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關燈
? 病來如山倒,一向不知藥味的靖王殿下這次真的病勢沈沈。他一直在做噩夢,一時夢見年少的林殊在明晃晃的陽光裏朝他微笑,可是那笑容和陽光一樣,都抓不住;一時又夢見自己從東海回來驚聞噩耗,那撕心裂肺的感覺這輩子他也不想再嘗試;一時夢見小殊被譽王夏江抓去上刑;一時又夢見小殊趴在床榻上咳血。靖王被夢境折磨,不停的說胡話,湊近一聽,全是在喊“小殊”。

梅長蘇心都揪起來了,握著他的手流下淚來。

靖王昏倒那一幕狠狠刺激了他,後來蒙大哥告訴他靖王在九安山上的擔心焦慮,蒙大哥語重心長的說:“小殊啊,你這麽聰明,怎麽會想不明白靖王會有多擔心你啊。”梅長蘇不回答,只是看著榻上的景琰,眼眶含淚。

他此時已經恢覆了鎮定,也大致知道了靖王生氣的原因,心中百感交集,他這麽多年自己一個人不要命的籌謀算計,大抵就是因為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把他梅長蘇當成全部,會為了他受傷而痛,會為了他痛苦而傷。

藺晨把藥碗遞過來,不客氣的打斷他沈思:“喝了!”

梅長蘇默默的接過。藺晨一屁股坐在靖王的床邊,開始有板有眼的教訓好友:“我說長蘇啊,你家水牛都被你折磨成紅燒牛肉了,真是佩服佩服。”

梅長蘇皺眉:“你給我下來,誰讓你坐在他床上了?!”

“你就會這麽嚇唬我,對著他你就雙眼垂淚。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梅長蘇不說話了,良久微微一笑:“我並不知道景琰會這樣。”

藺晨看著他,燭光下的梅長蘇仿佛浸潤了繾綣的情思,整個人都泛著柔和的光。

聲音都柔和似水,潺潺動聽:“我以前就說過,這些陰暗的事情就讓我來做。我習慣了一個人承受這一切。雖然一直有你們相伴,可是大家也都有自己的人生和理想。唯獨景琰,我就是他的人生和理想,這也是今天我才明白過來的。”

藺晨習慣了梅長蘇跟自己嗆,突然一下看到這麽溫柔的還真有點不習慣。

他摸了摸鼻子,正琢磨怎麽接著跟溫柔蘇聊下去呢,就聽見梅長蘇說:“餵,他怎麽還不醒啊,你的醫術爛成這樣老閣主知道嗎?死蒙古大夫快把你的臟屁股給我從景琰床上挪開!!!!”

藺晨想把剛剛被溫柔美人蠱惑的自己給拍死,他怒氣沖沖的站起來:“沒良心的,我不治了,一個都不治了!!”

梅長蘇喊他:“去哪裏啊?!”

“去廚房盯著他們熬藥!!!”藺晨一頓鬼吼,跑了出去。

梅長蘇趕緊捂住靖王的耳朵,瞪著那個花哨的身影跑遠,心裏壞水汩汩的往外冒,“死藺晨那麽大嗓門幹嘛?吵到景琰睡覺看我怎麽收拾你。”

雖然還很擔心發高燒的景琰,但也沒阻擋梅長蘇的心放晴:得知景琰對自己的心意以後,竟是如此溫暖;當知道這世上有一個人,在他面前不用硬撐時,竟是如此輕松。梅長蘇嘴角噙笑看著靖王,俯下身對他耳語:“景琰,快醒過來,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說。”夢中的靖王還是感覺到小殊的氣息,微微動了動手指,勾住了梅長蘇的小拇指。堂堂宗主看著兩人勾在一起的手,唇角止不住的上揚,笑的明媚。

靖王昏睡了一整天,梅長蘇就守了他一天。藺晨擔心他的身體,再看看他滿臉寫著“只有景琰入得了眼你們誰都別跟我說話”,氣得跺腳:“我說長蘇啊,你是不是都忘了肚子裏還有個小水牛呢?眼睛裏只有大水牛了是吧?你不給我好好休息,是不是等著靖王醒了你再倒下?你們倆輪流來敢情是看我太閑不順眼是吧?這日子沒法過了,我要去飛鴿傳書找晏大夫來管管你們。”

“回來!”梅長蘇一吼,藺晨乖乖的又回來了,他覺得自己真是要不得,全身上下除了自己那張嘴能偶爾能記得跟梅長蘇作對——雖說是以失敗為主——其他每個部位都跟長在梅長蘇身上似的,他講什麽自己就做什麽,簡直沒有底線的縱容。

梅長蘇可不管他心裏洶湧的淚水,挑著眉毛問:“景琰到底什麽時候能醒?!”

“燒退了就醒了唄。”

“……那什麽時候能退燒?”

“溫度降下來就退燒了唄。”

“藺晨,你是不是想讓我認真的收拾你!”

藺晨想到不久前被梅長蘇整治的慘狀,不禁抖了抖,下意識的老實回答:“你抱著他睡不就行了?你的身子那麽涼,天然降溫。”

梅長蘇懷疑的看了他一眼,藺晨立刻擺出正經臉:“我說的是真的。敷涼毛巾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梅長蘇點點頭,等了一會兒看藺晨還不走,不滿的問:“你還在這裏站著幹嘛呀?看我脫衣服嗎?”

藺晨擡腳就走,內心喊著老爹的名字哭訴:“爹爹,您給孩兒找的這都什麽朋友啊?惹急了我不給您養老了!”(在某個深山裏逍遙的老閣主打了幾個噴嚏,茫然的看了看晴朗的天:今天不冷啊?)

梅長蘇看著藺晨走出去,就把門關上,開始寬衣。

看著床上的景琰,梅長蘇忽然想起了他們的第一次,也是這情景,只不過掉了個位置。雖然景琰沒醒,他還是覺得自己的臉在升溫。修長的手指解下腰帶,脫去外衫,又拆下發冠,任那如瀑的黑發披散下來,懷著難以言說的羞澀,梅長蘇鉆進了景琰的被子裏。

高燒昏迷錯失美色的景琰只覺得難耐的炙烤中湧入一絲清涼似水的氣息,他迷迷糊糊的伸手想去抓住這股清泉。梅長蘇枕在他的一只手臂上,讓景琰側過身來環抱住自己。景琰夢中也去尋找他的唇,摸索著輕輕吻上,梅長蘇感覺景琰孩子似的在吮吸自己,不由得笑了起來。

靖王模模糊糊的嘆息:“小殊……”

梅長蘇又往他懷裏靠了靠,溫柔的安慰他:“景琰,我很好。”

靖王終於安心了,擁著懷裏的人沈沈睡去。

早晨的微光調皮的在人臉上跳躍,一夜清涼褪去熱度,靖王睡得十分愜意,沒睜眼就滿足的伸了個小懶腰。手臂上傳來讓他心安的重量,是小殊……小殊?!靖王瞬間清醒,忙朝懷裏看去,一時間呆住了:懷裏的人面色紅潤,發絲飛散,睡著了以後是毫無防備的姿態,甚至微微撅著嘴,就像他每次啜飲茶水以後會不由自主帶出來的撅嘴小動作那樣。雖然同床共枕不是一天兩天了,可靖王還是會一次次為這美景癡迷。

也許是掀起的被子帶了點風,梅長蘇皺皺眉縮了縮肩膀。靖王趕忙把被子給他裹緊,這幾個動作間梅長蘇已經醒了,他睜開朦朧的眼睛,向靖王伸出胳膊,要抱。

靖王真是拿他沒辦法,心都要化了。他微笑著把人抱進懷裏。梅長蘇想難道景琰已經忘記正在生氣這件事了?他悶在景琰胸前說:“昨天晚上你燒的厲害,藺晨讓我抱著你睡。”

嗯?自己燒的厲害?靖王懵了一會兒才想起來發生過什麽,瞬間僵硬了。梅長蘇嘆氣:看來這一關還是得過。

靖王舍不得啊,但想想要改掉小殊這奮不顧身的性子才行,咬了幾次牙,狠狠心把懷中人推開,果然就看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泛起委屈。

靖王努力控制住想要再度擁他入懷的雙手,撇開臉沈著嗓音說:“你不是很厲害嗎?什麽事情都你自己做主了,還來管我的死活幹嘛?”

梅長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景琰,我得到譽王要起兵造反的消息時就知道我避不開,只有我去,才能把他的目標轉移到九安山,才能借力打力,讓譽王一敗塗地,也讓你立下大功。”

靖王一怒,正要開口就被打斷,“你先聽我說完。”梅長蘇看著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我不能讓夏江有機會逃走。”

說著露出痛苦的神色,聲音顫抖:“景琰,他手上有赤焰軍七萬條人命和祈王府的血。我怎麽能不急著抓住他……”

靖王心一軟,就要去拉他的手。梅長蘇屏住呼吸,瞪著靖王微微一動的手指。

可是靖王還是穩住了,他啞著嗓子說:“那你就可以瞞著我嗎?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想到過去幾日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失魂落魄,靖王眼睛又紅了。

梅長蘇原本是裝可憐,現在卻是真心疼。他也顧不得演戲了,環住靖王,把臉埋在他的頸間:“景琰,我剛剛是給你解釋我這麽做的原因。現在我才要說我真正想說的話。”景琰吸了吸鼻子,等他說。

“景琰,這十三年來,我已經快要忘了什麽是快樂,什麽是親情,什麽是愛人,什麽是溫暖。”梅長蘇沒有再刻意,聲音已經泫然。景琰鼻子酸了,他何嘗不知道小殊受了多少苦,所以才更想把他捧在掌心裏呵護。他也慢慢環抱住那依然消瘦的身體。

“這次回京我一心只想著要扶你上位,然後大仇得報,冤屈得洗。我一直以為,林殊已經在十三年前死了,活下來的梅長蘇,不該有悲喜,不該有自我,活著,就是為了讓赤焰冤屈得以昭雪。在與你相認以後,我也依然沒有擺脫掉過去十三來的習慣。我已經習慣了,你明白嗎?”

靖王收緊了手臂:“但你可知,我不願看你一人承擔這一切。我希望站在你身邊跟你一起面對,而不是一次次看著你離我而去,獨自犯險。”

梅長蘇也抱緊了景琰:“我知道,景琰,我知道了。我忽略了你這麽多年的痛苦和思念,這是我的錯,對不起。以後任何事情,我都不會再一個人面對。”

他頓了頓,溫柔且堅定的說:“縱使前途兇險,你我二人也永遠相濡以沫。”

靖王再也控制不住,緊緊抱住他的小殊,無聲的哭了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