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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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產的產婦那樣完全覆原,於是畢慶堂便在家中隨意的擺了兩桌滿月酒,只叫至親至近的親友來慶賀。譚央在席上略坐了坐便上樓休息了,倒是孩子,在大家手上輪著抱,小丫頭不怕生又愛笑,極為討人歡心,眾人不吝讚美之詞,身為父親的畢慶堂自然是驕傲的緊,飄飄然起來。

酒席散去,孩子在起居室的搖籃裏睡著,譚央和畢慶堂在沙上翻著七八頁的紙。小孩滿月了,可名字卻沒有最終定下來,自己取,請人取,還有剛剛滿月酒上親朋好友們取的,最後名字越取越多,戰線越拉越長,初為人父母的畢慶堂和譚央是挑花了眼,越的不能決定了。西式的、中式的、新潮的、覆古的,這名字也是風格各異千奇百怪,最令人哭笑不得的還有方雅取的——畢月羞花。

夫妻倆正討論的熱鬧的時候,老周敲門進來了,畢慶堂看著他笑道,“你來得正好,快來幫我們拿拿主意,這孩子的名字怎麽就這麽難取啊?”老周笑著推脫自己沒什麽文化,取不出好的名字,卻也接過了那幾張紙認真的瞅了瞅。

看罷將紙放回桌子上,沈吟良久,老周咂了咂嘴開口道,“我書讀的不多,可我怎麽覺得這孩子的名字不能貪新、貪奇、貪巧。詰屈聱牙的怪字,稀奇古怪的典故,詩詞裏的斷章取義,西洋的女名音譯和新派的時興詞,這些都不算是好名字吧?孩子的名字是要用一輩子的,還是個女孩子,這名字啊,大氣簡約、中正平和才是正理,不用非要多新奇多一鳴驚人,不俗就好。”說著他看了看搖籃裏的孩子,繼而轉過頭對譚央說,“太太單名一個央字,這個名字就起的很好,簡單別致,小姐的名字也應該按著這個路子取。”

聽了老周的話,譚央神游方外,自言自語的說,“這名字是父親為我取的,母親懷我時父親就說,無論孩子是男是女,都單名一個央字,取的是‘央’有‘中心、誠懇、久遠’之意,父親是個有真才實學的人,他若在世,定能為外孫取個好名字吧。”譚央說話的樣子悵然若失,畢慶堂攬著她的肩安慰,“小妹,譚叔叔會開心的,只要你過得好、我們一家子過得好,他就會開心。”

“小妹”老周忽然開口,隨著畢慶堂叫起了譚央的乳名,“你是家中的獨女,想必家中長輩也都希望譚姓後繼有人吧,所以這孩子的名字,理所當然的應該有‘譚’字,叫‘畢譚’卻又顯得太過草率直白,不如拆開,就叫‘言覃’‘畢言覃’!‘言’本來就是個又簡單又雅致的字,我前兩天還翻《康熙字典》查過,‘覃’有‘悠長、深廣、廣施恩德’之意,也是個好字。”

譚央聽了,眼睛頓時一亮,“畢言覃,是個好名字,這兩個字都好,覃字在古書裏還有‘研精覃思’‘揚雄覃思’一說,這名字我太喜歡了,大哥,你覺得呢?”畢慶堂笑著點頭,“好,好,這名字妙得很,”頓了頓,他又很過意不去的說,“也難為老周大哥對孩子取名字這麽上心了!”

老周搖頭幹笑,譚央高興的來到搖籃旁,俯下身看著睡夢中的女兒小聲說,“覃覃,小言覃,你有名字了!”老周也來到搖籃邊,清了清喉嚨,故作輕松的說,“我明天就要走了,回我該回的地方,這一走還不知何時能再和你們一家人見面,這點兒小意思是給孩子的,請收下!”說著,他將兜裏的金鎖片掏出來輕輕放到孩子的枕邊。

譚央回過頭看著老周,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半天才開口,“您不能再多留幾天嗎?怎麽就這麽忽然間要走呢?”“上面安排好臨時告訴我的,我也是上午才知道,遲早要走的,也許,我還能有活著回來的一天,”老周說著,眼裏竟迷惘起來。譚央最看不得這個,眼淚簌的掉了下來。畢慶堂來到他們身旁,“沒想到,這一天竟這麽快,什麽時間走?”“明早淩晨三點上船。”“好,我送你,送你上船,保你安全離開上海,請你不要推辭。”

老周深深地點頭,“謝謝您畢老板,我下去收拾收拾,你們也早些休息吧。”說著,他向門外走去。臨出門前,他回過頭看了看畢慶堂和譚央,最終目光落到了搖籃裏鵝黃色繈褓的孩子的身上。他的眼中有一種不舍,那是對幸福而安穩的日常家庭生活的希冀。譚央讀懂了他的不舍與希冀,便彎下腰抱起女兒走到老周的跟前,“您忙您的主義與理想,這麽多年也沒個自己的家。你和綾姐李哥,你們的事情我不懂,可我敬佩,孩子的名字是你取的,若你不嫌棄,就認這孩子做幹女兒吧?”

老周鄭重其事的緩緩接過孩子,這個一向堅韌剛強的湖南漢子的眼中,竟也轉起了星星點點的淚光。這個世道,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一個溫暖完整的家。他與她,還有這繈褓中的孩子,何其有幸。

畢慶堂送完老周回家,已經是清晨四點多鐘了,天蒙蒙亮,孩子在臥室隔壁的房間哭,譚央便過去看。倚著門框看著妻子和女兒,畢慶堂嘴角輕揚,笑了。“周大哥他已經走了?”看見畢慶堂,譚央問,畢慶堂點了點頭。“你怎麽不進來,站在門口做什麽?”“身上帶著外面的涼風,怕凍到你和孩子,”他溫柔的說。“周大哥還會回來的,對嗎?”“這世道,哎,不好說啊!”畢慶堂嘆了口氣,無奈的說道。

譚央聽了,默然低著頭,看著懷裏的女兒不做聲。畢慶堂便扯開話題,“臨走的時候,老周又對我說他覺得你很像他的妹妹,叮囑我一定要好好待你。”“噢?那你怎麽回答?”“我說,若你不棄,我自會盡我所能,守你一生。”譚央聽了,輕哼一聲,“什麽叫若我不棄,你偏會拐彎抹角的推脫,不說些幹脆利落的話。”畢慶堂鼻翼微微顫動,捏著手裏的禮帽,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

畢慶堂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無奈無力,帶著歲月的沈重負累和命運無法逆轉的巨力。

八月初,正是女兒的百日,畢慶堂在大華飯店擺了酒宴請盡了上海的名流豪紳,這一天是孩子的百天宴,也是畢慶堂金盆洗手,退出商會、脫離黑幫的日子。

大廳裏正中的桌子,猩紅的毛氈上擺著黃澄澄的金水盆,畢慶堂在裏面近乎於虔誠的洗著他那雙使慣了槍、略顯粗糙的手。洗罷,接過毛巾擦手,大廳裏響起了掌聲,外面鞭炮聲大作。他對這些置若罔聞,擡起頭看著二樓抱著孩子沖他笑的譚央,畢慶堂的心中滿溢著前所未有的幸福與自信,他想,屬於他們的舒心太平的日子,自此開始,會過一輩子吧,一定會的。

這一年是西元一九三零年的八月,一個看似歌舞升平、無災無難的年份。

☆、40.(38)事變

大學的入學考試並沒有統一的考試時間和試卷,只是要招生的學校貼出通告,考生們報名、考試、閱卷、錄入等等諸多步驟,全是學校自己說了算。等到譚央身體恢覆要參加考試的時候,上海多半的大學已經報名完畢了。

當時的社會風氣,女孩子學師範是最熱門的。譚央底子雖好,可畢竟功課生疏了,考師範學院落了榜。譚央對這個結果異常氣餒,整日沒精打采的,飯也吃得少了,畢慶堂見了便私下托朋友薦譚央到一所知名的教會小學教國畫,學生少,工作清閑,給譚央找了個營生不說,還圓了她做老師的夢,也可謂是用心良苦了。

第一次上課回來譚央便坐在沙上生悶氣,畢慶堂問她怎麽了,學生們淘氣不聽話嗎?譚央從吳媽的手上把女兒接過來,沒好氣的說,“不,我要謝謝你呢,這樣的工作哪裏找啊?國畫課一個月兩節,薪酬卻比教導處的主任還高!我問了學校裏的其他老師,據說啊,教會學校原來沒有國畫課,還據說啊,前些日子有位老板給學校捐了筆錢,翻新了教師宿舍。”

畢慶堂聞言在沙上翹著二郎腿哈哈直笑,指著譚央,“嘖嘖,你是太不知足,我要是你,我就裝作不知道!”譚央頗為不快的埋怨他,“你這麽手眼通天,還做這麽圓融的事做什麽,不如給我辦所學校,我當校長好了!”畢慶堂逗著譚央懷裏的女兒,心不在焉的說,“辦學校是賠錢的買賣,我才不幹呢!”譚央把身子側過來,“囡囡要睡了,你別又把她逗精神了,”略頓了頓,譚央又氣惱的說,“反正我是不會再去做那份工作了,和在家為你帶孩子沒什麽區別,還要受著你的恩惠。”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我怎麽這麽不愛聽!”畢慶堂呵斥道。譚央見畢慶堂真的動了氣,也自知自己的話有些沒輕沒重了,便嘟著嘴,低頭看著小言覃,嘀咕著,“我剛剛遇見了一個同學,她說聖約翰大學的醫學院要補招五名女學生,今天是報名的最後一天,我同她一起去報了名。”

因為一早畢慶堂就對譚央說了,上大學可以,學師範學會計學國文都行,別的免談,省得大學沒上完,人倒是學野了。聽見譚央這個新主張,換了平時,畢慶堂一定嚷嚷,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不去,不是女孩家學的東西!不過這次倆人口角在先,畢慶堂又是一向很知進退的人,便像模像樣的敷衍著,“好啊,那東西深奧的很,我的小妹有抱負啊。”其實心底裏也是覺得,招那麽少的人,譚央也不一定考得上。

畢慶堂每天從公司回來便會從譚央懷中接過女兒,譚央得空抽身就去樓上溫書,在那時的上海灘,在這樣闊綽的家庭裏,盡量不用傭人自己帶孩子,他們夫婦應當算是很稱職的父母了。按照在同裏鄉下的風俗,譚央叫女兒“囡囡”,畢慶堂也就跟著叫,倒成了孩子的乳名了。

有時夜半時分,畢慶堂一覺醒來現枕邊無人,隔壁的房間還點著臺燈,燈罩的玻璃墜子顫悠悠的映在走廊的紅地毯上,莫可名狀的華美冷清,譚央披著毯子坐在言覃的搖籃邊,一手搖著刷了亮油的白漆搖籃,另一手拿著書,借著臺燈的淡黃色微弱燈光讀著書。

譚央,這個小女子身上深藏的堅韌與頑強令畢慶堂都時時訝異。於是八月下旬的那個下雨的黃昏,當畢慶堂回家還來不及換腳上沾了雨水的皮鞋,譚央撲上來摟著他的脖子雀躍著說自己被聖約翰大學補招錄取了的時候,畢慶堂也並不覺得十分意外。雖然對她學西醫並不見得十分讚成,可畢慶堂還是笑著對譚央說,“小妹,這是你應得的,是老天有眼。”

女人的自強獨立不是喊在嘴上的,不是你要被尊重被重視嚷嚷著便能實現了。無論什麽樣的時代,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人們所欽佩的,永遠是懂勤勉知上進的人。

有時候,男人願意養你是一回事,而你心甘情願的被養,又是另一回事。這樣的道理,譚央不一定說得出,可她隱約能覺出那麽個意思。

八月底,眼看著就要開學了,三年同窗離別在即,畢公館裏譚央的電話倒是多了起來,一幹同學約好這天晚飯後一起來看譚央。其實譚央的大多數同學的去向畢慶堂都知道,例如那個章湘凝考進了東吳大學,要去蘇州上學,凡此種種吧,可是有一個人,他很想知道,又不想聽到,還不願問到,更不屑於去打聽。這個人,這天也來了。

二三十個男男女女裏,徐治中走在後面,大家笑時他也跟著笑,大家稱讚畢言覃時,他也跟著附和兩句,可畢慶堂總是能一眼就看到他,人往往就是這樣,你想表現的合群,太牽強往往就適得其反了。畢慶堂張羅著準備些點心水果招待這些同學,再來客廳時,現獨獨缺了徐治中和譚央,從窗子向外看,現他們坐在外面草地的藤椅上。客廳裏的同學們見這情形倒是提心吊膽的替畢慶堂尷尬起來。

在客廳裏,畢慶堂還拍拍手,談笑自如的對大家說,“他們貪玩的很,你們盡管先吃,不要給他們留。”可轉身出了客廳門向外走去的畢慶堂卻是陰沈著臉,也不知他們在說什麽,看見畢慶堂走過來了,倆人都住了嘴,畢慶堂的心中更是不悅。倒是譚央看見畢慶堂走來了,開心的很,眼睛裏亮晶晶的,滿是期盼,“大哥,吃的都準備好了?”她含著笑,溫溫柔柔的問。畢慶堂心中有氣也不好作,看似無心的問,“聊什麽呢?這麽開心?”譚央有些頑皮的笑了,撫了撫自己月白色碎花旗袍上的褶皺,心不在焉的說,“我有些餓了,這就回去吃。”說罷,緊走幾步向房子走去,把畢慶堂和徐治中扔在了這裏。

兩個人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可畢慶堂到底是場面上的人,熱絡的問徐治中,“怎麽?快要開學了吧?”“是,明天就坐火車走了。”“不在上海讀書嗎?”“我叔父在北平,所以考了那裏的國立北京大學。”“噢?北平?很遠呦。”畢慶堂有些意味深長的說。“是的,很遠。”徐治中無奈的重覆著。

晚間,他們走後,畢慶堂無意間翻著同學們拿來的禮物,其中有一本相冊的扉頁上這樣寫著“相信某日再相逢,一切返璞歸真,心平氣和的我們,賞雪吟詩、把酒言歡,活出生命的真諦,願友誼地久天長。——徐治中”畢慶堂品咂著字裏行間的意味,心中有些同情,是摻雜著喜悅的居高臨下的勝利者的同情,“鐵胎寶弓手中拿,滿滿搭上朱紅扣……”他合上相冊,咿咿呀呀的哼唱著。

這天夜裏,躺在床上,畢慶堂假裝生氣的問譚央,“你們都說什麽了?”“什麽說什麽?”“你和我裝糊塗對不對?”譚央笑著攀著他的臂膀說,“我不能告訴你,我怕你會驕傲。”畢慶堂扳著她的下巴,用暧昧的語氣要挾著,“臭丫頭,和我來這套,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又怎樣?”譚央有恃無恐的和他擡著杠。畢慶堂一個翻身把譚央壓到身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嘛,我是有辦法的。”

說著,他慢慢滑過譚央睡衣絲質的領口,手探進去撫摸著她柔軟豐盈的部位,不經意間帶過敏感的頂端,毫無防備的,譚央低吟一聲,下意識的去抓他的胸膛,畢慶堂身體微微一顫,氣息粗了起來,在她耳邊吻著,低聲說,“小妹,生了囡囡,你的身材,越的迷人了。”渾身癱軟的譚央嗯嗯呀呀的應著,那股壓抑已久的火燃起來,畢慶堂也顧不得溫柔了,扯開自己的衣服,挺身而入,幾個貫穿後他強忍著停下,不安的問,“小妹,怎麽樣?不疼吧?”譚央緊緊摟著畢慶堂搖頭輕喊著,“大哥,大哥”。這一刻,他與她是最契合的伴侶,最恩愛的夫妻……

歡情過後,他們相擁在一起。“大哥!”畢慶堂閉著眼握著譚央的手答應著,“怎麽了?”“我們,會不會再有孩子啊?”譚央忐忑的問。畢慶堂的手微微一僵,笑道,“那是老天爺說了算的。”“我不和你說笑,我是說真的!我害怕,這眼看又要上學了。”畢慶堂吻著她的鼻尖,漫不經心的說,“不想要就不要嘛,沒什麽大不了。”

譚央有些哭笑不得的說,“哎呀,那又不是你說了算的事啊,我聽方雅姐說啊,有種東西……”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後來伏在畢慶堂的耳邊說,末了,她又問,“大哥,你說好不好?”畢慶堂緊鎖眉頭,不悅的說,“你想讓我那樣?你知不知道,那東西戴起來,很不舒服!”譚央微微嘆了口氣,倚在畢慶堂的懷裏,“我喜歡孩子大哥你是知道的,我就是怕不那樣的話,又會很快懷孕,我想再為你生個兒子,可又不想這麽快啊。”畢慶堂拍著譚央的肩,也不說話,就在譚央已經氣餒的時候,他忽然開口道,“好,可能用習慣了,就不會覺得不舒服了吧。”

譚央在聖約翰大學的學業進行的很順利,西醫學,需要天分,更需要勤奮,好在這兩樣譚央都多少有些。兩個學期很快過去,在這一年裏,言覃長牙了、會走了、會叫爸爸媽媽了;章湘凝的家中為她定了一門婚事;徐治中只是來過一份說自己一切安好的電報,寒暑假都沒有回上海;趙綾和李赫明顯的更忙了;方雅開了一家舞廳。大家都在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不大不小卻多少影響著我們人生的軌跡。

1931年9月18日傍晚,日本關東軍炸毀中國東北沈陽的一段鐵路,反誣中國軍隊破壞,並炮轟中國東北軍北大營,日軍侵略中國的戰爭由此開始。9月28日,北平20萬人舉行抗日救國大會,要求對日宣戰,收覆失地。同日,南京、上海的二千多學生請願,沖擊國民政府外交部。

一個民族的命運由此改變,鋪天蓋地的巨變卻好像並不影響畢公館裏小家庭的幸福生活。傍晚,譚央往女兒的嘴裏餵著蘋果,畢慶堂坐在旁邊瞄了一眼報紙對譚央說,“這些學生就是沈不住氣,著急宣什麽戰?還真把東洋人當回事兒啊?日本屁大點兒地方,咱們一人一泡尿就能把他們淹沒了!”譚央一向不關心時事,也不接話,畢慶堂接著喃喃自語,“對了,百貨公司裏的日本東西先不能賣了,省得麻煩,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再賣也不遲。”

十月初,從北平來了一封信,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是畢慶堂先生及太太,寫信人的署名是徐治中。信裏面簡短的說他通過蔣夢麟校長的舉薦,南下去黃埔軍校接受教育,信末了寫著——慨爾赴國難,為四萬萬同胞而戰,勿念。畢慶堂看罷,埋怨徐治中書生意氣。譚央拿著信怔忡良久,她這一刻才驚覺,原來東北的日軍侵略離自己離上海,並不遠。

十月末,有人從西邊捎來一箱手工做出來的木頭玩具,是老周給幹女兒言覃做的,箱子裏還有張便條,說他可能要去北邊了,收拾小日本去。

趙綾組織學生運動,風聲緊的時候還帶著孩子在畢公館躲了兩天。譚央不知道接下來她的生活中還會生什麽變化,她開始註意報紙上的新聞了,為那些遙遠而又迫近的人和事。

☆、41.(39)嗎啡

那本來就不是一個太平的時代,他國的侵略不過是對那個亂世的推波助瀾罷了。上海是時代的中心,卻又脫離於那個時代而單獨存在,這裏的男男女女習慣於用報紙了解時事的風雲變幻,可最終回過頭來,最關心的還是生意買賣、摩登潮流,以及自己的小日子,畢慶堂和譚央便是這些男男女女中的一員。

對於學西醫的醫學生來說,解剖課是一個轉折,從此邁過、由此開去便是另一番境界,是破繭成蝶的過程。

這一年十一月,初冬的晚上,畢慶堂把睡著的女兒小心的放到床上,隨即來到書房敲了敲門笑著倚在門框上,“大學士,該睡覺了,時候不早了!”伏案用功的譚央擡起頭,愁眉苦臉的合上了書,靠在碩大的椅背上,“哎,下周一就開解剖實習課了?”“嗯?”畢慶堂投去問詢的目光。“看真的死人的屍體,我,還是心裏犯嘀咕的。”譚央有些難為情的說。畢慶堂哈哈一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怕呀?怕就不要去了。”

譚央沒理他,洩了氣似的低著頭將書收好放到書包裏。畢慶堂來到對面的沙上坐下,笑著輕聲說,“沒什麽,有了第一次就好了,反正我是看慣了、不怕了,這世上根本就沒鬼神,你記住就是了。”譚央點了點頭,想問什麽卻欲言又止。畢慶堂狡猾的笑了,對她說,“你猜不到!”兩個人相視而笑,相處久了,有些話不用問不用說便了然於心,這便是默契了。

畢慶堂掏出香煙裝上煙嘴,慢悠悠的點上煙,輕聲說,“那一年臘月裏,我十歲,嘍啰說有筆大買賣,我父親和幾位叔叔就下山去了,我等了很久,後來趴在聚義廳的椅子上睡著了,再醒來就是大半夜了。四周黑漆漆的,嘍啰們全都回屋睡覺了,從他們住的房子走過能聽見高高低低的鼾聲,唯獨,不見我父親和幾位當家的叔叔。隱隱約約的,我能看見後山的林子裏有松油火把的亮,我循著羊腸小道往那邊走,都快凍僵了才走到跟前。”

“我們的父親、你表叔、陳叔、老馬,還有許二叔,他們六個人在一個大坑前,譚叔叔坐在坑邊喘著粗氣,許二叔正往坑裏潑著煤油,坑裏有好些屍體,有人的、有馬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死了的樣子和睡著是不一樣的,死於非命,真的很難看,他們都穿著綢緞的衣服,紅的、綠的,被煤油潑濕了,松油火把照著,顯得特別的鮮艷。我父親把手裏的火把扔到坑裏,騰的一下子,火就燒起來了,一向溫文爾雅的譚叔叔當時瘋了似的喊,你們都不想活了嗎?我被那情形嚇哭了,大家才現我,譚叔叔回過身背起我,頭也不回的走了。”

“那個場景、那個味道、那種詭異的氣氛,我這輩子都不會忘,我連著一個月做噩夢,總是那晚的情形。經了那次,再後來走南闖北我再也沒被什麽嚇到過。”畢慶堂瞇著眼,眼睛沒了焦點,想著屬於他的故事。譚央在他身邊坐下,手放到他的手上,“那是哪一年的事?”“慈禧太後死的那年。”畢慶堂不假思索的回答。“噢?一九零八年?父親說他就是那一年離開山東來到同裏的。”

一周後的一天,下了學,譚央捧著書走出校門,畢慶堂背著手站在校門口。“咦,大哥你怎麽來了?”“怎麽樣,第一次見死人,怕不怕?”兩個人相視一笑,畢慶堂伸手去拿她懷裏的書,“走吧,”說罷挽起她的手,夕陽的金黃色餘暉照到他深灰色的雙排扣西服和她黑黃格子的棉布旗袍上,出奇的舒心熨帖。

1932年國民政府為把日軍由北向南的入侵計劃改為由東向西以利長期作戰,並將國際社會的視線引向中日沖突而在上海主動起了一場戰役。1月28日,日軍海軍6戰隊沿上海租界占領淞滬鐵路防線,中國駐軍十九路軍堅決抵抗,一二八事變爆。

1月31日,日本援軍抵達上海。也就在這天清晨,畢慶堂將還在睡夢中的譚央叫起來,他們抱著女兒下了樓,家裏的兩輛小汽車等在樓下。畢慶堂和陳叔帶著幾箱金條銀元坐在前面的車上,譚央帶著女兒坐在後面放生活用品的車裏。車燈在厚重的晨霧裏打出柱形的光,彌散在上海這個並不安寧的清晨中。

言覃蓋著鴨絨被躺在譚央的腿上,匆忙中,她手邊只拿了一本《西醫藥理學》打路上的時間,她不知道畢慶堂要帶著她和女兒去哪裏,大家都在議論當局不關心百姓的死活,可有這樣一個做慣了強者的強勢丈夫,她的擔心倒成了杞人憂天似的多餘了。

剛從上海出來的路上,就遇見了一排排裝著軍人的軍用卡車,戰前的公路是緊繃著的千鈞一,一觸即。巡邏的吉普車的將他們的車攔下來盤問,都是畢慶堂在前面應付著,坐在譚央前排的隨從手中握著槍,絲毫不敢懈怠。車又開了一陣,路上逃難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還有一些因戰亂天災而無家可歸的災民。畢慶堂下了車,坐進了後面譚央的車裏。

譚央看著坐在她身邊的丈夫,覺得心也跟著踏實了起來。“東西都在前面呢,你怎麽跑到這個車裏來了?”畢慶堂筆直的坐著,右手在衣兜裏始終沒拿出來,警覺的盯著車兩邊的人群,“這無法無天的年月,災民起狂來,搶了錢倒是其次,”說著他踢了踢座位下面的箱子,“搶走了奶粉餅幹,囡囡吃什麽?兵荒馬亂的,金條算個屁!一家人在一起,有口吃的就行了。”

言覃在睡夢中吧唧著嘴,不識人間疾苦的酣睡,一歲半的孩子,粉雕玉琢的惹人憐愛。譚央緊握住畢慶堂的左手,下意識的將頭輕倚在他肩上。“你也睡吧,”畢慶堂在她耳邊溫柔的說,譚央點了點頭闔上眼,困倦襲來,兵荒馬亂中,她在他的肩頭沈沈睡去。

腥風血雨中棄家而去,哪管關山萬裏,他在哪裏,家就在哪裏。

醒來時已是中午,畢慶堂推醒她告訴她到了,隨後抱著女兒下了車。那是無錫城內的一處院落,幹幹凈凈的安閑立在冬日的暖陽下,那是得天獨厚的家的模樣。

3月3日,日軍宣布停戰。5月5日,中日在英、美、法、意各國調停之下簽署《淞滬停戰協定》,日軍返回戰前防區。這個局部戰爭用時不足五個月,國內一派歡騰,以為對日戰爭就這樣結束了。譚央一家再回到上海時已是五月末,由於畢慶堂在上海的勢力和斡旋,畢公館在戰爭中沒受到絲毫侵擾,簡單打掃一下就能住了。

那天晚上,譚央坐在床上翻著那本《西醫藥理學》,畢慶堂一邊脫衣服一邊對譚央絮絮的說著,“我覺得咱們囡囡真是聰明,像你啊,前兩天告訴她外面的橫幅上寫的是‘勝利凱旋’,今天抱她出門她倒考起吳媽來了,吳媽不知道,她還有模有樣的教呢。方雅看見她也說,半年沒看到囡囡,這小丫頭越長越好看了。”譚央將書合上,輕笑,“你不過是只聽得進這樣的話罷了,我說孩子越來越嬌慣任性,你怎麽不聽?”

畢慶堂只是笑,也不回答,掀開被子鉆了進去,“你們學校什麽時候覆課啊?”“六月中旬。”“你快叫學校多幾本書吧,這一本西醫藥理你翻了半年,都快翻爛了。”譚央將書放到床頭櫃上,淡淡的說,“我是獨獨對這個感興趣罷了。”“噢?下次咱公館裏的人再有個頭疼腦熱的,你開藥?”

譚央不理畢慶堂的調笑,慢慢躺下,有一搭沒一搭的說,“我表叔是鴉片中毒死的?”畢慶堂側過臉看了譚央一眼,輕飄飄的說,“當初醫生是這麽說的,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鴉片的主要成分是嗎啡,嗎啡中毒期的表現是惡心嘔吐、面色蒼白、四肢乏力、病人昏睡、瞳孔縮小。我親眼見過,也問過吳媽了,表叔臨終前,卻全不是這樣。”

啪的一聲,畢慶堂回身關了臺燈,屋裏漆黑一片。沈默良久,畢慶堂終於開口,“西醫進入上海的時間本來就不長,醫生水平差次,難免有誤判,而你初學不久,只會書本上的東西也未必都保準,你糾纏這些做什麽?我想你學醫學是為了解除世人的病痛,而不是聯想你自身的不愉快經歷吧?無論怎樣馮四叔是死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的過好我們的日子,你過得好了,他自然能含笑九泉。”譚央想了想,嘆了口氣,很是信服的說,“大哥,許你說得才是對的吧,我實不該胡思亂想。”

這一年夏天覆課後,譚央忽然張羅著想學德語,畢慶堂便替她找了個德國老婦人教她德文。譚央學得極為用心,每天都學到半夜。畢慶堂問她原因,譚央說德國海德堡醫學院的知名兒科專家賽德勒先生應邀將在這個冬季訪問上海的聖約翰醫學院。學校很需要既懂德文又懂醫學的人做隨行翻譯,老師主張學生們抓住這次機會多學些東西,接觸世界最頂尖的醫學知識。

“唔?你想做那個隨行翻譯?”

“我努力爭取吧。”

“那個賽德勒先生,男的?”

“是的。”

“恩,那不許去了。”畢慶堂繃著臉,一本正經的說。

“哎呀,看你啊,那位先生都六十多歲了,你凈想些什麽啊?”譚央嗔怪著。

“好吧,他年齡大了,我不和他一般見識,你去吧。”畢慶堂翹起二郎腿,擺出了大度的模樣。

☆、42.(40)翻譯

一九三二年的冬季,譚央順利的成為了著名學者賽德勒先生訪問上海期間的隨行翻譯,賽德勒在上海要待一個半月,趕在聖誕節前回家,日程安排的很滿,光是在聖約翰大學的講座就安排了二十多堂,堂堂爆滿,除了聖約翰大學的醫學生還有在滬的各大西醫院的醫生,那簡直是西醫界的節日。賽德勒先生用二十幾堂講座為大家講述了當時最先進的關於小兒內科、小兒外科及小兒保健的知識。

這樣的情況,對於專業翻譯李先生和作為隨行翻譯的譚央來說工作量都是巨大的,賽德勒先生在講座前一天只是列出了個大綱,譚央回家就要徹夜查閱相關的醫學詞匯。第二天講座,當李先生翻譯出不那麽道地的偽醫學詞匯時,大家聽不懂,譚央就要拉過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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