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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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儀氣勢,可樣式卻是典雅端莊的。滿目的頭面飾,隨著汽車的行進,顫巍巍的彰顯著它們久被桎梏的華美,看得譚央的心也跟著顫動起來。

畢慶堂用一種稀松平常的語氣說著,“這是我曾祖母做誥命時的二品夫人頭面,我父親本想娶方雅姐的,將這套頭面給了她,沒想到父親意外過世了,婚禮也沒來得及辦。”

譚央將盒蓋緩緩扣上,似乎明白了這其中的深刻寓意,自然是幸福難言又忐忑不安,“大哥,這個,要我拿著嗎?”“不是方雅姐都送你了嗎?”“要不,你替我先保管吧。”畢慶堂很意外的皺眉問,“為什麽?”“我怕放我家裏會被賊偷了去,這樣貴重的東西。”畢慶堂攬著她的肩輕笑,“放心,沒人敢偷!就是偷了,一天之內也能原封不動的給你送回來!”譚央詢問般的看向畢慶堂,畢慶堂朗聲大笑,一本正經的說,“大魚吃小魚嘛!”

三年前的玩笑,他還一直記得,他的心那樣大,也許她所占的位置比她自己料想的,要重要的多。她安靜的摟著紅木盒坐著,那幸福感比這一盒貴重飾所帶來的承諾還生動的多。

承諾與感覺,戀愛中的女人究竟該相信哪一樣?前者未必真實,後者也不一定虛幻。真與假摻雜較量著,這是現實生活中愛的真實面貌與惑人魅力,這樣的愛,雖不純粹,卻依舊動人。

畢慶堂看譚央一個人沈浸其中的樣子,便俯身笑問,“怎麽?和大流氓一起,後悔了?”譚央笑著看了她一眼,頑皮的學他三年前的樣子,用手擺出了槍的形狀對著畢慶堂的胸口指了指。畢慶堂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做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你好狠心啊!說,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罪?”譚央一陣羞赧,眼珠一轉,笑著答,“殺人罪嘛。”畢慶堂松開手,坐直身體,拍了拍譚央膝頭的紅木盒,若無其事的回答,“不對,比那嚴重多了。”譚央佯裝不知,羞紅了臉。

早春的一天,畢慶堂來學校接譚央,她一上車,畢慶堂就告訴她,臨時有急事,他要去一趟香港,明天就走。“要去多久?”“三五個月吧。”畢慶堂想了想,有些無可奈何的回答。譚央聽見這個消息,猛然間回轉不過來,僵在那裏了。畢慶堂本來就情緒覆雜,心裏不怎麽舒服,看到譚央這個樣子就更難受了。他緊抓住她的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司機問,“畢老板,要去哪裏啊?”“小妹,想去哪裏?”畢慶堂柔聲問。譚央搖了搖頭,也沒說什麽。畢慶堂嘆了口氣,說是先去吃飯吧,然後再看電影。

食不知味的一頓飯,突如其來的離別,雖然兩個人都盡量說話玩笑去掩飾各自的紛亂心緒,可太過牽強的歡笑讓離別又憑添了一絲悵惘,他們都在掙紮著尋找一個出口來突破這令人氣悶的氛圍。

美國好萊塢的電影,輪廓鮮明的異國俊男美女用屬於西方的豪放方式表達著他們的愛。譚央盯著銀幕,看著故事裏男男女女的光影,每個動作都清晰,卻偏偏看不分明情節。畢慶堂也是心緒紛亂,進來時還忘記買栗子幹果什麽的了,這部電影又是很受歡迎,影院裏滿滿的人,嘈雜的叫人聽不清彼此的話語。他暗自懊悔自己出的看電影的主意,也只有枯坐著,等著電影放映的結束,散場之後,緊跟著,便是離別。

電影到最後,是個大團圓的圓滿結局,恩怨糾葛,戰亂離散,歷盡劫波的男女主人公相擁著忘情親吻,那麽長那麽火熱的吻,讓觀眾都覺得難為情,覺得窒息。譚央心情覆雜的看著這個畫面,電光火石之間,這一幕直擊譚央的心扉,她一陣心顫。自那次教她跳舞後,兩個多月中,畢慶堂對她再也沒有過什麽逾矩的舉動。譚央的心裏多少也明白,這是他對她的呵護,是戀人身份以外的呵護,於是他甘願違背自己的意願去縱容她的年少無知。

然而新式的情侶之間究竟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譚央她拿不準。看著銀幕上深情擁吻的男女,她有些心虛的去偷望他。令她不知所措的是,她竟迎上了他的目光,她不知道他究竟看了自己多久,昏暗之中,那目光竟散著火熱炙人的光芒。

現譚央已經洞悉到他藏於黑暗之中的濃情熱望,他索性撕下黑暗的層層包裹,右手臂一用力,將譚央不由分說的緊擁入自己的懷中。擡起左手,輕輕勾住她秀氣的下巴,畢慶堂緩緩的闔上雙目,向譚央的唇慢慢壓下去,他強壓著自己的熱切,想給譚央一個溫柔纏綿的吻,以及,一個有關初吻的美好記憶。

這時,銀幕上打出“The end”的花體字樣,霎時,影院裏燈火通明!

☆、21.(19)求婚

電影院內通明的燈火,炮竹一般,嘭的一聲把畢慶堂苦心醞釀的愛的氛圍轟得煙消雲散,回過神兒來的譚央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那個吻,只差一公分的距離,卻夭折了。

畢慶堂用手狠狠的拍了一下座椅的扶手,暗咒著自己“好”得出奇的運氣。他擡手攥住譚央的手腕,一帶便把她從座位上拉了起來。走出電影院,進了車以後,畢慶堂還餘怒未消的對譚央說,“下次不看電影了,看京劇!”說罷,他還怕譚央聽不懂似的,把潛臺詞也補上了,“劇院裏有雅間。”

車前面坐了司機和一個隨從,司機跟畢慶堂的時間長,什麽都有分寸,只當沒聽懂。隨從平常幫畢慶堂在外面辦事,又皮又痞的,聽了畢慶堂的話,眉頭一跳,笑成了花。譚央在後視鏡裏看見了那隨從的神情,心虛的事唯恐被人識穿,便嘟著嘴接口道,“看電影的人真多,是挺擠的!”畢慶堂故意和她作對似的,辯解著,“我不是怕擠。”譚央被他氣得直跺腳,使勁兒的掐了他胳膊一下。畢慶堂爽快的一笑,伸手摟住了譚央,伏在她耳邊悄聲埋怨,“掐疼了。”譚央蹙著眉想了想,又擡手在剛剛掐的地方輕輕揉了揉,畢慶堂將她的手包住、抓緊,“小妹,跟學校請兩個月假,和我去香港吧。”譚央聽了一楞,隨即搖了搖頭。畢慶堂嘆了口氣,有些失望,將譚央摟得更緊了。

一路無語,細細體味著每一分每一秒,離別讓相聚顯得異常珍貴。離譚央家還有一段路的時候,畢慶堂就讓司機停了車,他們下了車走路。

摩登女郎口中唱的夜上海,那僅指上海最浮靡的一部分,弄堂裏是市井人家的生活,隔絕了繁華,是最踏踏實實的日子,也許僅隔著幾道大街,可又是另一番景象了。也才九點多鐘,兩邊的人家都已經深深閉戶,弄堂裏靜悄悄的,屋檐上偶有野貓喵嗚一聲,又懶又心不在焉的樣子,當然了,這還是個春天。

“小妹,沒有旁人了,你沒有話對我說嗎?”畢慶堂笑著說,拉過譚央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彎。譚央挽著他的手臂,安靜的看著腳下,春天的塵土氣息彌漫著浮躁的味道,“我說我不情願大哥走,大哥會留下嗎?”,沒有絲毫的華麗詞句,這卻是所有依依惜別的話語中,最叫聽者心酸的,為難對方,也是為難自己。“小妹,我,”畢慶堂無法可想,硬著頭皮說,“我要去的,可我會盡早回來!”聽到他的話,譚央一邊懂事的連連點頭,一邊擡起手背抹著眼淚,嘴裏還乖巧的說,“我知道,我知道……”畢慶堂見狀,心疼得要命,一把將譚央摟在懷裏,想開口卻語塞,情到濃時,只是言語,又如何能表達。

靜謐的春夜,他們相擁在一起,不知過了多久,光線昏暗的街角,路旁人家的燈漸次的熄滅。畢慶堂的手輕撫過譚央耳際的秀,在她耳邊低低的說,“小妹,我能吻你嗎?”說話的聲音是懇切虔誠的,沒有絲毫的旖旎之情在裏面,你拒絕了,倒像是你心裏有軌似的,譚央小聲的嗯了一聲。

畢慶堂輕輕摩挲著譚央的臉頰,緩緩的低下頭,譚央緊張得嘴唇輕輕顫抖著,他體貼的笑了,接近她,然後輕啄她的嘴角,安撫著不知所措的她。過了一會兒,慢慢習慣了這種接觸的譚央放松下來,正要開始享受這種美好體驗的時候,出其不意的,他向內挪了挪,舌頭在她唇齒間掃過。太過突然,譚央開口驚呼,“你……”,這音還未全,他的舌便抵達了目的地。畢慶堂有耐心的輕撫著她的後背安慰她,所以譚央只是淺淺的掙紮了兩下就安靜下來了。

或急或緩,唇齒間的糾纏,叫譚央步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與世隔絕,不再有外間的感知,她開始覺得眩暈,心突突的跳著。畢慶堂的氣息越來越紊亂,熱切的吻,手臂使力的按住譚央的後背,這個吻漸漸的夾雜了情欲的味道。譚央一方面沈醉在這個吻裏,另一方面又有些心慌起來。不知所措的擡起手,慌亂間扣住了畢慶堂的脊背,幾乎與此同時,他一頓,喉嚨裏含混的哼了一聲。雖未經人事,他下身的異變已經本能的嚇慌了譚央。譚央下意識的往後退,畢慶堂並沒阻攔,順勢將她推到墻壁上,他不留一絲縫隙的壓在了上面。

譚央被這架勢嚇呆了,畢慶堂一面忘情的吻著她的臉頰和耳珠,一面用帶著蠱惑的聲音在她耳旁說著,“小妹聽話,不要怕,聽話。”譚央偏過頭,微閉著眼睛,她不知接下來會生什麽,可對他的不舍和依戀又阻止了她的逃脫。意亂情迷的癡纏著,他的手溫柔的游移在她身上,又盡量體貼的避開敏感的地方。時間一刻又一刻的流走,譚央不再躲閃,她承受著他的愛以及他愛的舉動。著了魔似的,她幾乎沒有絲毫的察覺,裏外的衣服都被解開了,他的手緊貼著她的肌膚,指尖靈巧的滑過,不由分說的覆在她胸口,最隱秘的部位。

譚央試圖去拉他的手,卻沒有絲毫的作用,她無助的將頭抵在他的胸口,兩行清淚劃落,小聲說,“你,不能這樣。”畢慶堂的手安分的放在原位,並沒有動,他飽含深情的低頭去親吻她有著淡淡馨香的烏,聲音也開始顫了,“小妹,我忍了很久,有些忍不住了。”說罷,他毫不掩飾的喘著粗氣,正要進一步行動時,斜對角的院子裏傳來了犬吠聲,隨即,院裏的房門響了,一個蘇北口音的中年婦人破口大罵她尿了床的兒子,邊罵邊打,她兒子大聲哭著,八九歲的孩子哭起來實在是不討喜。當然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破壞了此時的氛圍,隱秘又情迷的氛圍。

畢慶堂惱火之際,譚央得空從畢慶堂的懷裏鉆出來,裹緊風衣,三步兩步的跑到自家門前,吳媽給她留了門,她慌張的推門進屋,隨後插緊門栓,蹲在地上,邊平定著心緒,邊難過的哭。畢慶堂皺著眉緊跟著她來到門口,他聽到門裏低低的啜泣聲,心裏就更亂了,輕拍著門板,擔心的叫著譚央,“小妹,小妹。”裏面沒有答應,他也不敢叫得太大聲,怕惹來了吳媽,反而叫譚央更尷尬。站了好長時間,實在沒辦法,他嘆了口氣,歉然道,“小妹啊,大哥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等大哥回來再給你賠罪。”不舍的看了一眼大門,畢慶堂手插著兜,情緒很低的轉身走了。

畢慶堂剛打開車門,坐在前排的隨從便擠眉弄眼、意味深長的說,“畢老板送譚小姐,送足了兩個小時呀!”畢慶堂聞言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將車門關得山響。接下來,車裏一陣劈頭蓋臉的臭罵,隨從一頭霧水。不過,畢慶堂的滿腹無明業火,可算是找到了洩的對象了。

第二天譚央下學回家後,就看見寫字臺上擺著一大束火紅的玫瑰花,花裏插著一個淺粉色的卡片。譚央將卡片打開來看,畢慶堂的筆跡,上面寥寥數字——“小妹,原諒我昨日的魯莽。”譚央蹙著眉,捏著那張卡片,而後,撲到床上委屈的哭了起來。

此時,正在輪船上的畢慶堂看著茫茫大海,正懊悔不已,如果說昨晚的魯莽是錯的話,那麽今早臨上船前匆匆寫就的那張賠禮道歉的卡片,便是錯上加錯了。三十幾歲的人了,和女人也沒少打交道,怎麽犯起這麽低等的錯誤了?實在是怕她生氣,關心則亂吧,他雖不情願,可還是無可奈何的看清楚了這個事實。

在香港一下輪船,他便急火火的給譚央拍去了電報,電報就那麽幾個字——“可我心裏歡喜自己的魯莽,不後悔。”語氣直白任性得像初涉愛河的毛頭小夥子,畢慶堂自己回味著這句話,都覺得好笑的很。

譚央一個人呆在上海,思念是瘋長的草,她心裏實在是想得很,度日如年一般。所幸的是,敬業中學的教學管理極其嚴格,課業負擔很重,這多少分散了譚央的一些精力。畢慶堂每隔三天都會拍一份電報來,其實內容也都是大同小異。可是,等待電報便成了譚央這段難挨時光裏最開心的事了,漫長的等待被割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守候,又甜蜜又酸楚。

天漸漸的熱了,六月初,畢慶堂來了電報說自己已經辦完了事,一個禮拜之內便能回到上海,譚央孩子似的藏不住心思,捏著電報一陣歡呼雀躍。從這一刻起,譚央總是豎著耳朵聽著弄堂口的動靜,一有汽車的聲音,她就跑出去看,這次失望了,可下次還會滿懷希望的往外跑。

四天後,譚央下了學往回走,剛一轉彎,便看見弄堂口停著畢慶堂的汽車,她心中一陣狂喜,沒命的往家裏奔,哐的推開院門,跑脫了力的譚央倚著門,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著,畢慶堂坐在院門正對的客廳裏,一聽見門響便三步並兩步的沖出去。三個月不長,可對於戀愛中的人來說,卻是一日三秋,畢慶堂將譚央擁入懷裏,緊摟著,用懷抱裏實打實的充實感去沖淡日日夜夜的苦澀思念。

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驚覺譚央身後,弄堂裏來來往往的人,畢慶堂才拉著譚央關上門,回到了客廳裏。他的舉動有些急迫,叫人摸不到頭腦。一進客廳,譚央就楞住了,桌子上,椅子上,還有地下,全堆滿了花花綠綠的禮盒,她疑惑的看著畢慶堂,畢慶堂苦笑,“本來想去學校接你的,可是東西太多,你是坐不進車裏來了!”他將譚央扶到椅子上坐下,蹲在她身邊,“小妹,猜猜大哥給你買了什麽?”譚央看了看多得數不清的禮品,為難道,“這麽多,猜到明早也不一定猜得完。”

畢慶堂低聲笑了,攥住譚央的手深情訴說,“大哥可想你了,在香港的日子很不好過。也不知該怎麽辦好了,一想你,便去街上給你買東西,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買了這些,”說著,他往旁邊指了指,“我後來就想啊,這樣可不行,等三五個月後,我的事情全辦完了,不是就要租一條大油輪回上海了嗎?”說到這兒,畢慶堂的神色忽然嚴肅起來,語調也很是鄭重,“於是,我就買來了這個。”說著,他從懷裏取出一個紅絲絨的小飾盒,打開盒子,一枚戒指呈現在眼前,戒指上黃豆粒的鉆石在陽光的照射下,散出各種顏色的耀目的光,譚央楞住了。

緊緊扼住譚央的手腕,畢慶堂言辭懇切的說,“小妹,做我太太吧。”

☆、22.(20)項鏈

數月思念,一朝重逢,得償心願的譚央還在一味的開心時,畢慶堂卻來了個措手不及的求婚。她尚在錯愕之際,畢慶堂就不由分說的把戒指套在了她的無名指上,端詳著纖巧玉手上的鉆戒,畢慶堂帶著得意的神色炫耀道,“你看,不大不小,剛剛好!”

關乎人生的重大決定劈面而來時,人們往往難以扼住重點,譚央一面把戒指往下褪一面說,“大哥,不行的,敬業中學是不允許在校生結婚的,我要讀書。”畢慶堂看著譚央的眼睛,有些不悅,“小妹,你這話是想拒絕我而找的借口嗎?這借口,糟糕透了。”“我沒有,我是覺得現在上學很好,我不想就這樣放棄學業。”見她還在糾纏上學的事情,畢慶堂就笑了,“你不用管這個,你們學校是不會把畢慶堂的太太往外推的。你只要告訴我,想不想嫁給我,願不願意同我生活在一起就行。”

說到這兒,畢慶堂溫柔的撫著譚央的頭,動情的說,“我不想每天臨睡前,摟著電話機和你道晚安,我想早上一醒來,就能看見你在我身邊。我不想把這三個月的艱難縮到每一天中,我想我們思念對方時,無論白天黑夜都能名正言順的見面。小妹,你可以想一想,你是有和我一樣的想法呢?還是根本就無所謂這些。若是前者,就答應我的請求。若是後者,那就是時機未到,大哥還願意繼續努力。”說完,畢慶堂安靜的看著譚央,譚央將戒指緊緊攥在手心裏,心頭一酸就哭出來了,她使勁的點頭,哽咽的說,“我,我,我願意呀,父親、母親、表叔都不在了,我不喜歡這個空蕩蕩的家,我想同大哥生活在一起。”說完,她撲到了畢慶堂的懷裏嗚咽著,畢慶堂摟著她輕聲哄著,末了,他將戒指又套回到譚央的手上,“小妹,你戴著它,它就是大哥給你的家。”

給愛一個家,給相思一個歸宿,這作為婚姻的初衷,非但無可厚非的,還是值得稱頌的。那個時代是殘酷的,那個上海灘是混亂的,在這樣的世道上,堅強、智慧、理性、勇敢,即使再優秀的人都很難作為一個個體坦然的活著,卻唯獨,能容得下兩個相愛的男女、一對尋常的夫妻。

那天晚間,吳媽趁著畢慶堂在,故意和譚央嘮叨,說是要趁著天暖和,快些找人修修房子,不然這舊房子,一到冬天冷風就呼呼往裏灌。吳媽的原意是想叫畢慶堂張羅著給她們修修房子,沒想到畢慶堂笑著對譚央說,“我看你天冷之前就趕緊收拾收拾,做我的畢太太去吧!”畢慶堂做事倒是雷厲風行,當天晚上就打來電話,說是挑了個不錯的日子,就西歷的1928年9月8日吧,三個月,只要抓緊,就能籌備出很不錯的婚禮。

之後的日子,正是譚央的暑假,畢慶堂也把手邊其他的事放了放,他們每天為婚禮忙著。對於以後的生活,對於將來的家,譚央有很多想法,很細節化,微觀的美,畢慶堂就都是大塊大塊,系統的、宏觀的構想。這樣的性格組合,使他們在剛一開始窺探婚姻的殿堂時,便有了珠聯璧合的感覺,異常合拍。況且,在金錢充裕的前提下,籌備婚事本就是一件幸福甜蜜的事,他們還有好的感情做基礎,就更是錦上添花了。

一個多月後的周末,畢慶堂帶著譚央逛租界裏洋人開的百貨公司,買了不少約摸著婚禮要用的東西。從百貨公司裏出來,隨從幫著他們往汽車裏放剛買的東西,譚央拉開汽車的門也沒著急進去,餘興未盡的和畢慶堂說著買來的東西想怎麽用,畢慶堂笑著聽。這時旁邊經過的吉普車一個急剎車橫在了他們的車前,阻住了去路。畢慶堂瞬間察覺出了異樣,將譚央猛地推到了車裏,幾乎與此同時,槍聲四起。

驚恐到了極致,就是麻木了。被推到了車座下,畢慶堂用左手死命的壓著譚央的後背,譚央除了後背的痛感和此起彼伏的槍擊聲以外,就什麽都感覺不到了。畢慶堂借著車座靠椅的掩護,用右手開槍瞄準還擊。能在上海灘上混出名頭,不僅是靠老子,畢慶堂有他自己的能耐,一把手槍七子彈,槍槍斃命,隨從和司機也不是白給,轉眼間,對方的十餘人便全都命喪黃泉。到最後,只是隨從受了輕傷,他們和司機都沒事。

回去的路上,一向註重儀表的畢慶堂不管衣服上沾的灰塵泥土,一句話都沒說,狼狽的緊摟著譚央。譚央要為他拍袖子上的土,他也不願意。過了很長時間,他唉聲嘆氣的說,“小妹,嚇壞了吧?”譚央倚在他的胸口,懂事的安慰,“不怕,有大哥在,就肯定沒事兒。”“讓你過這樣的生活,我真的特別內疚。當年譚叔叔離開山東,就是不想叫自己的妻子兒女過這樣的生活,可我還是把你給拽回來了!我父親不聽譚叔叔的勸,最後,”畢慶堂嘆了口氣,“最後被人用機槍掃射,體無完膚的死在了我和方雅姐的面前。”說完,畢慶堂頭向後仰,靠在了椅背上,閉上眼,再沒說話,手中原本攥著的譚央的手腕也下意識的松開了。

“大哥,你不要開商會,不要賣鴉片了。我畢了業出來做事,我掙錢養家!”譚央一本正經的說。畢慶堂聞言睜開眼,打算看笑話一樣的看看她,可讓他意外的是,他見到了譚央眉目間的固執堅毅,那不是玩笑,他的小妹是說真的。他一向覺得,一個男人被女人養著,那是莫大的恥辱,可這話從譚央的嘴裏說出來,於他,就又成了莫大的安慰了。

自他記事起,隨著父親漂泊闖蕩了近三十年,滿目的腥風血雨,屢屢命懸一線,步步驚心,時時涉險。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也覺得倦覺得乏了,可這些,旁人都不關心,人人都有求於他,可沒人想過他的特權是他拿命換來的。這個小姑娘透過他的富貴風光,洞悉了他的艱險與疲憊,甚至於,為了讓他不再涉險,執意要為他撐起一片天。想到這裏,畢慶堂鼻子一酸,不知該說什麽好了,便點頭,“好,你養家。”

一場槍戰和譚央的話,擊中了畢慶堂心頭最柔軟的那部分。不過,他很快就從這種情緒中擺脫了出來,臨到家前,畢慶堂忽然坐直身子,堅定的對譚央說,“小妹,我要讓你和孩子過上安寧富足的生活,我要轉行做正經買賣!”他的聲音不高,可決心是顯而易見的。譚央無端的想起了他們第一次看電影時,畢慶堂說的那番話,她覺得此時她的眼睛亮得很,原來當時說話的人就是值得她去托付終身的男人。

四載光陰,百轉千回,是冥冥之中早有的註定嗎?

假期,譚央和班裏的幾個女生約好一起去看文明戲,看完戲又去公園裏逛了逛,夏天酷暑炎炎,一群女孩子在一起,嘁嘁喳喳,說不完的話,也都不怕熱。玩到下午從公園裏出來,畢慶堂為了接譚央,已經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了。因為常常去學校接譚央,她的同學對畢慶堂也不陌生,過來有禮貌的打招呼,隨著譚央叫了聲哥就走了。

在八月的大太陽底下呆了好長時間,車裏也熱。一上車,畢慶堂就找來一把大折扇,為譚央扇著風。沒一會兒,車開起來了,涼快了很多,譚央下意識的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鉆石戒指,美美的笑。

“這麽喜歡啊?”畢慶堂湊近問。譚央不好意思的笑著點頭,“是啊,晚上睡覺都不舍得摘下來,”說著,她有些調皮的縮了縮脖子,更小聲的加了一句,“那天戴上以後,還沒摘下來過呢!”畢慶堂心情大好的哈哈直笑,拍著她的手,“這就對了,以後都不許摘,知道嗎?”譚央乖巧的點頭答應了。

看著她手上閃著光的鉆戒,畢慶堂忽然笑著說,“剛剛你同學見了這個訂婚戒指,都怎麽問啊?”譚央捂著嘴樂,“她們問在哪裏買的,”看著畢慶堂不解的目光,譚央接著說,“她們都說這樣像鉆石的玻璃戒指,很難買呢!”譚央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畢慶堂訕訕的哼了一聲。譚央擡眼看著路兩邊的建築,便問畢慶堂,“大哥,咱們這是去哪兒啊?”畢慶堂吸了口煙,無精打采的說,“去珠寶行啊,給你買個玻璃項鏈。”

一進珠寶行便被人領到了二樓,珠寶行的老板似乎等了他們很久了。讓畢慶堂和譚央在休息室等著,老板拿著一大串鑰匙走了,過了好久,他才小心翼翼的踮著腳,捧著一個藍色天鵝絨的大盒子進來了。那老板用有些抖的手,近乎於虔誠的打開了盒蓋,譚央便覺得一片灼目的光晃在眼前,她下意識的瞇了瞇眼,畢慶堂滿意的笑了。

指甲蓋大小的鉆石為中心,四周層層疊疊的鑲著幾圈小鉆石,拼成花朵的形狀,銀色的鏈子上也漸次鑲著閃閃光的鉆石,一眼望去,滿天星鬥,眾星拱月一般。譚央看了好長時間才回過神兒,晃了晃腦袋,開口便對畢慶堂說了兩個字,“不要!”畢慶堂一撇嘴,“這麽喜歡,還不要?”譚央耷拉著眼皮,又說了兩個字,“太貴!”畢慶堂又一撇嘴,“晚了,我前兩天來時就付過錢了!”譚央當時就急了,跺著腳,“那得多少錢啊?做什麽不好,買它?”“我買都買了,你說也沒用,況且,你大哥我還買得起!”說到這兒,畢慶堂打量著譚央,舒心的笑了,“小妹,你做妻子倒是越來越有狀態了,剛才那話說得,真像那麽回事兒。”

在畢慶堂的慫恿下,譚央解開領口的扣子,露出脖子去拭項鏈,瑩白纖細的一截玉頸,光芒四射的鉆石項鏈,一切都那麽完美,可還是有美中不足。畢慶堂一面嘖嘖稱讚著,說結婚那天穿著婚紗戴,一定好看!與此同時,他上去兩手一扯,紅線扯斷了,碧檀木的苦難佛握在了他手裏,“小妹,以後不要戴它了,從此,我就是你的苦難佛,你的苦難,我來擔!”

說完這句話,畢慶堂將苦難佛放到了自己西褲的口袋裏……

☆、23.(21)碎璃

從珠寶行的樓上下來的時候,正好經過一樓賣珠寶的櫃臺,店裏生意很好,人也不少,譚央將手捂在脖子上,畢慶堂問她怎麽了,譚央說,項鏈太沈,戴不習慣,畢慶堂聽了哈哈直笑。

剛走到門口的時候,就聽身後有個聲音嬌嬌嗲嗲的喊著,“畢老板,畢老板咱們多久沒見了?”譚央循聲望去,一個身材高挑,穿著黃底大花大葉的高開叉旗袍的女人,倚著櫃臺,沖著這邊眨著眼睛,一張臉,白的極白,紅的極紅,濃妝艷抹,凹凸有致的身材,旗袍略小,胸前的紐扣仿佛隨時都能被撐暴。這個女人,俗艷俗艷的,有多俗,就有多艷,能給人的感官帶來極大的沖擊。畢慶堂有些迷惑的看著那個女人,那女人笑了,扭著肩膀埋怨,“畢老板這是什麽記性,我是小秋珍啊,長三堂子……”

話剛一說到這兒,畢慶堂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一揮手示意她不要說了。小秋珍看了一眼譚央,得意的笑了,果真沒有再說話。畢慶堂撫著譚央的背,柔聲說,“小妹,你先去車上等我,我馬上就過去!”譚央看了一眼小秋珍,這女人正若無其事的擺弄著手上鮮紅的指甲,再回過頭,譚央又看見畢慶堂關切的看著自己,一臉很有耐心的笑。譚央想了想,轉身走了。

進車後,譚央在靠近珠寶行門口的座位上坐著,正好能看見裏面的情況。也不知那個小秋珍說了句什麽,畢慶堂不耐煩的拿出錢包,撇了一打錢給她。畢慶堂擡腿要走,可小秋珍卻拽住了他的胳膊,畢慶堂頗為緊張的看向汽車裏,正好與譚央的目光相遇,他氣急敗壞的掙脫了小秋珍,索性把錢包直接扔給她,小秋珍眉開眼笑的打開錢包看,畢慶堂大步出了珠寶行。

一進了車裏,畢慶堂就怒不可遏的破口大罵,“娘的,真是活膩歪了,連我的竹杠都敢敲!”譚央沒有接話,倒是坐在前面的陳叔開口,“少爺,這雜七雜八的事兒,你不用操心!”畢慶堂穩定了一下情緒,看了看譚央,譚央抿著嘴,也不知在想什麽。他攬著她的肩,笑著說,“小妹,去吃西餐吧,我定了位!”“我累了,想回家!”畢慶堂擡起手理了理譚央的頭,柔聲說,“再累也要吃飯啊!那就去吃湘菜吧,你喜歡的。”譚央下意識的往一邊躲了躲,畢慶堂的手尷尬的停在半空中。“我想回家!”譚央固執的重覆了一遍。畢慶堂收回了手,強笑道,“好好好,送你回家!”

接下來,畢慶堂一直找著話說,譚央卻哼哼哈哈的敷衍著。眼看就要到譚央家了,畢慶堂沈默片刻,鄭重的說,“小妹,剛剛的事,你不要誤會,更不要記在心裏,那是個頂無關緊要的人!”“敲竹杠也要有原因吧?好好的怎麽會平白無故的給她錢呢?”畢慶堂沒想到譚央會這麽敏捷的緊抓住問題的機要處,可有些話,他不願意說,因為他實在拿不準譚央對這些事會有什麽樣的反應。他狡黠一笑,嘻嘻哈哈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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