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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番外:榮景笙回憶錄-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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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廟街五十三號從外面看上去和普通的民宅沒有什麽不同。但是當我真正有機會仔細觀察它的時候,才發覺它其實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客廳連著餐廳和陽臺,房間大約有七八個,只看空間的話還是相當寬敞的。但是我們一家四口加上管家女傭保鏢司機全都住在裏面,還不算那些偶爾會留下的客人;所以在住在那裏的短短幾天裏,我總覺得人來人往的,非常擁擠。

我一直很奇怪為什麽爸爸非要住在那裏不可。文廟街的地段其實很不錯,租金非常貴。更便宜更安靜的地方也不是沒有——事實上沙羅的國會議員大都住在文昌街以北的別墅區裏。後來我才知道爸爸看上的恰巧是這裏的吵鬧。難得有閑下來的時候,他就喜歡到下面的餐館裏點些茶點,一邊喝茶一邊聽街坊鄰居閑聊。他發起的很多議案都是在那種場合裏產生的。後來他當選總統的時候我正在國外,只聽說他退租搬走的時候,幾乎整條街的人都出來送他。而爸爸搬走之後,屋主立刻在門上掛了個“總統舊居”的牌子,租金又漲了幾倍。爸爸曾經開玩笑說,等到他卸任的時候我們就無家可歸了。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我終於認全了爸爸身邊的人。除了家裏為他工作的全班人馬之外,還有兩個弟弟景筠和景筌——他們那時剛放學回來。

那是兩個差不多大的男孩,比我矮一點點,長得非常相像。他們都在好奇地看著我。爸爸命令他們叫我哥哥,和我握手。我主動先握住了景筠的手。

景筠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景筌很憤怒地看著我。我們幾乎打架。爸爸非常緊張,先命令他們回自己的房間去,然後和藹地問我是不是不喜歡弟弟。我說:“不是啊,因為我很喜歡他,才會用力握他的手呢。”

爸爸沒有再說什麽。我洗完了澡準備睡覺的時候,他忽然到我房間裏來。我想他一定是因為我捏了景筠,想要來教訓我一頓。我本來已經躺好了,一下子坐起來窩到墻角裏去,抱住膝蓋縮成一團。他走過來伸出,手我還以為他要打我,縮得更緊了。沒想到他探了探我的額頭:“怎麽了?不舒服麽?”

發燒是裝不出來的,我搖搖頭。

他又問:“肚子疼?”

我胡亂點點頭。看他臉上的擔心,不像是假的。我頓時沒那麽緊張了,小聲說:“吃飯吃得太快了。”他松了口氣,“那就不要那麽早睡。先起來站一會兒。”

我“刷”地在床上站了起來。床上鋪著軟軟的墊子,我沒站穩,險些撲倒在他身上。他抓住我的胳膊:“我說的是站在地上。”我甩開他,兩手背在身後靠墻站穩:“這樣就很好。”

他顯然沒有辦法,後退一步,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好吧,你覺得這樣很好就這樣站著。以後吃飯記得細嚼慢咽。”

他的態度令我很驚奇。我不是沒有在類似的人家住過,他們家的孩子犯了錯的時候要麽被一頓臭罵,不走運的時候還會招來一頓打。沒想到爸爸連提都沒再提過這件事。

他只是問我:“這裏還住得習慣麽?”

我立刻搖頭。

新臥室在現在看來實在算不上大,但是比起姨媽家的閣樓已經大了很多倍。在我的印象裏,只有有錢人家的少爺才能住在那樣的房間裏——裏面有幹凈柔軟的單人床,床上掛著雪白的紗帳;有書桌,有衣櫃,有幾把椅子,甚至還有個小茶幾。每一件擺設都是嶄新的,正因為如此,我住在裏面渾身都不自在。

應該這麽說,在這間大房子裏,我渾身都不自在。

爸爸安慰地說:“新換了環境不習慣也是很自然的。以後慢慢就好了。我在給你聯系學校,你先在家裏住幾天,熟悉一下,等安排好了你就去上學。你姨媽說你只讀過五年的小學,你恐怕得和比你年紀小的孩子上學。不過這個也沒關系,等你打好基礎了可以跳級……”

我打斷他:“為什麽要上學?”

“唔……”他居然被我問住了。“上學——你當然要上學。你不想去麽?”

我當然不想去。之前媽媽送我去學校,只是因為她不想讓我整天在街上踢球打架。但是去了學校也沒什麽區別,我根本沒有辦法集中精力學習,天氣好的時候就逃課出去閑逛,天氣不好的時候就坐在教室裏面發呆。反正那也是個垃圾學校,只管收錢,從來都不會管學生在幹什麽。

我再次蹲下,抱著膝蓋搖頭。

“不想去。”

“那怎麽行。小孩子總是要讀書的。”

“我不是小孩子。我十五歲了。本來準備明年去當水手的。”

“胡說。你看周圍十五歲的孩子哪個不在上學?”

我不說話,把整個腦袋都藏了起來。爸爸有點無可奈何,“你……是不是怕別人笑話你呢?”

“不喜歡學校。學校裏的女生整天勾引我。”

“……”

我眼角瞥見爸爸很頭疼地揉自己的太陽穴:“咳咳,我可以送你去男校。”

“那更不行,我喜歡男人。看到帥哥會撲上去非禮的。”

“……”

我就這樣信口胡扯,他還不放棄:“別說傻話了,我知道你只是不喜歡學校裏循規蹈矩的生活。其實也沒那麽恐怖的。你只要不遲到不早退上課聽講就好。”我繼續堅持:“我不要去。讓我出去打工吧,我不要你養活。”

“不行。你是我的孩子,我要對你負責。你必須去上學。”他的口氣強硬起來,我也跟著頂了一句:“你只是因為覺得你的孩子應該是怎麽樣的就叫我這樣那樣,你想帶我你有沒想過我願不願意啊!”

他楞住。

上學的事情就這麽擱淺下來。第二天我看著景筠和景筌穿著整齊的制服背著書包坐進車裏上學去,忽然很羨慕。然而一想到坐在教室裏的無聊勁,我就又不想上學了。爸爸很快也去國會上班。就在我以為我不用去上學了的時候,鄭太太拿了一套中學一年級的課本過來找我,說:“這是先生特地囑咐我去買的。明天就會有老師來教你,你最好先看一看。”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手裏還拿著一根半禿的雞毛撣子。

“我家小姐,也就是你的祖母去世得早。她生前囑咐我,以後無論是先生也好,先生的孩子們也好,只要你們不聽話,我都可以代替她執行家法。看到這上面掉毛的地方沒?就是打先生還有景筠景筌的時候打掉的。”

我吐了吐舌頭,立刻乖乖地拿起了書假裝在看。鄭太太說:“以後不準當著別人的面吐舌頭。再讓我看到——”她說著揚了揚雞毛撣子。

我想,爸爸和弟弟們都那麽守規矩,原來是因為家裏有個變態的管家太太。

從那以後我就學乖了。爸爸不在家的時候我就老老實實的,免得被鄭太太還有別人整。只有爸爸在場的時候才會故意激他找點樂子。所以那幾天相對還算平靜。到了周末,爸爸終於空出時間來,他決定帶我回家認祖歸宗。

車子停在榮家老宅的門口的時候,我一邊挖鼻子,一邊對爸爸說:“你說你很窮。”

他點點頭:“是啊。還有,不準在別人面前——”

“可是你家的房子好像王宮……”我把挖出來的東西彈到車窗上。

他刷地自己開了那邊的車門下去:“這是你太爺爺的房子。我犯了家規,你太爺爺和爺爺一個銅板都不會給我。所以我很窮。”

我追上,故意踩倒了小路邊的幾株蘭花。

“太爺爺是做什麽的?這麽有錢。”

“爺爺做航運,人稱‘船王’,你聽說過麽?”

我搖頭。但是我突然想到——

“他是不是有很多船?”

“嗯。很多。”

“如果你沒有去找我,我以後就會去當水手,說不定就是在太爺爺的船上呢。”

後面的話我沒有說。也許會有這麽一天,他偶爾到了太爺爺的船上,沒準會和我擦肩而過。我也許會用艷羨的目光看他,但是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就是我的爸爸。

我第一次發覺原來“命運”是這樣奇妙的一件事。

“說不定。”爸爸說。

我原本以為在老宅會遇到很多人。但是我想錯了。榮家所有的人都在外面,要麽在工作,要麽在讀書,即使是周末的時候,老宅裏也非常的安靜。爸爸先是帶我去見了大伯父,然後他們一起帶我去了祠堂。他們叫我對著祖宗的靈位拜了拜,然後在族譜上添了三個字。

爸爸說:“以後這就是你的名字。”

我認字不多,勉強知道那是“榮景笙”。我對於名字沒什麽執著,畢竟媽媽以前整天要麽叫我“臭小子”,要麽叫我“狗崽子”,比起這些,叫我什麽都無所謂了。那只不過是把名字寫上去而已,爸爸和大伯父卻都顯得很嚴肅。完成之後,爸爸鄭重其事地向大伯父道謝。我看得出來,他在心裏還是覺得有些羞愧和尷尬的,畢竟在華族的傳統看來,一個男人在外面有私生子是很不光彩的事。

大伯父安慰說:“我們這一輩的弟弟每年都會莫名其妙地冒出來幾個,多個侄兒實在不稀奇。”然後又拍我的頭:“這孩子,查都不用查身世了,看他長得多像他爺爺!”

我繼續挖鼻子:“沒準爺爺才是我爸爸呢?”

大伯和爸爸面面相覷:“……”

這時候我聽到一聲獅子咆哮般的怒吼:“誰踩了我的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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