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是李樂言潑自己，一時之間什麽都忘了，破口大罵：“你這不孝女，竟敢以下犯上，我可是你爹！縱然，縱然我沒能賺錢養活你們姐弟三人可如今，你掙了錢，難不成我還花不得？”

李樂言冷笑，現代人都不敢這麽玩啊！不養子女，還拿子女的錢敗家，現在還如此理直氣壯！她心道，若是再不給他點教訓，只怕就算是富甲天下，也能讓他給敗光。

“這近兩年來，我幾時沒養過你，可好歹也是血汗錢，不求你節省，可也不能這般造孽啊！”她想想就委屈，自己養著你，現如今這般不領情，若是再不咬牙及時止損，未來指不定還會惹出什麽大亂子。

她不顧李父那廂罵罵咧咧，只道：“你若是老實在家，隨你幹什麽我不管你，可你若是再敢出去惹是生非，別怪我不認你這個父親。”說罷，又把莫文淵叫來，吩咐他日夜看守李父。

李父此時也知道自己有些過分，可是臨近會試，過去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著實讓人難過，孔孟之道學了這麽些年，到頭來只靠一個姑娘家養活，娘子又改嫁，自己這輩子為何就活得這般憋屈！

這樣想著，心中悲憤油然而生，也不知怎麽就生出一股蠻力，推開眾人，向外跑去。

李樂言心頭火起，可有不能真的放他出去惹麻煩，趕緊追了出去。

李父魔怔了似的，一路向外沖去，直跑到河邊，鞋襪濕了水，才反應過來，連忙縮回了腳。

李樂言看他這樣子，心中反倒舒了口氣，緩緩開口道：“莫不是想尋死？那還等什麽，我自會給你收屍。”

“你，你！”李父擡手指了她半晌，方道：“我畢竟是生你養你的父親，你就這麽盼著我死？還記得你小時候......”

人總是喜歡回憶過去，並不是一個好現象，過去已經過去，還是得面對未來，誰心中沒點糟心事，若是樁樁件件都記掛在心裏，難不成靠這些心事就能過活？

李父絮絮叨叨地講著她們姊妹三個小時的故事，李樂言心道，這樣不行，再說下去，自己又該心軟，必須下一劑猛藥，治標治本。

她往前走了兩步，和李父隔了大概三步遠，悠悠說道：“您要是想死，就麻利點，店裏還有生意，也不能為了您一個人耽誤一家人。”李父聽多了安慰，年輕時又有娘子寵著，再不放點狠話，只怕一輩子活在甜蜜罐兒裏。

李父氣極，沒想到一直以來遷就安慰他的女兒能說出如此狠毒的話來，竟真的起身，猛地往河裏跳去。

莫文淵欲上前相救，被她攔下，他一臉不可置信，正要開口，卻見河中的李父掙紮著大呼救命，這時她才一揮手，莫文淵兩步跳入河中，將李父救上岸。

被救上岸的李父還是嗆了幾口水，不住地咳嗽。

李樂言快步走來，臨近跟前又緩下步子，看著李父開口道：“不是要跳河自盡，又何必喊救命。”

“好啊，真好，咳咳，我的親生女兒，這是要逼死我啊！”

李父見她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救自己，害得自己這麽狼狽，心中憤怒懊惱，坐在地上歇斯底裏，最後竟然哭了起來，老淚縱橫。

他折騰了半晌，已精疲力盡，沒有力氣與她再吵，最後幹脆繃著臉，一言不發。

李樂言等他鬧騰夠了，才繼續道：“娘離開您，並非因為您考不上功名，也並非因為家窮。她嫁給您之前，您不也沒錢嘛！”

李父聽了，仍是不說話，哼了一聲，將頭撇向另一側。

“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心意相通。我說這話您又要不愛聽，可是，這家裏有誰逼著您一定要考上了嗎？”

家裏人怕你壓力大，對此只字不提，考不上沒關系，我們出去賺錢養活一家子，可到頭來，收獲了些什麽？您認為這些事是理所當然的，絲毫不珍惜。

李樂言說完番話，久久聽不到回音。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日的夕陽暈染了整個天空，暖黃色的光灑向人間，讓冰冷的心有了一絲暖意，河水依然清澈，水中魚兒歡快地游著。都說魚只有七秒鐘記憶，所以可以無憂無慮，那人若是也只有七秒鐘記憶，一切煩惱都可忘去。

可即便有這等好處，也不願意如此，若是只有這短暫的記憶，縱然沒有煩惱，可也不會有快樂，煩惱快樂皆無，活著了無趣味。

那一年，花開滿枝頭，九兒還是未出閣的小姑娘，而他，是意氣風發少年郎，家貧又如何，自當考取功名，娶他的美嬌娘。

他輕輕擁著懷裏的女子，心砰砰跳著，好像下一秒，那顆歡騰的心就要蹦出來。後來，自己名落孫山，年少失意，可九兒卻不離不棄，洗手作羹湯，與他一起撐起他們的小家。

這些年來，自己像是被寵壞的巨型嬰兒，仗著一家之主，胡作非為，動輒打罵妻小。九兒走的時候一定是萬念俱灰吧。還記得她當年說過，若是讓她嫁給不喜歡的人，她寧可去死。

兩個人許下“妾心似蘆葦，君心似磐石”的諾言，到頭來，他還是負了她，讓她就這樣嫁給別人做妾。

“我何嘗不想考取功名？我何嘗不想掙錢養家？可我一個窮秀才，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又做得了什麽？”

李父渾身濕漉漉地坐在那裏，脊背有幾分佝僂，一抹銀絲不知何時爬進那滿頭黑發，渾濁的目光遙望著遠方。

李樂言深吸一口氣，說道：“你說的肩不能抗什麽的，主要是因為你缺乏鍛煉，可這並不代表你做不了別的，你這一輩子，飽讀詩書，縱然考不上功名，去做個夫子又有何不可？”

她頓了頓，看李父眼中閃過一絲明亮，微微一笑，說道：“更何況，這臨近考試，你尚未奮力一試，便輕言放棄，這才是真正的懦夫。一時失意又如何，怕的是一輩子沈浸在失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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