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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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的課晏安都有點兒心不在焉。

江時予替他數著,平均一節課要被老師瞪四五眼,再被叫起來回答問題,最後到教室後面去罰站,一套流程行雲流水,他突然就理解了為什麽劉老師叫他們別在高三談戀愛。

下午剛放學,劉老師就到班上來,往裏一看:“晏安!”

“哎喲。”晏安小聲嘟囔了句。

“來趟辦公室!”劉老師繼續喊。

“你在校門口等我吧,”晏安對江時予說,“小賣部那兒。”

“行。”江時予點點頭,拎著書包和謝蘭蘭一塊兒出了教室門。

孫刻他們今天拖堂,謝蘭蘭和江時予一塊兒在小賣部等著,兩個人買了冰淇淋蹲在那兒吃,陽光灑滿整個操場,溫度已經不像前幾天那樣高了。

江時予舀了勺巧克力味兒的,塞進嘴裏,想了想,問:“晏安是特別沒有安全感的那種人麽?”

“嗯?”謝蘭蘭舀了勺香草味的,“不知道啊。”

江時予看著她。

“他小時候挺沒有安全感的,長大了我就不知道了啊,他那時候……也不算小時候,十二歲左右吧,”謝蘭蘭努力回憶了一下,“那段時間他特別怕鬼。”

江時予頓了會兒,那應該剛好是冉航跳樓之後的時間段。

“一直問我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沒有鬼,一直問一直問,我覺得他太討厭了,就讓他去問別人,”謝蘭蘭說到這裏的時候突然滿臉無語,“然後他就去問我媽了。”

“……啊。”江時予想象了一下那個場面。

“那段時間他幾乎把周圍所有人都問了一遍,”謝蘭蘭繼續說著,“‘世界上真的沒有鬼吧?’‘不會有鬼來追我,對吧?’他一直這麽問。”

“嗯。”江時予點點頭。

晏安也一直這麽問他。

你真的親我了吧?

你喜歡我,對吧?

“可能他特別怕的時候就會這樣吧,那段時間,冉航那件事兒……”謝蘭蘭看見孫刻來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扭頭掃了眼江時予,“你告白了麽?”

江時予沒吭聲,擡頭看著她。

“沒什麽,我就是覺得你們倆的氣氛比之前更奇怪了,”謝蘭蘭把冰淇淋的包裝收好,丟到一邊,低聲說著,“……這條路很不好走。”

“我知道,”江時予說,“但是沒得選。”

謝蘭蘭楞了下,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起身和孫刻一塊兒走了。

過了快十分鐘,晏安才從教學樓那邊走出來,估計是被念叨了一大串,整個人看著都有點兒恍惚,江時予覺得好笑,走過去問:“被罵了?”

“沒有,”晏安進小賣部買了水,反手丟給江時予一瓶,“就,老劉和我聊了些有的沒的。”

江時予擰開水,掃他一眼。

“他問我是不是談戀愛了。”晏安繼續說。

“你說什麽了?”江時予問。

“他和我說要是沒談就別想著談了,要是談了千萬別分手,”晏安沒有回答他,“他還暗示了我一下,謝蘭蘭成績挺好的,我也很有希望,我們兩個千萬別連累對方。”

“……哦。”江時予笑了下。

“為什麽老劉也覺得我和謝蘭蘭在一起了啊?”晏安百思不得其解。

江時予笑著沒吭聲,喝了口水和晏安一塊兒往家的方向走。

路程過半了,晏安才突然回過神似的,把手裏的水蓋上,說:“我和老劉說,我沒談。”

“嗯?”江時予楞了下才反應過來,隨後擡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嗯,我知道了。”

晏安沒說話。

兩個人又陷入了沈默中,直到到了江時予家門口,兩個人才說了再見,轉身,各走各的。

老劉除了問他有沒有談戀愛以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已經高三了,時間不多了,不能再這樣恍惚下去”。

時間不多了。

不管是留在學校的時間,還是和江時予一塊兒上學、聊天兒、打球,各種各樣活動的時間,都不多了。

教室前面的高考倒計時像一把鈍刀,貼在脖子上一點點磨,讓人無法忽視它所帶來的痛。

時間不多了,他不能再猶豫下去。

其實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路,他可以選擇繼續裝傻充楞,抵觸抗拒有關同性戀的話題,江時予那個逼人的性格,肯定不會強求什麽,也不會繼續說什麽,甚至只要他說“我們還像以前一樣”江時予就能繼續配合下去。

但這對江時予來說太殘忍了。

江時予喜歡他。

雖然不明白有什麽好喜歡的,但江時予承認了,他喜歡自己。

那麽自己就不可能再裝傻充楞下去。

所以擺在他面前的路只剩了一條。

晏安把作業寫完的時候已經快到一點了,他連忙收拾了下,躺在床上睡覺,早就在床上窩好的小冰雹被他震醒,十分煩躁地喵了一聲,晏安沒好氣地喵了回去,翻了個身,睡覺。

但睡不著。

可能是壓力過大的原因,晏安感覺自己都要脫發了,晚上洗澡的時候順便洗頭,他都怕一抓抓一大把頭發下來,就更別說輕松入睡。

累肯定是累的,剛寫完那麽幾套卷子和練習題,怎麽可能不累,但……睡不著。

滿腦子都是他和江時予的事情,攪在一起心臟就會傳來一陣一陣的慌亂。

不能再逃避。

再躲閃下去對江時予很不公平。

晏安不記得自己睡沒睡了,反正睜開眼的時候手機顯示五點半,一個繼續睡睡不著,起床又太早的時間點。

醒來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還是睡前的,不能再逃避了。

晏安坐起來,把小冰雹也薅醒,抱著它吸了好一會兒,突然把貓一丟,翻身下了床。

江時予已經說了,他喜歡自己,那麽自己必須得回應這份感情。

不能讓它這麽不上不下地懸著,有些話有些事必須好好兒回答。

晏安洗漱完,換了衣服背上書包給小冰雹添了貓糧一氣呵成沖出家門,才剛六點,天已經亮了不少,但今天下了小雨,陰沈沈的,他從書包裏抽出傘,快步朝著江時予家沖去。

回應。

得回應。

我喜歡你,我也喜歡你,倆人擁抱一下或者面對面鞠個躬,開始交往,談戀愛。

很流暢正常的一套操作。

不變態,沒有病,不會走上絕路——他只需要考慮現在,等未來來臨之前再考慮未來。

回應。

晏安站在江時予家小區門口,望著路燈照亮的濕潤路面,沒有邁步走進去的勇氣,他往旁靠了靠,站在原地,眼眶澀得厲害。

廢物。

鬧鐘響起前兩秒,江時予剛好醒來。

他快速伸手一點,將剛響了兩聲的鬧鐘徹底扼殺,然後望著天花板深吸一口氣,翻身起床。

最近有點兒轉涼的架勢,早晚又下起雨來,江時予往窗外看了眼,雨雖然不大,但還是得帶把傘出門。

洗漱完,江時予一邊換衣服一邊撥通了晏安的電話,電話那頭一直響到自動掛斷都沒有人接,江時予習以為常,畢竟晏安的睡眠質量是三個電話起底才能吵醒的。

但第五個電話掛斷後,江時予想起昨天晏安渾渾噩噩的狀態,皺了下眉,轉撥給謝蘭蘭,問:“晏安和你在一塊兒麽?”

“啊?”謝蘭蘭還沒睡醒,“你說什麽?”

“晏安,”江時予說,“和你在一塊兒麽?”

“沒啊,”謝蘭蘭坐起來,“他怎麽了?”

“……他不接電話,”江時予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些,“你打一個過去試試?”

謝蘭蘭聞言,立刻掛斷了電話撥了晏安的,結果好幾個電話撥過去晏安都沒接,她打給晏媽媽,晏媽媽說晏安早就出門了。

“可能是去學校了,”謝蘭蘭有些不確定地說,“我們先去學校找他吧。”

江時予飛快應了聲,掛斷電話,掛斷電話,換衣服速度飛快,拿上書包就開始往外沖。

去學校了?

平時三個電話起底才能醒過來的人,今天特地早起去學校了?

這麽突然的反常是因為什麽?

江時予把鑰匙揣進兜裏,大步走到電梯前,深吸了口氣。

應該還是嚇到他了。

因為自己承認是同性戀,和他接吻,然後再承認喜歡他的事兒,晏安已經懵了很久了。

不該承認的。

正是高三最關鍵的時刻,明知道晏安對同性戀有多抵觸,他們剛去見完冉航,這麽多因素集合在一起,為什麽因為晏安一句“不怕”就承認了?

晏安那麽害怕這件事,怎麽可能不怕,現在電話也不接,那麽早出門……到底幹嘛去了?

會不會出事?

不可能吧,晏安都快成年了,能出什麽事?

電梯一直不上來,卡在五層不知道在幹什麽,江時予煩躁地嘖了一聲,扭頭沖進樓梯,飛快往下跑去。

外面的雨下了一整夜,地面上有幾灘積水,江時予大步跨過那些水,沖出小區朝著學校的方向狂奔而去。

連綿的細雨拍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很不舒服,像心裏不斷湧起的慌亂,他往前沖著,還沒沖過前面街口,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很匆忙的:“江時予!”

江時予心裏一緊,連忙扭頭,晏安拿著傘在他身後狂追。

“你跑什麽啊!”晏安跑過來,氣兒都沒喘勻,“他媽的,我都沒看清你就竄出去了。”

“你在這兒幹什麽?”江時予皺著眉毛朝他走了兩步,語氣有些煩躁。

“啊?”晏安楞了下。

“電話不接消息不回,一大早在路邊站著,也沒有去學校,”江時予盯著晏安,語氣裏的無奈和隱忍幾乎到了極致,剛才的煩躁剛冒了個頭就被他按了回去,“你想幹什麽,晏安?”

晏安看著江時予,完全呆住了。

江時予沒戴眼鏡,臉色不大好看,顯然是沒睡好造成的,頭發亂糟糟,校服領子還往裏翻著,一點兒也不像那個幹幹凈凈的江時予。

“我,我沒聽見,”晏安往後退了一小步,連忙把手機摸出來,看見江時予給他打了好多電話,來自謝蘭蘭的未接也有很多,“……我好像不小心按到靜音了。”

江時予看著他,突然做了個深呼吸。

“你是來找我的,是嗎?”江時予又恢覆了往日那種語氣。

晏安看著他,手一點點握緊了,江時予又把情緒給忍住了,不宣洩不爆發,他又在把刺對準自己。

“我……就是,”晏安低聲說,“突然想來找你。”

“嗯,”江時予看著他,“怎麽了?”

晏安盯著他看了會兒,心底的慌亂湧個不停,快要把他淹沒了。

因為他不接電話,不回消息,江時予突然不像江時予,又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變回江時予。

和他預想的一樣。

只要他說“我們還像以前一樣”,江時予就一定會配合他。

這太不公平了。

“我,就是,”晏安咬了咬唇,“想和你說,那什麽,喜歡……”

“啊,”江時予回過神,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下,“沒事兒,不用非得回答我什麽。”

“為什麽不用回答?”晏安瞪著他,吼了聲,“你沒有心嗎?沒有情緒沒有需求嗎?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怎麽樣都無所謂,你他媽是傻逼啊?!”

“我有需求,”江時予平靜地說,“你給得了嗎?”

“我就是……不明白,”晏安吼完之後就有點兒慫了似的,低頭看著地面,緩緩蹲了下去,“為什麽我們是這樣的?為什麽我們和別人不一樣?”

江時予低頭看著他,過了會兒,跟著他蹲下來。

“我就是不明白……我小時候就在想,為什麽我和別人不一樣?”晏安的聲音變得很沙啞,“為什麽?”

“小安。”江時予看著他的發旋。

“我很害怕。”晏安說著,聲音裏帶著濃厚的鼻音。

“……我知道,”江時予皺著眉說,“對不起,我不該說的,我……”

“不是,不關你的事,江時予,”晏安擡頭看著江時予,眼眶紅得厲害,“你知不知道冉航出事之後,我媽對我說什麽?”

江時予心底突然有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晏安怕同性戀,不敢承認自己是同性戀,所有一切的抵觸,似乎在這一刻都有了更深層的原因。

“她和我說冉航哥哥病了,叫我不要再去看他,”晏安眨了下眼睛,眼淚連串地落,“她是我媽媽啊,她覺得這是病啊。”

江時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心揪著,一陣一陣地疼。

“我媽對我很好,我很喜歡她,但是在她的觀念裏這就是病,我不敢想某一天她發現了什麽然後變得像王姨那樣,或者我家變得……我要怎麽面對他們啊?”晏安死死捏著自己的手腕,說,“我很害怕。”

江時予掰開他的手指,然後把自己的手伸過去,讓他牢牢地抓著。

“江時予。”晏安噎泣著喊了一聲。

“嗯。”江時予點點頭。

“我特別害怕,”晏安的手用力到發顫,“你明白嗎?”

“……我明白。”江時予吸了吸鼻子,繼續點頭。

“江時予。”晏安又喊了一次。

江時予看著他,眼神溫和。

“我特別特別喜歡你,”晏安咬破了嘴唇,血往嘴裏流,眼淚往外淌,“你……”

“我知道,”江時予擡眼看著他,眼眶也有些發紅,笑了下,“我一直都知道。”

晏安扯著嘴角笑了,江時予甚至還沒看清他的笑臉嘴角就耷拉了下來,晏安擡手遮住自己的臉,把腦袋埋進胳膊裏,或許是在哭,江時予不太確定。

等聽見他傳來很沈悶的一聲抽噎後,江時予確定下來了,晏安真的在哭。

他邁出這一步了。

沒辦法回頭了。

他最後還是選擇站在了江時予身邊,更多的,以後的,現在還想不明白的問題,他們要一起解決。

“沒事的,”江時予伸手抱住他的腦袋,單膝跪在了地上,“會有辦法的,或許現在不行,但是等以後,我們兩個會有更多的勇氣和他們交涉,好嗎?”

晏安沈默了會兒,用力往江時予懷裏一撲,江時予沒蹲住,直接坐在了地上,泥水浸透了褲子,但他沒動,很輕地拍著晏安的背,和他說:“會沒事的。”

謝蘭蘭站在前面拐角的墻後,擡起頭,傘也擡高了點兒,她聽見江時予和晏安的對話聲越來越小,雨也逐漸停下,兜裏的手機震了下,大概是孫刻發來的信息,她把手機摸出來看,回了消息,那邊的晏安和江時予已經站了起來。

她想了想,還是沒有去打擾他們,長舒一口氣一般,笑了下,轉身朝著另一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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