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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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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二在臨安逗留的時間超過了預計很多,不放心江寧那邊的鋪子,在琉琦傷勢穩定之後便決定啟程回去,連三則已經先一步回去了。

連玉樓和連全送他們到碼頭,沒想到厲永山也在,手裏提著一個沈甸甸的包裹,男人高大英挺,最難得的,今天換了身像樣的衣裳,玄色的織錦長袍襯得他的身材越發修長偉岸,頭發用跟和衣服同色的發帶在腦後綁成一束,連胡渣也都剃幹凈了,看起來就像換了個人似的,站在碼頭上,袂裾飛揚,渾身上下有股說不出的倜儻風流。

連二「嘖嘖」出聲,「果然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厲總捕頭這麽一收拾,不知要迷倒多少女子的芳心。」

琉琦聞聲側首去看,和厲永山的視線對上,厲永山回以一個微笑,於是琉琦小跑了幾步到他跟前,就見厲永山將手裏的東西遞給他,對他說著什麽,還在他腦袋上揉了揉。

連玉樓覺得那個畫面刺眼得厲害,便轉過身來對著連二吩咐些無關緊要的事,但又控制不住地想要朝那邊看,眼角餘光瞥到那兩人的說說笑笑,便覺得心口有什麽烈烈地燒灼起來。

「學會照顧自己,你身體還沒好,不宜在這裏吹風,早點上船吧。」

目送琉琦登上舷梯,厲永山回過頭來,只看見連玉樓在和連二說話的背影。

之前以探望琉琦的借口一直出入連宅,實則是想看一眼連玉樓,但始終見不到他的人,聽連二說,連玉樓在那件事情後確實消沈過一段時日,閉門不出,也不見人,但是這幾日已經恢覆過來,並且開始主持生意上的事情。

今日遠遠地看過去,就覺得他比前段時間要消瘦許多,臉色也看來有些疲憊和憔悴,但是言談間的風度和氣勢卻絲毫不減。

原以為自己做的那些事已經傷害到了他,便想好好彌補一下,現在看來,也許僅僅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受過的傷不久之後就會痊愈,哪怕結痂留疤,藏起來就看不見了,被推倒的壁壘也可以重新築起來,那麽維系彼此間的那些感情,是否已經幡然無存?

他思念許久,想擁他入懷好好安撫,但是此刻人就在眼前,咫尺的距離,卻感覺像是橫了一道天涯。

「二爺,時候不早了。」

樊重過來提醒兩人,聽到連二點頭說「我這就上船」後,樊重將捧在手裏的披風替他披上,還細心地幫他把領口的繩結打開。

連玉樓將連二送到舷梯旁,輕笑道,「以後別再說,自己沒人疼,我看連三說的沒錯,那個木頭疼你疼得緊呢。」

連二平時牙尖嘴利的,這會兒卻是紅了臉,也不辯駁,眼角那抹風情倒是更濃了些,眼眸水濕水濕的,殘留著被好好疼愛了一宿還沒完全褪掉的餘韻。

連二看了眼連玉樓的身後,想說什麽,但是連玉樓沒能讓他開口,催促他上船,連二猶豫了下,便捋起衣擺走上舷梯,只是轉身的時候自言自語了一句,「還是要他自己明白才好……」

舷梯收了上去,船帆漲滿,船緩緩離開碼頭,連玉樓向著船上的連二揮了揮手,這才轉身,卻看見厲永山正站在自己身後。

連玉樓的腳步停了停,心裏在躊躇,如果厲永山開口和自己說話的話,要用怎樣的態度去回應他。

但是厲永山就這樣看著他,眼神覆雜,猜不透他正在想什麽,連玉樓的轎子就在厲永山身後不遠處,他還是走了過去,但是直到他從他身邊擦身而過,厲永山都沒有出聲。

屬於那個男人的熟悉氣息一瞬間將他籠罩住,又隨著他的腳步慢慢遠離,落在身後,連玉樓不由加快了腳步,幾乎是疾走到轎子那裏坐了進去。

甫一坐下,便覺眼前已經花了一片,水霧彌漫。

「爺……」外頭傳來連全的聲音,在等他的吩咐。

連玉樓克制下自己的情緒,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回去吧。」然後又想到了什麽,「回去之後去天香閣,讓老板給我送幾個人來,還是以前那樣。」

「是。」

這才是連玉樓,生意上冷硬陰狠,私底下作風糜爛,那些山盟海誓是本來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要去想,也不該去奢望,就當做一場浮華如夢好了。而夢,總是要醒的,無論是噩夢,亦或者是……美夢。

★★★

臨安城依舊是繁華且忙碌著,蔥蔥欲翠細雨綿綿的春日很快就淹沒在夏日的荷塘傍柳碧葉遮天裏。

琉紆的案子最終以自盡上案卷,就算厲永山心有不甘,但是嚴玉闕的全是擺在那裏,在沒有更多的把握前,也不能連累到李威他們,他也就只有屈服。

於是日子又恢覆成以前那樣,有點百無聊賴,泡泡賭坊,逛逛花樓,沒事抓個小賊,感覺自己整個人仿佛從心口那裏開始一點點被人掏空了一樣。

厲永山想找些事情讓自己感覺不這麽空虛,但是到頭來不過都適得其反。

在夜半輾轉難眠的時候,就會想到連玉樓此際正在做什麽。當初並沒有想過此間會發生關系,進而有了更深的羈絆,現在關系破裂了,那些羈絆卻似乎還沒有扯斷,總是時不時地提醒著他,硬要去扯斷,又會疼痛不已。

「厲爺,你很久不來了,是不是已經把我給忘了。」

嬌俏妖嬈的女子,目盼秋水,純唇若丹朱,身上若輕紗,殷勤獻媚。但是他心裏想的卻是那個時時炸毛如小貓一樣的人,冷漠傲慢,被逗弄後的反應卻可愛到讓人不忍釋手。

「厲爺,你在想什麽,笑得這麽開心。」

厲永山微微側首避開襲上來的脂粉香氣,掂著酒盞望向窗外,對面的天香閣,今日好不熱鬧,似乎在中庭搭了個戲臺,戲子「咿咿呀呀」的聲音,隨風飄了過來。

「哦,那是那個『南館』想出來招攬生意的法子,聽說他們的頭牌被連玉樓給贖走了,就又捧了幾個出來,正在給他們造勢呢。」

這就是匯香坊,在這裏除了酒色茶蘼,不會有人問的哀愁與苦悶,到這裏來的人都是尋歡的,誰也不會記得那些人背後的痛苦,只想著眼前的快樂,用這種虛幻來麻痹自己。

厲永山有點自嘲的笑,難道自己不也是這樣?

正要收回視線,驀然一個熟悉的身影闖入眼簾。

一身白錦,烏發玉冠,搖著烏木描金折扇,一手背在身後,微微擡著下巴,幾分傲慢與目中無人。

就這一眼,他便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沈寂下來的心口,狂熱地跳動起來。

連玉樓被天香閣的老板迎進上等的廂房,從這裏的窗戶,可以看清楚整個中庭。

中庭的荷花池上臨水搭了個戲臺子,戲子正唱著什麽,不過沒有什麽人註意,今晚都是新的頭牌的初夜,天香閣的老板大約是為了討好他,據說新挑的那個,頗有以前荷風的味道。

競價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連玉樓沒有叫人過來服侍,就一個人坐在房裏,聽著外頭嫋繞的唱詞。

誰向椒盤簪彩勝。整整韶華,爭上春風鬢。往日不堪重記省。為花常吧新春恨。春未來時先借問。晚恨開遲,早又飄零近。今歲花朝消息定。只愁風雨無憑準。

連玉樓平時並不怎麽愛聽戲,但是這會兒卻把詞詞句句都聽了個仔細,心裏莫名的悵惘。

就聽外頭「吱嘎」一聲響,接著門閂落下的聲音,連玉樓以為是老板叫來服侍自己的人,便也沒多想,聽到腳步聲在自己身旁停下來,便將自己手裏空的酒樽遞了出去。

「替我滿上。」

但是等了半晌,卻不見對方的動作,心裏暗暗惱怒,想這天香閣什麽時候養了這麽不識臉色的人,便回過頭去張嘴就要斥責,但在看清楚來人的時候,驚楞得身體一晃差點摔下子。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厲永山,一段時日沒見他,又是以前那副樣子,頭發亂亂的,胡子也沒剃幹凈,看著他的眼神,仿佛是饑餓了許久之後見到食物那樣,放著瑩瑩的光彩。

「啪啦!」

連玉樓手裏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起身從桌子邊離開,不想和他靠得那樣近,生怕被他身上的氣息纏繞,然後就會動搖。

退到墻壁,無路可退,連玉樓冷冷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來找你。」

厲永山簡單回答了,徑直走了過去,強大的氣勢一點點逼近壓迫下來,連玉樓腦中一片空白,直覺地要往門口的方向逃,但是還沒走兩步就被厲永山一把拉住,結果腳下不穩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厲永山順勢壓了上去,什麽話都沒有就去撕他身上的衣服,動作有些粗暴。

連玉樓一時沒法反應過來,雙手抵著厲永山的胸膛推擠抵抗,想要叫人來,但是聲音被對方豐厚的雙唇給堵在嘴裏,只能發出「嗚」「嗚」的綿音。

厲永山一手手指粗魯地捏弄連玉樓的乳頭,另只手扯開他的褲頭,伸了進去。

連玉樓猛地睜大眼睛,接著水汽匯聚起來,推拒厲永山的手也改為了捶打,完全是用了狠勁的那種。

「我知道你恨我……」厲永山長臂一撈取過桌上那壺酒,用手擡起連玉樓的下半身,將壺內的酒水澆了上去。

冰冷的酒液落在細致的皮膚上,讓連玉樓一個激靈,驚叫出聲。

厲永山壓著他彈起的上半身,手指借著酒液的潤滑戳刺進他的後庭,像是迫不及待地那樣,一根手指剛剛的一轉動抽弄,便馬上擠入第二根手指,兩根手指一起在裏面摳挖,硬是將緊閉的入口撐開來,然後解開自己的褲頭,將已經火熱挺漲的熱物對準收縮纏鬥的那處用力刺了進去。

「啊——!」

連玉樓猛地挺起胸膛,尖叫聲被硬生生卡在喉嚨口,只有一點破裂的抽泣聲逸了出來。

事情來得過於突然,什麽前序都沒有,就被他這麽突然地進入,甚至連潤滑都不充分,就被侵入進來,裏面艱澀緊致,他的肉棍卻執意地進出,就像是一把粗糙的利刃在腸道內壁上刮動。

多日來凝結在心裏的委屈再也控制不住,化成一股酸澀襲了上來,最後全變成了自眼眶簌簌落下的熱淚。

「疼……厲永山,你給我拿開……啊啊啊!」

連玉樓哭叫著捶打厲永山的肩頭,卻依然抵擋不住對方的侵犯,那人化成了野獸一樣,只顧在他身體裏討伐,下身很快傳來粘膩的感覺,接著就有「啪啪」的水聲。

連玉樓恨自己這樣的身體,哪怕心裏不願意,卻因為習慣而對他打開。

「厲永山……你殺了我!你殺了我……不要這樣折辱我!啊!」

厲永山腦中什麽都不能思考,已是完全浸沒在那股久違的炙熱所包裹而產生的快感裏,空虛已久的身心都激動起來,熱血沸騰,在身體四肢裏亂竄,他猛烈地在他裏面的沖刺,他哭叫的聲音聽起來比世上任何一種天籟都要美妙。

「啊……啊……玉樓,你裏面真緊,咬得我都疼了……」

「哈……啊……別……慢一點……讓我死……」

厲永山抱緊他,身下猛烈的沖刺,「好,我們一起死,一起……」

「呀——啊啊啊!」

兩股熱流幾乎同時迸發出來,對方滾燙的熱液被源源不斷灌進身體深處,而自己的則濺落在彼此腹間。

連玉樓半張著嘴喘著急氣,雙眼失神地看著上方,發髻在掙紮間散了開來,一頭墨色長發都鋪散在地上。

那一股狂熱隨著欲望的宣洩而釋放出去,厲永山這才稍稍清醒了些,看著身下破敗淩亂的人,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麽不堪的事情。

他將自己的男根從哪個濕淋淋的溫暖的洞穴裏抽出來,變換了姿勢不讓自己壓到他,然後有點心疼地伸手撫上連玉樓蒼白的臉頰,拇指在他咬出血痕的下唇上來回摩挲。

連玉樓回過神來,將視線落在他英挺如刀刻的臉上,描摹了兩下,然後挪開視線,閉上眼撇開頭去,一滴晶瑩的水珠自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滾下來,湮進道道淚痕裏。

「你還要從我這裏拿走什麽?」連玉樓有點氣息虛弱地問他,「我這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厲永山心口一窒,自然知道因為那件事他一直在怨恨自己,其實自己應該早點來找他,而不是在那裏猶豫不決直到再也按耐不住。

他伸手,動作溫柔地替他抹去臉上的淚痕,然後取而代之的,在被湮濕冰冷的皮膚上逐一落下熱吻,而手掌滑了下去,停在他胸口那裏,感覺到他的身體微微一顫。

「我想要這裏面的東西……」下巴在他臉頰上磨蹭,發出類似嘆息的聲音,「你會給我嗎?玉樓……」

連玉樓心裏一驚,回過頭來,便就對上男人灼灼的視線,眼眸中映著自己的身影,有那麽一瞬間的感動,但他沒有動容,眨了眨眼睛,垂斂下眼睫,不去看他的表情,告訴他,「不行……」

如果連心也給了你,那麽自己就真的什麽都不剩了。

「為什麽?」男人問他卻沒有要他回答,腦袋移下去,伸出舌尖去舔他的乳粒,「這裏面的東西,我勢在必得。」

連玉樓剛止住的眼淚又抑制不住地如決堤的洪水那樣嘩嘩的順著臉頰淌了下來,他看著上方,嘴裏喃喃著,「為什麽……為什麽……我什麽都沒有了……為什麽你們還不放過我……」到最後用手蓋著臉嚎啕大哭起來,歇斯底裏的吼著,「我什麽都沒有了……你為什麽還不放過我……為什麽?!」

厲永山要將他蓋在臉上的手扳下來,卻遭到他的反抗,但是力氣到底不如他,還是被厲永山強硬地將手給挪開,讓他看著自己,不允許逃避。

「誰說你什麽都沒有的?不是還有我嗎?」

厲永山牽著他的手,摸上自己的胸口,「你忘記了嗎?這裏面都被你占了,你還能說自己什麽都沒有嗎?」

連玉樓看著他,男人的表情溫柔,幾乎要讓人沈溺下去,他好不容易從裏面爬了出來,但是現在好像又要跌回去一樣……

他想起那晚在溫泉邊,他給自己編螞蚱,想起他強拉自己去面攤,用他碗裏的肉換掉自己不愛吃的蘿蔔,想起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自己最後一道壁壘被他生生擊破,他就這樣蠻橫地堂而皇之地闖進自己內心最脆弱的地方,說會保護自己,說會疼愛自己。

確實,連玉樓並不是什麽堅強的人,不過是用冷硬的態度虛張聲勢,他何曾沒有渴望過溫暖,又何曾沒有渴望過像連二那樣有個人將他放在心裏寵愛著……

抓住案邊的手猶豫了一下,在氣息纏綿間,他失力松了手,若是堅持一下還是能抓得住的,但是他累了,他想要一個溫床讓自己能好好休息一下,抑或者,是自己心甘情願松了手。

於是再次被那溫柔給吞沒了下去。

連玉樓沒有反抗,任自己深深沈下去,不知著深潭會不會有底,他只知道,這一次,誓要溺死在裏面。

中庭裏,戲子的聲音停了下來,隱約傳來老板介紹新頭牌的聲音,周圍不時有喝彩聲音響起,連玉樓想起來,老板給他遞了張金帖,要他今晚務必要來捧場。

但是現在,在被厲永山報到軟榻上,分開雙腿,身後某處再次被對方熾熱的硬物填塞充滿的時候,連玉樓腦中劃過一個念頭,老板想要自己撐場面來給頭牌擡身價的算盤,這下恐怕是打不成了……

「呀啊——」

身下被用力地頂撞,龜頭擦過敏感的地方,讓他一陣悸動。

「別分心,不然我讓你明天下不了地。」

「嗯……慢點……」

「這樣?」

「啊……」

打不成就打不成吧,連玉樓一邊被頂弄著一邊在心裏想,反正損失的是老板又不是自己……

嗯,真心換真心,自己沒虧著。

——《玉樓春》全文完——

番外《雪止留情》

過了年之後,春天也就近了,但這會兒還是冷得厲害,連著下了幾場雪,積得厚厚實實的,像鋪了層雪白的絨被一樣。

厲永山從金鋪裏出來,一哈氣就凝成一片白霧,鋪子裏頭炭盆燒得旺,出來就有點不適應了。

想那個人也是怕冷怕得厲害的,這會兒應該是躲在屋裏抱著暖爐翻翻賬本或者索性貓一樣地蜷作一團打打小盹吧?

之前兩人一同游湖賞雪景,結果那人穿著厚實的裘襖懷裏抱著暖爐卻還是不肯到船頭上來。不過厲永山也不是什麽文人雅士,帶他賞景無非是用以見他的借口,他既不願意去外頭,那讓他賞賞畫舫的天花板也是件不錯的事。

念到這裏,厲永山擡手從胸口衣襟裏掏出個小錦盒。就是為著這個到金鋪來的,打開錦盒,裏面是只金子打的小兔子,比他的小指甲蓋還小上一圈,不過模樣精細,但就這點也花了他一年的俸祿。

小小的兔子用根紅繩穿過,可以掛在腕上,當初去訂做的時候和金鋪的老板說是給自己剛滿周歲的小侄子的生辰禮物,結果老板好意,還給穿了只小銅鈴上去。拿在手裏叮鈴叮鈴的,非常可愛。但是厲永山卻有點哭笑不得,這不真成了給貓掛鈴鐺了?

事實上是厲永山確實有個剛滿周歲的侄子,但要過生辰的卻是另一個人。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是春天,轉眼,又是一個春天要來了。

記得他說過他是在春天生的,想來日子也要不遠了,便琢磨著送他個什麽好,其實他什麽都不缺,但就是想讓他身上帶著自己送的東西,像是在向世人宣告自己的所有權那樣。

連玉樓是要被掛上鈴鐺的貓,是他厲永山的人。

之前聽他說起過,嚴玉闕長他兩歲,是屬牛的,那麽他就應該屬兔子,厲永山不是什麽有錢人,大兔子自然是買不起的,不過打只小兔子還是可以的。

看著錦盒裏小小的很精致的東西,總覺得不太像是應該送給他這樣年紀的人,不過既然錢都花出去了,還是安心吧。厲永山這樣勸慰自己。

其實這幾日都沒見到連玉樓,年前忙得有時徹夜對賬,沒想到過了年之後也沒消停下來。厲永山有勸過他,忙壞了身子總是不劃算的,而且以他現在的產業,都夠幾輩子吃喝玩樂了。

不過那個人向來都不愛聽自己的意見,總要自己用強的才肯乖乖聽話。

到了連宅,就見門口堆了好幾箱貼著紅封條的箱子,下人們正在往裏搬,連全看到他,迎了上來。

「厲爺,您來找我家爺?」

厲永山點點頭,視線落在那些箱子上。

「我家爺在書房裏,您自個兒去找他好了,這裏都是各地商鋪送來給我們家爺的生辰賀禮,您看堆得連路都不能走……」

厲永山示意他接著忙,自己走進大門到書房去找連玉樓。

連家的大宅他已經很熟悉了,但總覺得這麽大的宅子裏,就住著連玉樓和幾個下人總有些冷清,只有在連二他們回來的時候才會熱鬧些,但也就那幾日罷了,不過連玉樓房間裏通下去的那間小密室他倒是很中意,每次在那裏連玉樓都似乎會特別興奮的樣子。

書房的門半掩著,厲永山伸手推開,就帶著一陣冷風卷進去。

連玉樓正坐在書案後提筆寫著什麽,整個人都裹在厚實的裘襖裏,領口和袖口鑲著毛邊,襯著他的玉面唇粉,很是雍容華貴。

聽到動靜,停筆擡頭看向門口,見是厲永山,便低下頭繼續手裏的活,只提醒了一句,「把門關了,好不容易才暖和一點的。」

厲永山已經習慣了他這樣不冷不熱的態度,走到他身邊,拉著他的胳膊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然後自己坐下,讓他坐在自己腿上。縱然房間裏已經暖和得讓他有點冒汗,但是連玉樓的手依然涼涼的,於是厲永山便將他的手包握進掌心裏替他暖著。

「你呢就是整日坐在這裏一動不動才會這麽怕冷,多跟著我去騎騎馬打打獵,弄只野鹿烤來吃,保管你血氣旺盛到三九天都用不到炭盆。」

連玉樓用著一個很愜意地姿勢窩在他懷裏,這樣大冷的天,偎著厲永山寬厚結實又熱乎乎的胸膛,比那炭盆可管用多了。

連玉樓握筆的手掙了掙,厲永山知道他要做什麽,便松了手,連玉樓就著坐在他懷裏的姿勢,繼續在那本簿子上寫著什麽。

「這是小時候落下的根子,騎再多馬吃再多的鹿肉羊肉都沒有用的,汴京可比這兒冷多了……」

厲永山自然明白他說的怎麽回事,連玉樓小時候在嚴家倍受欺淩和虐待,這怕冷的毛病也是那時候三九天給凍出來的。

便將他抱緊了些,看到他在寫的東西,發現和平時的賬目不太一樣,倒像是禮單。

「年前給各家商戶送禮的單子不是已經寫過了?怎麽又要寫?」

連玉樓嘴角輕弧,「這是這幾日送來的賀禮清單,現在收了,以後還是要還的。」

果然就看到他那本東西上記著,天香閣老板送來珊瑚兩盆,什麽酒樓的老板送來字畫一幅,什麽人送了瑪瑙棋子,諸如此類的,厲永山還在名單裏看到金鋪老板送了兩塊十兩的金錠。

「看看有沒有喜歡的,可以搬回去,擱在我這裏也是積灰。」連玉樓淡淡說道,那語氣仿佛就像家裏多了些不值錢又占地方的東西,但是那單子上任何一樣賀禮雖說不上價值連城,但也是平時難得一見的珍貴之物。

厲永山低下頭,湊近他,貼上他的臉頰來回蹭,手開始不規矩地往他裘襖底下鉆,「我想要你……這個給不給?」

連玉樓用筆桿子將厲永山的臉戳開,「我在做事……」

厲永山撥開他的手,順勢將他手裏的筆取了下來,然後吻住他,「遲點也沒關系,但是我可等不及了。」

「嗯……」

連玉樓鼻端發出一聲輕吟,並沒有太多的抗拒,順著厲永山的擁吻身體漸漸癱軟下來,但是下一刻猛地掙脫著拉開兩人的距離。

「什麽東西?疼死了。」連玉樓皺著眉頭伸手揉自己的肩膀,視線盯著厲永山的胸口。

厲永山楞了楞,恍然大悟,伸手入懷就要將送他的東西掏出來,就聽連全在外頭敲門。

「爺,李老板來了。」

「你讓他稍等,我這就去。」連玉樓從厲永山身上起來,整了整衣衫,「我和李老板有點事要談,你可以在這裏等我,餓了的話自己去廚房找東西吃。」說完便走了出去。

厲永山原以為他這一去應該不會很久,但是等了半天都沒見他回來,百無聊賴間就對書房裏多出來的一些擺設起了興趣,這裏看看那裏摸摸又打發掉不少時間,不知不覺間日頭跑到西邊,將要落下的樣子,厲永山有點坐不住了,起身去大堂想看看是什麽人,怎麽話說個沒完的。

還未走到大堂就聽到一陣爽朗的大笑,遠遠看過去,就見堂上不止坐著兩個人,那些人個個錦衣華服,面容英挺,不過厲永山都不認識,就見他們有說有笑,連玉樓也鮮少有的在外人面前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意。

厲永山站的有點遠,聽不清楚他們說什麽,就見一人說得興起站了起來,在堂上一邊來回踱步一邊搖著扇子,像是吟詩作賦,待他念完,扇子一指連玉樓,連玉樓臉上略驚了一下,馬上恢覆平靜,朗朗而答,氣度卓然。

厲永山突然覺得自己和他們之間仿佛橫了一道溝壑,那邊是他不了解的連玉樓的那一面,他一直以為連玉樓在自己面前才表現出真的一面來,但是他不知道,連玉樓身上還有很多很多他所沒有見過的……

那邊坐著的另一個也站了起來,不知說了什麽,竟是解下自己腰上的玉環綬走過去要替連玉樓系上,連玉樓伸手推諉了兩下,但是推拒不掉,只能任對方解下他腰上的環綬換上他的,末了,那人還像兄長似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結環綬玉,是極為親昵的舉動,何況這種將身上之物直接贈予對方的行為。

厲永山沒再繼續站下去,回到房間,瞥到連玉樓攤在書案上的冊子,然後伸手從懷裏掏出錦盒,相較之下,就顯得寒酸得有點拿不出手,不說桌上冊子裏的這些,光是方才在大堂上,那個人給連玉樓結上的環綬上面的那塊青玉看起來就價值不菲。

厲永山嘆了口氣,書房門沒鎖,似乎還能聽到幾人在前面的說笑聲被風帶著隱隱地傳過來。

兩人間維持到現在的關系,一直都是厲永山主導著,連玉樓永遠都是一副別扭的態度,時不時還要鬧下脾氣,但從未明白表示過自己的情意。

那個時候在天香閣裏,自己就對他說,想要他的真心,但是那個時候他並沒有點頭,後來兩人在一起了,他就沒有再計較過這個問題,不說或者不表達,也許只是連玉樓臉皮薄,不像自己到了某種境界什麽無恥的話都能說得出來。

只是現在突然想起來,有時候,欲望和身體的快感也會讓人沈溺……

但那並不是他想要的。

書房的門「吱嘎」一聲輕響,走廊上響起連全的聲音。

「厲爺,您回去了?」

「嗯。」

靜悄悄的書房裏,一只錦盒被擺在那本禮單的冊子上,有點孤單的寂寞。

晚上的時候厲永山在老譚的攤子上喝了點酒,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就一頭倒在榻上睡了。

但厲永山卻睡不著,翻來覆去的就覺得胸口那裏憋著一口氣,生平頭一次恨自己只是個俸祿微薄的捕快。

說看到白日裏那個情景不眼紅是假的,他和連玉樓在一起的時候,無非就是逗嘴,逗到連玉樓露牙露爪子了就壓倒好好疼愛一番,不會和他談論生意上的事情,更不懂那些風花雪月的東西,現在想想,和他相處的那些日子和他一起做過的事情,除了床事以外確實乏善可陳。

厲永山嘆著氣又翻了一個身,聽見房門被很用力地敲響,「咚咚咚」的一聲聲,好像追債來的一樣。

厲永山想不去理睬,但是那個敲門的聲音上升為好像殺人放火劫了他家媳婦那樣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一般,厲永山沒有辦法只能披著衣衫起來,抱著如果是李威就痛揍他一頓的想法開下門來。

外頭黑漆漆的,還沒看清楚是誰敲的門,就聽到連玉樓的聲音。

「厲永山,你怎麽不去死?!」

同時,黑暗中不知道什麽東西「咻」的一下飛過來,厲永山躲閃不及,頭上被砸了個正著,那東西有楞有角的,磕在腦門上火辣辣的疼。

厲永山摸著腦袋,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發現砸中自己的就是白日裏留在連玉樓書房的那個裝了掛墜的錦盒子,擡頭,發現連玉樓就穿著在屋子裏頭時穿的那身裘襖外面鬥篷也沒披就這麽站在外面,臉色陰沈得厲害。

夜裏風大,呼啦啦地灌進來,厲永山平時並不怎麽怕冷,這會卻覺得四肢骨都涼了。

「這東西是你的嗎?」連玉樓開口問他。

厲永山知道他指的什麽,但那個「是」卻梗在喉嚨裏,像長了刺,牢牢紮根在那裏。借著屋裏的燭火,厲永山看到系在他腰上的那根環綬,青色的玉致密細膩,泛著油脂一樣的光澤,便覺得心裏頭一陣說不上來的覆雜感覺。

厲永山彎腰撿起地上那錦盒,看著那盒子,有些自嘲地笑,「若是你覺得這東西寒酸,辱了你,你隨手扔了便好,犯不著特意跑一趟。」

連玉樓眼神狠戾地瞪著厲永山,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不是凍的,兩頰紅紅的,明滅的燭火躍動下,他眼中似有水光流轉。在聽到厲永山那樣說之後,咬了咬牙,道,「是啊,這麽寒酸的東西,連你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手,以為趁著沒人的時候放在那裏我就會不知道嗎?」

這一說,正好戳到厲永山的痛處,「連老板家財萬貫,多少人趕著貼上來要送禮巴結你,我這點不值錢的東西確實太不自量力了。」說著手一揚,「你不丟,我替你丟了,眼不見為凈,這下連老板總該消火了?」

那盒子一下沒進黑暗裏,連蹤影都不見一下。

厲永山清楚看見連玉樓臉上露出震驚不敢相信的表情。連玉樓呆立了片刻,臉上的震驚逐漸淡下去,但是眼神直直地看著身前的模樣顯得有些失魂落魄。

兩人一下都沒了聲響,氣氛也和屋外的天氣一樣冷到了極點,連玉樓緩緩轉身,卻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站在那裏,聲音淡淡地傳過來。

「就算有那麽多人巴結我,但是他們送的那些我從不會多看一眼……」連玉樓停了停,聲音不僅越來越小聲,還帶著一點哽咽,「唯一想多看一眼的,卻連它的主人也輕賤它……你說得對,我應該直接扔了……」又像是喃喃自語那樣重覆了最後一句,「應該直接扔了……」這樣說著就要離開,眼見他的身形要沒入黑暗中,厲永山心裏湧起諸多的不忍。

「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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