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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榮景笙回憶錄》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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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大家在六年前就關註爸爸的話,一定會對“文廟街五十三號”這個地址不陌生。爸爸在競選國會議員的時候,總是喜歡對選民說一句話,那就是:“我家在文廟街五十三號,隨時歡迎您!”爸爸把我從姨媽家帶走之後,帶我回去的就是這個家。

在飛往花都的飛機上,他顯得相當拘束,似乎也不習慣我坐在他身邊。然而那時我是很興奮的,畢竟這是頭一次坐飛機,對所有的東西都感到好奇,一會兒看窗外的雲,一會兒又盯著別的乘客看。我很快就覺得有些困了,把腳收起來在座椅上蜷縮成一團——那時候我只有一點四米高,而且瘦得厲害,做這個動作一點都不難。然而沒過多久,飛機就劇烈地抖了起來。我嚇得跳了起來,發覺有什麽東西從身上滑了下去。那時候有只手按住了我,說:“別怕,別怕,沒事的,沒事的。”

我突然笑了。因為爸爸那個樣子確實很好笑。雖然在不停地安慰我,但是從緊縮的眉頭和慘白的臉色看,他也好不到哪裏去。

我一直不停地笑。他有些訕訕地,把手收了回去,然後從地上撿起一件衣服。我這才想起來,這件衣服剛才也許是在我睡著的時候,他給我蓋到身上的。

我問他:“怎麽回事呢?”

“遇到氣流了。”

“遇到氣流飛機就會抖?”

他於是開始給我講解飛機飛行的原理。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他懂得那麽多的東西。

有了可以討論的話題之後,他的表情終於變得自然了些。說完了飛機,他開始向我介紹他的家——用他的話說,是“我們家”。他說,“我們家”在花都市文廟街,家裏還有兩個弟弟。他在來接我之前就已經給我準備好了一個房間和所有可能會用到的東西。

我問他:“你老婆呢?”在我的印象裏,像他這種人物應該至少娶五個老婆生三十個孩子才對。因為我說得很大聲,周圍有不少人好奇地看過來。他很平淡地說:“離婚了。”我驚奇地問:“你現在沒有老婆嗎?”

他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責備的神情,這是前所未有的。我沒有再追問下去。從周圍的人的表情上看,他們和我一樣驚訝。好在飛機很快就要著陸了,這個話題也到此為止。我突然暗暗地感到高興。因為如果他有老婆的話,我的日子恐怕不會那麽好過。

下了飛機之後我們直奔文廟街。爸爸的助手把車開進街口的時候,我就開始不停地流口水,因為這條街兩邊幾乎都是飯館。那時正是中午吃飯的時候,幾乎每家餐館裏面都坐得滿滿的,各種各樣的香味混在一起從半開的車窗飄進來。如果那時候去去照照鏡子的話,我一定能看到自己的眼睛綠得發亮。從那時起我就有了人生的第一個願望:把文廟街的每家館子都吃一遍。

車子在街道的盡頭停了下來。我們下車去,我還以為是要停下來吃飯,沒想到爸爸說:“看,我們家就在這上面。”

那是一棟非常破舊的老樓,有四層高,樓的外墻已經黑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我反問:“這裏?”爸爸很肯定地點點頭:“我們家在頂樓。”

我嚇了一跳。在我的印象裏,國會議員再怎麽說都是個大人物了,怎麽可以住在那樣吵那樣臟那樣破舊的地方?我以為他的家至少應該是個帶花園的小洋房的。我住了許多年的閣樓,知道頂層一到夏天就會熱得令人發指。所以在擡頭看向頂樓的那扇窗戶的時候,我感到非常失望。

我嘀咕:“我還以為你很有錢呢。”

他點點頭:“我很窮。”

我於是更失望了。

我在這邊一邊捂著咕咕叫的肚子,一邊不停地吞口水,爸爸則和周圍的人點頭打招呼。他似乎認識這裏所有的人。有人問他:“榮議員,今天這麽早回來?”

他說:“去接兒子。”他把我拽到身邊給那個人看了看,然後又對我說:“這是對面理發店的趙師傅。”他說完便用鼓勵的目光看著我,是知道他這是在暗示我和那位師傅打個招呼。我脫口而出:“趙剃頭!”

他們兩個人的臉色同時變得很難看。

趙師傅說:“喲,議員您好福氣,突然撿了這麽大個兒子,該有十歲了吧?”

爸爸:“……十五了。”

趙師傅瞪大眼睛:“您……今年好像是三十一?了不得——”

爸爸點頭:“是的。”

趙師傅嚷嚷開來:“榮議員帶了個新兒子回來哩,大家過來瞧瞧喲!”街坊鄰居們幾乎是一湧而上地圍過來,用參觀動物園的游客才會有的那種眼神看我。大家七嘴八舌地問他:“這孩子多大了?”“叫什麽名字?”“媽媽呢?”“之前都在哪呆著呀?”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被人圍觀過,並且覺得自己受到了欺負。就在他很有耐心地一一解答那些問題的時候,我一把推開他,撒腿就跑。

那個時候,我從來都沒有想過,爸爸作為國家的議員,作為一個公眾人物,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自己不光彩的歷史是多麽艱難的一件事。後來我漸漸地明白了這便是他為人最可貴的態度。不虛掩,不矯飾。他讓我明白,人生中有很多事我們無從選擇,對於那些命運強加於我們的東西,我們只有坦然地去面對,而不是把它們當成負擔,才有可能輕快地繼續前進。

那個時候我是不明白的,我只顧著跑。不停地跑。

我的逃跑行動在五分鐘後就失敗了。街上人太多,我又不習慣腳上的新鞋子,怎麽都跑不快。還沒跑到街口,就被人從身後抓住了。我回頭一看,抓住我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彪形大漢。於是我掙紮叫喊。過了一會兒爸爸氣喘籲籲地追上來,沖大漢擺擺手。然而大漢說:“不行,放手的話說不定又跑了。”說完就一手把我挾了起來。如果大家想知道我那時候是個什麽樣子,不妨想象一下被抓著尾巴倒提起來的松鼠。

我就這麽被那個大漢——後來才知道他是爸爸的保鏢——挾著走回那長長的一段路,然後又被他扛在肩膀上晃晃悠悠地上了一處窄窄的樓梯。我也記不清他在樓梯上究竟拐了多少個彎,因為我已經暈得分不清東西南北了。等到他把我放下來的時候,我兩腳一軟坐在地上,眼前有無數的金星在飛舞。

所以我一時也沒看清傳說中的“我們家”究竟是什麽樣子。

“如果他再跑的話,請及時叫我。”我聽到那個保鏢對爸爸說。我異常憤怒,沖他吼:“你算老幾!艹你女馬B的!敢抓老子!”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現在回頭想想,那時在場的人一定是因為從來沒聽過類似的臟話而震驚得說不出話了。他們楞楞地看著我。我突然發現原來這個家裏還有很多人,大概十幾個吧,年輕的,中年的,都穿得整整齊齊。片刻的沈默之後,爸爸說:“起來吧,大家都歡迎你回來呢。”

我相信他的話,但是更相信那些人是受他的邀請而來的。因為他們臉上的表情看上去都不是那麽回事。

五年之後,爸爸在月亮宮重演這一幕。他幾乎邀請了所有認識的人,舉行了一個非常盛大的晚宴慶祝我退役歸來。我和他一起從寬大的階梯上走下去的時候,看到金碧輝煌的大廳裏站滿了盛裝的達官貴人。所有的人都舉著酒杯微笑著看著我們走下去。而他則不動聲色地小聲叮囑我應該怎麽做。那時候我才意識到,他有一個長久以來一直未變的願望,那就是我這個兒子能夠得到全世界的認同。

很可惜,我,出於某些不可告人的理由,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和他做對。

他叫我用筷子吃飯的時候我就用手抓。他要我穿鞋我就打光腳。他叫我對別人禮貌,我要麽動不動就打人,要麽就爆粗口。他怒斥也好,溫和地勸導也好,全然沒有效果。我比以前的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小混混。他越是管教,我就反抗得越起勁,並且在他的憤怒中得到異樣的快感。

我就是喜歡他看著我的時候那種無可奈何的眼神。這樣會使我非常有成就感。你是國會議員又怎麽樣?你受萬眾矚目又怎麽樣?你照樣拿我沒辦法。

這種想法,在他後來當選總統的時候達到了巔峰。

扯遠了,還是說回五年前吧,我剛到文廟街五十三號的那一天。

我之所以對那一天念念不忘,是因為那是我在“回家”之後,和他相處的時間最長的一天,我們從早到晚都在一起。從第二天開始,照顧我的責任就被轉交給了家裏管家鄭太太。他每天從早到晚都在不停的工作,而我每天能見到他的時間,不過是吃早餐的那三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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