車！”連一秒鐘的思考都沒有，我急促的聲音便沖出喉嚨。

司機楞了楞，遲疑道：“我看到那車了，就在前面。這……停一會兒的話，怕是跟不上了。”

我擡頭朝前望去，潘宏季的車果然從旁邊的巷子穿出來，跑到了我們前面不遠處，而我們的車慢下了速度，正同他拉開距離。

我盯著那輛越來越小的車，手指緊緊摳進座椅靠背的軟綿裏，重覆了一遍：“停車！”

車剛停下，我就猛地推開門，一躍而下。

就在我往一旁急速走的途中，轉頭一望，潘宏季的車已經消失在了遠處。

我緊握著拳，毅然轉回頭，走向路邊一個僻靜的角落。宋琪應該只知道我沒回去，並不知道我在跟蹤潘宏季吧，我心存著僥幸，忐忑不安地將電話撥了回去。

對面很快接通了，聽到是宋琪接的，我立刻就說：“我已經簽字了，你還想幹什麽？”

他不緊不慢地回問：“你在哪兒？”

“我賣的只是財產，還沒賣掉人身自由吧。”

“呵……”他笑了一聲，“可是你不乖乖回去，讓我知道你在老老實實地替我辦事，我就容易多想，誤會了可怎麽好？”

“我並不知道我還有這義務，如果你如此膽小，我可以回去，但你沒有理由以此做文章。”我說著，回頭看了一眼還在路邊等著我的出租車。

宋琪沈默了片刻，忽然低沈一笑：“可惜，我已經誤會了。”

他的話語驟生寒意，我下意識回道：“我只是在外面耽擱了一下。”

“喔，耽擱了。好，那你告訴我，你現在究竟在哪兒？”

我勉強維持著鎮靜：“心頭亂，瞎轉悠，可能在茶坊附近。”

“喔，茶坊附近？那附近我熟悉，你馬上拍張周圍的照片給我，我來告訴你，你在哪兒。”

我忽然卡得說不出話，牙齒輕碰著打顫。

照片是斷然不能拍的，這周圍明顯不是市區的景象，他一看就能拆穿。但我找不到應對之詞，冷汗直冒。

只是片刻的遲疑，宋琪就失去了耐心，語調瞬間變得陰沈：“看來，只能讓她吃點兒苦頭，才能讓你長記性了！”

“你要做什麽？你敢動她！”我喊出了聲。

“‘動’？你是說動粗嗎？那是下作人的做法，我宋琪不齒。對雅林這樣的斯文女孩，還是得紳士些，你說呢？稍等，兩分鐘後再打給你。”

“餵——！”我急不可耐地喊著，電話卻就此掛斷。

通話結束的提示音從手機裏傳來，隨即便是死寂般的沈默。

我癱軟地靠在了一側的矮墻上，雙手耷拉下來，垂到身側。毒辣光線的烘烤下，墻熱得發燙，靠上幾秒又不得不挪開背。

一挪開，墻面上全都是汗。

兩分鐘，卻像兩個鐘頭，手機再響起時，我甚至有一刻的恍惚。這回，打來的不再是之前那個號碼，而是一串不顯示的號碼。

對面傳來宋琪細微的聲音：“這是座機，我會把這座機放到她門口，然後封上聽筒，按下免提。你說話我們是聽不見的，你就好好聽聽聲音吧。”

“你到底想做什麽？”我急切地問，但回應我的，只有一絲微小的電流聲。

很快，我聽到一些不規律的雜音，應是聽筒被封起來的聲音，然後免提打開了，環境中的噪音忽然變大，宋琪的腳步聲也響亮起來。再然後，電話似乎被放到了某處，一聲震動後，緊接著的，是一聲急促而猛烈的開門聲。

“雅林，出事了！”

宋琪忽然大喊一聲，大難臨頭似的：“海冰不肯賣掉財產，算計了杜老板！他假意簽字，其實身上帶了一把刀，挾持了杜老板！可杜老板早有防備，底下幾個人身上都帶著兇器，他們就火拼起來了！我剛剛接到電話，說海冰中刀了，正送往醫院！”

“……中刀？”這是雅林的聲音，她像是還沒反應過來，楞楞地問。

“是啊！據說……據說直中胸口，不省人事！他根本沒把字簽完，也沒打算照我說的做，這交易看來是做不成了。”

半晌，雅林都沒回話，但一種破舊的竹椅“吱嘎”作響的聲音傳了過來，突兀，又滿是破碎感。

然後，雅林顫抖著的聲音才響起來：“你說……什麽？”

“我說海冰受了重傷，不知道還能不能……”

“不可能！”雅林的聲音頓時帶上哭腔。

緊接著，她急切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你去哪兒？”宋琪似乎在阻攔她，把她的腳步聲變得雜亂而深淺不一。

“你放開我，我要去醫院！”雅林近乎哭喊起來，急促的呼吸聲混雜其中。

我對著電話喊了一聲：“雅林！我沒事！”

但我的聲音卻被擋在座機聽筒裏，無法傳達給她。

明知她受不得刺激，宋琪卻故意刺激她，看似沒有動手動腳，卻更叫她折磨！

宋琪沒有將雅林放出房間，一邊嘴上極力勸阻，一邊牢牢控制住她。她掙脫不開，不知用什麽東西砸了宋琪一下，宋琪吃痛，卻沒松手。

“原來你還這麽暴力，事情都沒辦成，怎麽可能放你出去？”宋琪的話語中，有股居高臨下的嘲諷。

“他都快沒命了，怎麽給你辦事？”雅林的聲音在哭泣中變得虛弱。

“這就得看天意了。”

“你……咳……咳……”她似乎還想說什麽，卻被一陣咳嗽打斷。接著，她止不住地喘起來，一聲比一聲沈重。

我手心發緊，她又犯病了！

宋琪自然也明白，大喊了一聲：“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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