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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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離婚了,可譚央的心中卻還是傷心,和之前不一樣的傷心。自那後,譚央再也沒有看到過畢慶堂。

他沒有出現在她視線裏,可在她周圍卻有揮之不去的他的影子,有時候一覺醒來,屋子裏有淡淡的煙草味道,那是他身上特有的。有時候無意間能看見病床對面的沙上有他常戴的那雙黑色的皮手套。譚央不願意再回畢公館,再加上胎兒出過險況不敢大意,所以她就一直住在醫院裏。

那天中午,還在午睡的譚央聞到一股香甜的味道,她噤了噤鼻子,翻了個身,隨即聽到了關門的聲音,猛地睜開眼,就見盤中放著剝了一半皮的烤地瓜,還冒著熱氣。譚央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女仆,問,“剛剛誰出去了?”“是,是護士。”譚央的目光又落到了茶幾的地瓜上,女仆忙解釋,“太太,這是我剛剝好的,您嘗嘗吧。”譚央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一天半夜,四周漆黑一片,譚央因為口渴醒來,卻聽睡在一邊的女仆小聲打著鼾,譚央不願吵醒她,便自己摸著黑下了地,來到茶幾旁。打開暖壺的蓋去拿水杯,手滑過的時候碰翻了放到茶幾邊的水果盤,玻璃果盤落地,在安靜的夜裏一個不小的清脆聲音。幾乎於此同時,門被推開了,走廊裏昏黃的燈光跟著照進來,只勾勒出那熟悉的身影卻看不清楚他的臉。

“你站著別動。”畢慶堂說著,一個箭步上來抱起譚央向床邊走去,譚央能聽到他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吱吱啦啦的聲音,她想,若是自己這雙軟底的綢子拖鞋,還不知怎樣呢。將譚央小心放到床上,畢慶堂就問,“你幹什麽?想喝水嗎?”譚央沒回答,畢慶堂起身去給她倒水,喝了大半杯水,畢慶堂又接過了杯子,這時候旁邊的女仆翻了個身說了句夢話,畢慶堂無奈的開腔說話,聲音有些嘶啞,“這些日子,我最羨慕的人就是她了,能理直氣壯的伺候你,明目張膽的陪著你。”

譚央聽了畢慶堂的話,鼻子一酸,哭了,“你說這些有什麽用?何必呢?”畢慶堂看她又哭了,慌亂的說,“別哭,你別哭,你現在是不能哭的!我出去了,你睡覺吧。”畢慶堂急匆匆的出去了,譚央卻睡意全無了。

又過了幾刻鐘,門被輕輕推開了,畢慶堂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替譚央掖好被子,在床邊站了很久才返身出去,譚央雖然閉著眼,卻並沒有睡著。第二天一早,就來了兩個伶俐能幹的丫頭接了那個女仆的差事,輪班照顧譚央。病房裏的玻璃器具全被收走了,換了不易碎的銀具。

又過了小半個月,懷著八個月身孕的譚央越的懶了,有時候午覺能睡到下午。這天下午,剛睡醒的譚央伸了個懶腰,她又聽到了輕微的關門聲,睜開眼就看見門口的衣服架上掛著畢慶堂的風衣。吃過晚飯,譚央下意識的從窗口向下看,就見街邊還停著畢慶堂的小汽車,外面烏雲沈沈,刮著大風,眼看就要下雨了。譚央將風衣遞給身邊的丫頭,淡淡的說,“讓他回去吧!”過了半個多鐘頭,車開走了。

因為白天睡多了,晚間譚央睡意全無,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再看表已經快十二點了。譚央坐起身,在一邊瞪著眼睛不敢睡覺的丫頭過來小心翼翼的問,“太太,您不舒服嗎?還是要喝水?”譚央搖頭,“想上廁所。”“噢,您等等,我去拿痰盂。”“不用了,我這幾天覺得好多了,大夫也叫我多活動活動,我現在睡不著,下去轉一圈也好。”

醫院的走廊盡頭有間廁所,丫頭見譚央執意要去,只有替她穿好衣服。外面下起雨來,劈劈啪啪的打在玻璃窗上,譚央推開門出去,登時楞在了那裏。就見畢慶堂躺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睡著,身上搭著他的那件風衣,走廊對面的窗子沒有關嚴,風夾著雨灌進來,冷得人身上一哆嗦。小丫頭機靈的叫著,“先生,先生!”畢慶堂一聽,騰的坐起身,看見譚央,有些狼狽的說,“這麽晚,你出來幹什麽?”“你怎麽還在這裏?”畢慶堂嘆了口氣,道,“我,一直在啊!”

譚央向前走了兩步,“那也不用在走廊吧,旁邊不是有空著的病房嗎?”畢慶堂低下頭,輕聲說,“那樣的話,你裏面有動靜,我會聽不到。我要是那天警醒點兒,你就不會在廁所裏摔倒了。”頓了頓,他又問,“對了,你這是要幹什麽?”譚央沒說話,伺候她的丫頭便搶著回答,“太太要去廁所,我勸不住啊,先生!”“你!”畢慶堂皺著眉欲言又止,繼而無奈的說,“你是更不會聽我的了,”說著他上前把風衣披到了譚央的身上,柔聲說,“小心點,別摔了,也別著涼,”繼而又囑咐丫頭扶好譚央。

從廁所出來,譚央就看見畢慶堂守在外面,走廊盡頭的電燈功率很高,照得四周一片大亮,她能看清他的臉滿是疲憊,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人就瘦了許多,顴骨也明顯了,腮上青青的胡茬顯得他頹唐又憔悴,這絲毫不是畢慶堂的做派,他平常那些風度啊神采啊,全都找不到一丁點兒的痕跡。譚央看了他半天,畢慶堂摸摸腮上的胡茬,自我解嘲道,“我想我現在這樣子,是更不招人待見了。”譚央像沒聽見似的,一聲不吭的往回走。

外面的冷風呼嘯而過,春雨寒夜,依舊是涼的不留餘地。譚央看著床邊的風衣,將被子裹得更緊。“你把這個給他送去!”小丫頭聞言就來拿風衣,“等等,”她臨時又改了主意,“你把你的被子給他拿出去,你上來同我睡吧。”

這場雨並沒有很快停下,溫度也降得狠,畢慶堂依舊呆在外面的走廊裏。沒過幾天,譚央隱約能聽見走廊裏輕微的咳嗽聲,那聲音竟不知不覺的牽動著譚央的心弦。他的身體一向好得很,他們相識的這些年來,他連一點兒小病都不會得,這次是怎麽搞的?譚央懊惱自己不爭氣,還是這樣禁不住的惦記著他。

☆、37.(35)衷腸

那天早上醒來後,譚央就再沒聽見走廊裏面的咳嗽聲。中午時陳叔借著給譚央送飯的由子來看她,看似無心的說,“少爺感冒嚴重了,起燒來,早上我生拉硬拽的,他才肯進旁邊的那間病房裏休息,”譚央也沒說話,她拿著手裏的湯匙,將碗裏的湯水撩撥出迷你的漣漪,看似心不在焉的聽,陳叔又接著說,“還好了,少爺還很熱心的問大夫要藥吃呢,他說正是用得著他的時候,他可不能病倒。不過我替少夫人出氣了,我說少夫人才不用你呢,你別太拿自己當回事兒了。我這話一說他就和我翻臉了,還氣哼哼的……”

陳叔在那裏繪聲繪色的學,譚央不耐的打斷道,“陳叔!你同我說這些做什麽?沒用的,”繼而,她又補了一句,“沒用了。”陳叔一滯,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一臉的失望無助,上了歲數的人眼中的絕望有著更深的哀傷意味,讓人看了便陷入深深的自責中。過了好半天,陳叔無可奈何的說,“您,就去看看他吧,那麽好的身體也會病,還那麽高的燒,最要緊的是,他心裏還,哎……”

陳叔邊說邊搖頭,“我昨晚撞見他私下裏問伺候你的丫頭,他在走廊裏咳嗽你們在屋裏能聽見嗎,影不影響你休息。那丫頭說,能聽到,但是也不耽誤少夫人睡覺。少爺放了心似的,接著又下了好大決心的問,那少夫人問起過嗎?小丫頭搖了搖頭,少爺當時就別提有多失望了,轉頭看見我,沖著我丟了魂一樣的笑,問我,我們不會就真的這樣了吧?非離婚不可了?我連忙安慰他,我說不會,少夫人離不開你。少爺靠在椅子上,嘀咕,我本來也這麽以為,可是,好像不是那麽回事兒。然後我再怎麽和他說話,他也不大理了,今早我再來,他就起高燒來,也是急火攻心吧?”

陳叔見譚央一直扭著頭看著窗外並不搭腔,沒有其他辦法,便開門走了。譚央聽見關門聲,抓起被子捂住眼睛,被面上濕了好大一片。

這天睡到半夜,譚央醒來,拉開窗簾一角,月亮正掛在柳梢頭,乳白色的月光暈開,籠出一個靜謐的春夜。他睡得好嗎?感冒好些了嗎?半夜是最容易熱的,不知燒退了沒有。偌大的上海灘,他是她最親的人,能不牽掛嗎?譚央思量許久,終於悄悄下了床。

“太太,您要做什麽?”譚央示意讓小丫頭躺好,“你睡吧,我出去看看,你不用跟來。”輕輕推開門,躡手躡腳的來到隔壁的病房,她想,這時候他正睡著呢吧?推開門看一眼,他不會知道。

譚央將手搭到門把手上,門是虛掩的,輕輕一推便推開了,門裏面的情景叫她著實摸不到頭腦了。開著臺燈,畢慶堂穿得整整齊齊的坐在門對面的沙上,手上拿著一支煙,目光炯炯有神,絲毫也不像有病的人。畢慶堂看見譚央便騰的從沙上坐起,將手裏的煙掐掉,幾步走到門口,開心得要命,抓著譚央的胳膊情緒很激動,一時倒說不出話來了。

他將不知所措的譚央拽進屋裏,關上了門,笑著說,“快進來,走廊裏冷。”譚央看到他神采奕奕的樣子,當時就生了氣,氣惱的說,“陳叔還說你得了病,你這人,我是不能信你的!”說著回身開門就要走,畢慶堂身子一擋,護在門口,阻了譚央的去路,嬉皮笑臉的說,“看你說的,好像我和陳叔合夥騙你似的,你就那麽想叫大哥生病啊?那我現在就病給你看!”

譚央聞言不怒反笑,“畢慶堂,我算明白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了!你對我,可曾有真話,真心?可笑的是,我還那麽死心塌地、一門心思的對你!我想想都覺得不值,我們這樣怎麽會長久?用手段心機去經營婚姻,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譚央說著說著就哭了,畢慶堂見狀,連忙用手去擦譚央臉上的眼淚,急急的說,“小妹,不要哭,你現在的身體是不能哭的,你能不能心平氣和的聽我說話啊!我是好用心機、手段的人,這不假,可是我是真的喜歡你,我是真心實意的和你結婚,想和你白頭到老的呀!”

譚央不耐煩的將他的手從她臉上往下拉,忽然,她扯著他的手滯住了,喃喃自語,“你,你的手,怎麽這樣燙。”畢慶堂眼中掠過了幾絲委屈,抓著她的手,也沒說話。譚央也不哭了,抽出手將手背放到畢慶堂的額頭上,她顯然被嚇了一跳,錯愕道,“大哥,你這麽高的燒,怎麽不躺下休息?”

畢慶堂見譚央開口關心他的身體,別提有多欣慰高興了,他摟住譚央,得意的說,“本來是躺在床上睡覺的,結果中午陳叔走的時候說他告訴你我感冒燒了,說你還挺不放心的問我呢。所以他一走,我就起來洗了臉,刮了胡子,等你來探我這個病號!你一個多月都沒正眼看我了,再看見我得了病的邋遢樣子,不是更要下決心和我鬧離婚嗎?”譚央聽了心中有幾分感動,卻還是說,“離婚是你做錯了事情,和你邋不邋遢有什麽關系!現在都淩晨一兩點了,你還不好好睡覺?”

畢慶堂摩挲著譚央的後背,柔聲說,“你不來,我就一直等嘛,我想你這人好面子,白天不來,沒準兒會半夜來,我要是脫了衣服躺下睡著了,你來,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等!”譚央聞言,忍不住的在畢慶堂懷裏嗚嗚的哭了起來,畢慶堂連忙哄她,“小妹聽話,別哭了,你哭著,我們的寶寶也同你一起哭。大夫說不能再叫你哭了,其實我有一肚子話要和你說,可是我每次一開個頭你就要哭,我也不敢再說了。”

畢慶堂從西褲口袋裏掏出手帕給譚央擦著眼淚,無可奈何的笑,“你總是那樣的愛哭,又不喜歡帶手帕。”說這話的時候,畢慶堂一臉得意洋洋的幸福,這世上那麽多人,只有他有那個資格對她這樣的牢騷,連埋怨與被埋怨都是願打願挨,獨一無二的溫情甜蜜。

他牽她來到床邊,安頓她舒服的坐好,握著她的手,低聲說,“小妹,我與你說的話都是我的心裏話,我做的,我想的,我就老老實實的告訴你,並不是揀你愛聽的說,所以會有聽起來不順耳的。現實生活和你看的那些文藝小說不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會為自己打算,所以無法盡如你意,當然,因為愛上這個人便委屈自己去盡量叫她開心如意,那就另當別論了,可這種開心如意也不是滿的,有七八分就不錯了。”

“我也會說漂亮的話,會做叫你樂得合不攏嘴的事,可那些是哄女人的手段,我這麽說、這麽做卻不一定心中是這麽想的,小妹,你既不是糊塗的女人,也不是願意裝糊塗的女人,可我這幾年才現,我沾沾自喜自己對付女人的手段,可我卻偏偏喜歡不吃這套的女人。其實就是喜歡你,也許你吃這套,也許你不是現在這個脾氣性格我也會喜歡。因為在你這裏,我能感受到真心實意,對我無所求卻死心塌地的跟著我。也是你教會我的,真的要對方愛上自己的話,計謀手腕全是下乘,先,你就要付出自己的真心。”

“看見趙綾和李赫青梅竹馬,談著理想和主義,在學校裏自由戀愛,一起進入社會後工作結婚、生兒育女。我也羨慕,可我沒有那個好命,我的父親是個亡命之徒,我沒有那個環境去心無雜念的讀書上進、做體面的工作,我要安定的生活就要去自己為自己創造,所以我無法與你比翼齊飛,老實說,因為這個,在徐治中的面前,我會心虛。”

“因為我們的父親不是一樣的人,所以我們成長的環境不一樣,我說這個是要說,我能理解你的環境,你的想法,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我十六歲的時候在南洋殺了第一個人,二十來歲在大上海跑碼頭,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你無法想象我能像李赫徐治中他們一樣,夾著書本陪在愛慕的女孩子的旁邊,我見的最多的女人是交際花、妓女、舞女。我知道我不夠潔身自好,可這並不代表我就是個毫無原則的好色之徒!相反,我自己覺得,和我認識的一些人相比,我還算是對女人不怎麽熱心的那種男人。當然,如果和李赫他們比,我還是個流氓。”

“老實說,在這個世道上,幾乎所有有頭有臉、在社會上有一席之地的男人,都會覺得,女人嘛,多多益善。我不瞞你,我也是這麽想的,這就是為什麽,我和你戀愛結婚,卻還是在外面養著麗萃那樣的姨太太,而且我覺得,那是天經地義的。”

“可是,也有不同吧。和你戀愛著,我真的是越來越在乎你、喜歡你,我滿心裏全是你,可我不敢造次。我是一個男人,一個混慣了,睡慣了女人的男人。有時候,我會很需要。我十天半個月的去一次小公館,那時候心裏就會想你,非常想,可我對自己說,女人,關了燈是一樣的吧。”

“其實不一樣,我們結了婚,你是我名正言順的妻子了,就覺得真的不一樣。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是我怎麽開心怎麽來,和你不一樣,要你開心,你開心我就會開心,而且是特別的開心。所以我們婚後,我再也沒去過小公館,我再沒碰過其他的女人。趙綾總說愛是有排他性的,所以必是一對一,一心一意的。這個理論我倒未見得同意,我只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很滿足很幸福,那是和別人都不會有的,那我何必去找別人呢?能和你在一起就好。”

“我想現在還要再加上一條吧,看你現在這個架勢我就知道了,我若是在外面胡來,你就不會要我了,那我還何來幸福啊?我不冒那個險,我不後那個悔。我比你虛長了幾歲,沒有你知識多,卻比你見的多些、經的多些,我知道什麽是對我更重要、更珍貴的,”說到這裏,他看著譚央,一臉虔誠的說,“小妹,你能不能原諒我過去犯的錯,我們一輩子還那麽長,我已經決心做個好的丈夫和父親了,你給我機會好嗎?別剛一開始就罰我出局!”

☆、38.(36)千金

畢慶堂說話時,譚央一直低著頭,也不作聲。他的話說完了,她還是沒有動靜。強耐了一會兒,掙紮在崩解邊緣的畢慶堂勉力喚了一聲,“小妹,”聲音是抖的,這一句,是情真、情急也是情怯,他等著審判卻又怕被判了死刑。譚央聽他的聲音,登時一個激靈,她擡起頭,眼淚在眼圈裏轉啊轉,不是哭,卻比哭更叫人揪心。

畢慶堂一怔,隨即將譚央緊緊摟在懷裏,不留一絲縫隙,他怕離了這一時,下一刻便換了天地變了人世,連擁抱都會成了奢念。譚央帶著哭腔,猶猶豫豫的開口,“我,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可是,我願意相信,信這一次,不是給你機會,是給我自己,倘有一天……”說到這兒,譚央忽然停住了,有些話,還是不忍出口。畢慶堂只聽進了她的寬宥,激動的摟她在懷裏,喉頭緊,語無倫次的在她耳邊訴說,“小妹,謝謝你,謝謝你。”

勇敢的留下,是為了天長地久,倘有一天再歷心傷,決絕離去的腳步才會更加的堅定。

毅然留下與決然離開,聰明的愛情,不拖沓。

打了針、吃了藥,畢慶堂的感冒很快就好了,最重要的是,心情暢快解了心結。譚央留在醫院裏待產,畢慶堂放著生意也不大管了,天天陪著譚央。哪裏疼哪裏癢,不用她說,他都知道。譚央取笑他,“原來你還頂擅長伺候人的,做買賣真是小才大用了。”畢慶堂捏著她的手假裝生氣,“你不褒獎我上心,倒像我是天生的下人命一樣。”譚央輕笑,“你委屈了?”“不,我歡喜著呢,”他頗為自得的說。

四月末,眼看再等十來天就是預產期了,初次生產,譚央難免情緒浮動,畢慶堂看得分明,便寸步不離的陪伴安撫她。初夏的黃昏,譚央瞇著眼,慵慵懶懶的伏在畢慶堂的懷裏。畢慶堂的手掠過譚央的耳垂,“怎麽,中午睡得那麽不安穩?這會兒就困了。”譚央笑了笑,心不在焉的說,“做夢了,夢見和你吵架。”畢慶堂手停下,面露愧色,靜默良久,他忽而開口說,“那樣的事以後不會再有,否則,你盡管拿槍,一槍崩了我!”

譚央的睫毛微微一顫,並沒睜眼,強笑著說,“才不呢,誰要你的命!”畢慶堂趴在譚央耳邊柔聲說,“你心這樣軟,不怕我再欺負你?”譚央緩緩睜開眼,看著畢慶堂,收了笑容,一本正經的說,“你要是那麽不爭氣,我還同你糾纏什麽,索性帶著孩子遠遠的走了,再也不回來了,你這輩子都看不到我們了。”

畢慶堂一滯,隨即斬釘截鐵的說,“不會,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因為哪個女人對不起你,你放心,你也別想走!”對於畢慶堂的情緒激動,譚央有些意外,隨即笑著說,“不因為女人,因為別的對不起我也不行啊!”譚央一直伏在畢慶堂的懷裏,她看不見此時此刻畢慶堂臉上的表情,只是感覺他胸膛上的肌肉一緊,隨即脫了力一般的整個人癱軟在床上。

這天夜裏,半夜醒來,譚央摩挲著枕邊空蕩蕩的。黑暗裏,借著迷蒙的月光,她看見畢慶堂枯坐在床對面的沙上,譚央下地走到他旁邊,一向警醒的畢慶堂竟渾然不知,“大哥,你怎麽不睡覺?”畢慶堂明顯一怔,他擡手攬住譚央的腰,將頭貼在她的肚子上,一語不。譚央去抓他的手,他手上涼津津的全是冷汗,譚央心中沒底,“大哥,你怎麽了?你對我說啊!”畢慶堂的喉嚨動了動,沙啞著聲音說,“小妹,答應我,無論生什麽都不要離開上海,好嗎?”

譚央想起兩個人白天的對話,有些生氣的問他,是不是給自己日後犯錯誤留退路,畢慶堂只是一味的搖頭並不說話,像個委屈又無助的孩子。他們僵持了許久,最後,畢慶堂用近乎於哀求的語氣說,“我以後都不會再犯錯!你別離開上海,答應我,求你了。”黑暗中,畢慶堂的表現令譚央感到陌生而心慌,她心有不忍,下意識的點頭,“好,我們回去睡覺吧。”

五月初的一天,陽光明媚的早晨,譚央對著鏡子梳頭,畢慶堂將早餐在桌上擺好,嘲笑譚央太愛美了,梳頭也要這麽久。忽然,腹部一陣抽搐的痛感,梳子嘭的一聲,掉到了地上,譚央捂著肚子靠在椅背上。

夫妻二人又擔心又期盼的那一刻,就這樣悄無聲息的來臨了。

陣痛的間隔越來越短,疼感越來越劇烈,黃昏時,產室傳出了譚央越來越大呻吟聲,等在外面的畢慶堂原本就憂心忡忡,聽到譚央的喊聲便將產室的門砸的山響,大聲質問,“怎麽了!小妹!”產室裏面的助產士和護士明顯被嚇住了,疼得滿頭大汗的譚央斷斷續續的說,“他脾氣大,你們別見怪,我不喊那麽大聲就行了。”

晚間,蘇聯醫生也進了產室,一個多鐘頭後,他出來對畢慶堂說,產程不順利,宮頸口開得太小,產婦已經沒有力氣了,建議行剖腹產。在那時的上海,剖腹產還算是新事物,技術也不成熟。“你能保證剖腹產,我太太就肯定沒事?”蘇聯醫生一聳肩膀,“我盡力!”“不能保證,你還咋呼個屁!”畢慶堂氣急敗壞的咒罵。蘇聯醫生不悅的轉身回了產室,撇下了一句,“手術會有危險,可是不手術就更危險!”

一個小時後,產室裏依舊一片寂靜,經過幾番天人交戰的畢慶堂最終站起身,有氣無力的對門口的護士說,“麻煩你告訴醫生,還是手術吧。”護士進了產室,片刻後探身出來,“手術已經進行了一半了,很順利,先生請放心!”

淩晨時分,產室裏傳出了嬰孩微弱的啼哭聲,繼而護士出來告知畢慶堂,是個女孩,母女均安。畢慶堂提心吊膽一天,此時心中一松勁,才覺出了自己是又累又餓。幾個小時後,麻藥的藥效過了,譚央睜開眼看著畢慶堂,畢慶堂笑著對譚央說,“你給咱們生了個女兒,我是最喜歡女兒的,你都不知道!”譚央輕聲說,“你想要兒子,我知道。”畢慶堂有些尷尬的笑了,“都是一樣的,生孩子真是受罪,兒子,過幾年再說吧。”

天亮的時候,護士把孩子抱給畢慶堂,他小心的捧著,晨曦中,它緊閉著眼,蜷縮在父親的臂彎裏,嬌嫩纖柔的一團停在畢慶堂的胸口,連帶著他的心也跟著柔軟了起來。於他而言,這是無形中,剝繭抽絲的蛻變。

譚央畢竟是年輕,恢覆的很快,半個多月後便要出院回家了,臨出院前一天的下午,蘇聯醫生將畢慶堂請到了他的辦公室。

“畢先生,你和你的太太是婚後多久有的這個孩子?”蘇聯醫生用不怎麽道地的中文問著。“大概一年多吧。”“婚後您太太的月經不怎麽規律吧?”畢慶堂點頭,“醫生,有什麽問題嗎?”蘇聯醫生抓了幾把自己淩亂的頭,“是的,我們剖腹產手術時無意間現,她兩側輸卵管的壺腹部有機化包裹的血腫,應該是宮外孕造成的,未免血腫化膿及破潰,我將其剝離切除,並且現由於機化包裹的時間過長,兩側輸卵管都有嚴重的粘連,這是不可逆的。”

畢慶堂皺著眉,將身子向前探了探,“你這是什麽意思?”蘇聯醫生吃力的做了個遺憾的手勢,“也就是說,您的太太不會有再次成為母親的可能,她失去了生育能力。”“這怎麽可能?她今年才二十歲,我們還打算要三個孩子,我們想有兒有女啊!”畢慶堂急急的辯白著。“畢先生,您不要這麽激動,我說的只是一個事實,這個事實需要你和你的太太共同去面對和承擔。”

畢慶堂站起身來到窗戶旁邊,看著外面的街道,一語不。蘇聯醫生搖了搖頭,靜靜的坐在一邊。

“醫生,”良久,畢慶堂終於開了腔,“我太太她自己會有感覺嗎?別的醫生為她做檢查會現嗎?”“噢,不,她自己不會有感覺,除非開腹探查,否則一般性的檢查是現不了的,至少目前的醫學水平是達不到的。”畢慶堂深深的點了點頭,“好,那你不要告訴她,更不要告訴其他人,替我保守這個秘密吧,在我們這個國度,一個無法生育的女人始終是被輕視的,她自己一旦想起,也會難過。”

畢慶堂從醫生的辦公室回到病房,就看見譚央躺在床上小憩,兩個下人輕手利腳的收拾著要出院的物品,他的女兒,就放在了床邊。畢慶堂見狀便幾步上前抱起了孩子,大雷霆,他呵斥下人不知輕重,只顧著收拾沒用的,將孩子放到床邊,掉下來摔了怎麽辦!

被他吵醒的譚央嫌怨道,“你真是小題大做,孩子還小,又不會翻身,怎麽會掉下來?”畢慶堂將臉貼到女兒的額頭上,自說自話,“這孩子,馬虎不得啊!”

出院回家的時候,畢慶堂特地送了一份厚禮給蘇聯醫生,他說,“我這是感謝您救了我的妻女,也是……”蘇聯醫生善解人意的點頭道,“您放心,我下半年就要回國了。”

☆、39.(37)言覃

譚央回家的第二天章湘凝就來到畢公館看了新出生的寶寶,自從譚央休學回家,她的婚姻狀況便成了一個公開的秘密。面對一個幸福的家庭和一個即將降臨人世的小生命,大家都抱著欣羨祝福的態度,自然也沒人計較譚央的隱瞞。章湘凝還說同學們都很掛念她,只是準備大學入學考試太忙,又怕來得早,人又多,擾了她們母女的休息,便約好八月份一起來探望她。

章湘凝看見小嬰兒大呼小叫的,一味的讚孩子漂亮。愛孩子總是女人的天性,可是畢竟章湘凝年紀小又沒結過婚,面對這樣小的一個嬰孩滿是怯意,小心翼翼的看,叫她抱她又不敢。後來畢慶堂抱著女兒坐在臥室的窗旁,五月末的上海,陽光明媚,夏景翩然。臨出院時,蘇聯醫生交待要多叫小孩曬太陽,利於孩子的健康,於是畢慶堂每天都要抱著女兒在窗戶旁邊站一站,蘇聯醫生還有一些諸如此類的瑣碎交待,畢慶堂也都一聲不吭的循著、做著。

章湘凝也來到窗子旁看小孩,見畢慶堂笑著看著自己懷中熟睡的女兒,章湘凝便好奇的問譚央,“央,做母親是什麽感覺?”坐在床上的譚央想了半天,搖頭笑,“就是高興唄,別的還真不好說。”“畢先生,你呢?”章湘凝好信兒的接著問。畢慶堂騰出右手輕撫女兒額上烏亮的胎,笑著說,“有女萬事足吧,從前有雄心、有野心,金山銀山都不知足,如今守著個不足十斤的小玩意,卻曉得知足嘍!”

章湘凝聽了這話癡癡的站了許久,繼而擡起頭笑著對譚央說,“畢先生的話真叫人感慨,原來生為女子,聽起來最受用的不是電影上、小說裏山盟海誓的情話,真正撩撥心弦的幸福原來就在我們身邊。”譚央有些不好意思的埋怨章湘凝又文藝腔的亂感慨,可是心裏卻也是讚同的。男人的愛,愛家要比愛她來得更踏實安穩,她自己的幸福,她心裏清楚。

章湘凝臨走時從花布書包裏掏出四五本筆記交給譚央,說,若是打算考試也該養好身體抽時間溫書了,接著她又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你的幸福是我們樂見的,我說給別人聽,別人也該心裏有數了。

章湘凝走後,譚央翻開那摞碼的齊齊的硬紙殼筆記本,登時便楞住了,從她離校休學的那一天開始,標明了日期和科目,每一日課上講的內容都一絲不茍的記在了本上,筆跡清晰,條理清楚,連墨水的顏色都謹慎的用了清一色的黑藍色,字體譚央也並不陌生。在家中安胎生女的這半年來,徐治中這個名字也隨課堂一同淡出了譚央的視線,半載而已,卻是恍如隔世的生疏遙遠,而筆記上一頁頁的記錄和字跡卻一筆一劃的勾勒出六個月的光陰閃爍,徐治中的形象竟也隨著清晰了起來。

轉山轉水,人世光陰變幻,有的人,註定不會輕易淡出你的生命,是天機註定,更是人力所為。

在譚央住醫院待產的那段時間,老周也在聖施氏醫院做了第二次手術,手術很成功,譚央出院回家沒多久,老周也痊愈出院了。也就是說,這距離老周離開上海的日子,不遠了。

由於是剖腹產,坐完了月子譚央的身體也並沒有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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