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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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傻小妹,還能因為什麽?我欠她錢唄!”譚央聽了這話明顯生了氣,“欠的,只是錢?”聽了她的質問,畢慶堂一楞,隨即,他鄭重其事的回答,“對,我欠她的,只是錢!”

譚央聽了,也沒理他,扭過頭去,看向窗外。畢慶堂見狀,便去拉她的手,譚央並沒拒絕。摸著手裏譚央指間的鉆戒,畢慶堂頓時安下心來。以他的經驗來看,男女之間甭管出了什麽問題,只要這個女人不反對男人碰她,那就沒什麽大事兒,哄哄就好了。再有,眼下,他們就快結婚了。

車停在譚央的家門口,譚央並沒急於下車,畢慶堂笑著摩挲著她的手。忽然,譚央開腔,“大哥,我們的婚禮,可不可以往後拖一拖?”畢慶堂的手馬上僵住了,半晌才回過味兒來,拍了拍譚央的手,他故作輕松的問,“為什麽啊?就因為剛才那個女人?”譚央搖頭,“不全是,我覺得,婚事有點兒倉促,我覺得有時候,我並不了解大哥!”畢慶堂皺著眉,一臉的不解,他沒說話,取出煙,裝上象牙煙嘴,悶悶的抽起了煙。

過了好一會兒,坐在前面的陳叔忽然間沈不住氣了,他回過頭激動的對譚央說,“譚小姐,婚姻不是兒戲啊!你可要想清楚,還差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舉行婚禮了,這周一開始,你們九月八日結婚的消息已經登在報紙上了!請柬也66續續的出去了!現在又說要推遲,那麽多場面上的朋友,你叫少爺的臉往哪兒放啊?”譚央低下頭,固執的扶著車窗。陳叔見狀,便去看畢慶堂,希望畢慶堂也能開口說說自己的難處,勸勸譚央,可畢慶堂自顧自的抽著煙,沒看見一樣。陳叔急了,痛心疾的對譚央又說了一遍,“譚小姐,婚姻可不是兒戲!”

過了半天,畢慶堂抽完了一支煙,他嘆了口氣,轉過頭溫柔的對譚央說,“好吧,都隨你!”譚央點了點頭,“謝謝大哥。”畢慶堂聽了這句謝,苦笑著搖頭。“大哥,那我回家了。”“不請大哥進去坐坐?”“大哥累了一天,也早點兒回去休息吧。”畢慶堂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替譚央打開了車門。譚央下車走了幾步,就聽畢慶堂在後面笑著喊,“小妹,就算你兒戲,大哥也陪你。若是又改了主意,不想推遲婚期了,就掛電話告訴我一聲!”譚央回過頭去看,畢慶堂一臉故作輕松的笑,眼中卻是忐忑與不舍。

這天晚上,譚央躺在床上,上海的夏夜,悶熱的天,濕漉漉的空氣,輾轉反側,總是睡不踏實。譚央探頭一看,書桌上鬧鐘的時針已經快走到十二點了。她翻了個身,把薄薄的夏被往上拽了拽。這時候,書桌上的電話機鈴聲響起,打破了午夜的寧靜。怕驚醒四鄰,譚央鞋都沒穿,跳下床去接電話。

“餵?”

“是我,大哥。”

譚央一笑,“知道是大哥,除了大哥,別人也不知道電話的號碼。”

畢慶堂幹笑了片刻,隨即兩邊都沒說話,電話機那頭,隱隱傳來留聲機的聲音,咿咿呀呀的放著京戲,是定軍山。

譚央輕聲問,“大哥還沒睡覺嗎?”

“恩,”畢慶堂頓了頓,又說,“等你電話呢,”這話裏藏著傷懷失望的意思,話說出了口,他自己才察覺,惱怒之餘,連忙又趕著補救,自嘲道,“等不來我就自己打嘛,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這麽一說,譚央也不知該怎麽接他的話說了,畢慶堂也覺出這個問題了,嘆了口氣才說,“你要是不想這麽快就嫁給我,我就給你再找處房子吧,你住的那老房子一到冬天就冷,你又怕冷。”

譚央覺得很過意不去,連忙說,“不了,不用的,不麻煩大哥了!”

“麻煩好!我最怕你不來麻煩我!”這句話幾乎是沖口而出,可能畢慶堂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麽說,一陣令人尷尬的沈默。

過了好一會兒,畢慶堂換了個輕松的口吻,“小妹,這麽晚了,你去睡吧。不用掛電話,大哥給你放京劇聽。”

譚央答應了,將聽筒放在書桌上,躺到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譚央才起了床,拎起聽筒,就聽見那邊的留聲機裏還放著京戲。她小心翼翼的掛上了聽筒,盥洗後坐在書桌前學習。中午的時候,電話又響了,畢慶堂說他剛剛睡醒,問譚央睡得好不好。畢慶堂說他要過來接譚央出去吃飯,然後一起去天蟾舞臺看京劇。“大哥,我和同學約好了下午要去書店買書。眼看就要開學了!”“哪家書店?”“還不知道呢,我們在學校門口見,再商量去哪個書店。”

畢慶堂聽後躑躅片刻,“小妹,我剛才做了個夢,現在還生著那個夢的氣呢。”譚央笑了,“哪有和夢生氣的人啊?大哥這是怎麽了?”“我夢見你又和我耍小孩子脾氣,也不推遲婚期了,索性直接取下戒指還給我,取消了婚約!”譚央看著昨天晚間被她放到筆筒裏的鉆戒,心虛了起來……

譚央和幾個女同學捧著剛買的書從書店裏出來的時候,已是黃昏。一出門,就看見夕陽下,畢慶堂站在車旁抽著煙,地下零零散散扔著不少煙灰煙頭。一看見譚央,畢慶堂就掐了煙,笑著走了過來。旁邊的幾個女孩子見了,便不服氣的說,自己的哥哥就不會對自己這樣好。畢慶堂伸手接過譚央的書,擺出了家長的架勢,教訓著譚央,“你聽聽你同學說的,人家多懂事,哪會像你一樣,生在福中不知福,總叫我操心!”

幾個女孩打過招呼就走了,畢慶堂把書放到車裏,回頭又去拉譚央的手,笑呵呵的說,“走走走,咱們去……”話說到這兒,畢慶堂忽然怔住了,隨即粗魯的又拽過譚央的另一只手,瑩白的手,一樣的空空如也。“戒指呢?”怒氣沖天的畢慶堂大聲吼道。旁邊來來往往的人聽見,全都嚇了一跳,一個大男人兇巴巴的呵斥一個小姑娘,大家因為好奇也都有意無意的停下看熱鬧!譚央臉皮薄,看這情形就急了,拽回自己的手,執拗道,“要你管!戴不戴是我的事!”畢慶堂聽罷一楞,一時間喘息都亂了,喉結動了幾動,他很克制的說,“好,我明白了!”說罷,打開車門,直挺挺的坐了進去,車門沈沈的關上了。

汽車打著了火,啟動後揚長而去,暮色裏,只留下了路上的煙塵片片,以及孤零零的站在夕陽塵埃中的譚央。

一天,兩天,三天,轉眼半個月就過去了。這天夜裏,喝得醉醺醺的畢慶堂回到家後躺在沙上就不起來了。陳叔找人攙他上樓,他居然起了火,“誰都別碰我,我今晚就睡這兒了!”說著,他探手拍了拍沙旁邊的電話機,自言自語,“我,我等電話,她今晚一定會給我掛電話,馬上就到八號了,她也著急。”說著說著,畢慶堂就毫無意識的睡著了。

陳叔無奈的取來了一張羊毛毯,為畢慶堂蓋好了才上樓睡覺。第二天一早,就聽樓下留聲機裏放著《貴妃醉酒》,正唱到,“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又早東升……”

京劇被稱之為國粹,既不是因為它的久遠,也不是因為它的精妙。是因為骨髓裏,京劇蘊含著我們這個古老國度的某種與生俱來的氣質。鑼鼓喧天,端麗婉轉,聽起來是熱鬧,可細品起來卻是獨享的寂寞。

晨霭裏,畢慶堂枯坐在沙上,羊毛毯搭在地上,拖沓出一個難挨的夜。畢慶堂眼睛緊盯著桌子上的苦難佛,駝著背的地藏王菩薩似笑似哭的看著他,那表情說不清是悲憫還是嘲諷。畢慶堂忽然拎起手邊的碩大玻璃煙灰缸,向苦難佛狠狠的砸去,“砰”的一聲響,他的手捂在上面,遮住了飛濺的玻璃碎片,一時間血肉模糊。

☆、24.(22)解情

兩天後的一個正午,畢慶堂的汽車停在了譚央的家門口,吳媽開門去看,沒想到車裏坐的不是畢慶堂,竟是陳叔。

“陳叔,您來了?”譚央笑著和陳叔打招呼。陳叔將手裏的一摞書放到桌上,正是譚央和畢慶堂因為戒指起爭執那次落到他車上的那幾本。“快開學了吧?”陳叔問得關切,譚央笑著點頭。“最近忙些什麽呢?怎麽也不去看看我們家少爺,連個電話也不掛?”對於陳叔的這個問題,譚央並沒覺得意外,低著頭有些勉強的笑了,“我,我有些事,想一個人想一想。”“那你想明白了嗎?”陳叔將身子往前探了探,皺著眉問,也不等譚央回答,他又接著說,“你想不明白,肯定是想不明白的。兩個人的事,你一個人怎麽能想得明白?”

陳叔若無其事的拍了拍椅子的扶手,“你那天看到的那個女人是個妓女,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當年老爺還在世,很多事兒都用不到少爺,他年輕又得閑,在長三堂子裏骨碌了大半年,後來他自己先膩歪了,去的也少了。老爺去世後,商會的擔子落到少爺的肩上,他就更沒去過那種地方了!估計那女人也是七八年沒見著少爺了,看少爺帶著你逛珠寶店趁機敲一筆罷了。譚小姐是聰明人,怎麽這點兒事都看不明白?”

譚央擡眼看了看陳叔,“陳叔啊,我不是什麽聰明人。雖然看那位小姐和大哥拉拉扯扯的,我心裏不高興,可我知道也許說開了,那就不是什麽大事兒了。可關鍵是,大哥他不說,只是哄小孩一樣的哄著我。而且我覺得,”譚央焦灼的看著陳叔,“而且我覺得,很多事情,大哥都不願意講實話給我,許是為了我開心,許是為了他省事。可他越這樣,我就越覺得自己並不完全了解他,就這樣結婚,我怎麽會安心呢?”

聽了她的話,陳叔登時沈默了,擡手將桌上的書碼碼齊,慢悠悠的說,“譚小姐,你想得多了。一個姑娘家,不該有這麽重的心思。”說到這兒,他忽然來了脾氣,不高興的說,“譚小姐,你的多慮害苦了別人。你要嫁給少爺,是你自己點頭答應的,婚期也訂好了,少爺開心的很,張羅著滿世界都知道了。你也不替他想想,有頭有臉的人,哪能婚事說推遲就推遲?眼看定的婚期還有八九天了,他還巴望著你能回心轉意和他按日子結婚呢!”

“也許你不知道,很多做大買賣的人,廠子是北平,上海,廣州到處都有!這些人上海的生意指望著商會的關照,所以少爺一說要結婚,他們坐著火車輪船的就往上海來。人家千裏迢迢的趕來了,你說你又不想結婚了?少爺以後還怎麽在人前做人?只怕從此在上海灘上,提起畢慶堂這三個字都是個天大的笑話!這麽大的事兒,你不能叫少爺一個人扛著,你去看看他,兩個人有商有量的才好。”

譚央聽了陳叔的話,記掛著畢慶堂的難處,頓時沒了底氣,“陳叔,是我欠考慮了!”陳叔點了點頭,心有不忍的說,“少爺一肚子的氣沒處撒,摔碎了煙灰缸,把自己的手給割壞了,傷口挺深的,他也不好好治,都快化膿了。”

聽到這兒,譚央慌了,連忙站起來,“大哥他?陳叔,我得去看看,咱們這就走!”雖然是鬧了情緒,可她心裏是真的惦記著他,畢慶堂對她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更甚至於,這與愛情婚姻無關。譚央起身要走,陳叔卻喊住了她,“譚小姐,您忘東西了,”說著,他看了看譚央的手,“推遲婚禮和取消婚約,這裏面,有很大的區別!”

來到畢慶堂的家,陳叔帶著譚央往一樓的裏面走,他邊走邊指著樓上說,“上面是你們的新房,上個禮拜就拾掇完了,所以少爺就先搬到樓下的客房住了。你們鬧了別扭,少爺著了魔似的守在客廳等你的電話,我看這也不是個事兒,就叫人在客房又接了一部電話機!”

打開客房的門,裏面被厚厚的燈芯絨暗紅窗簾遮的一片晦暗,分不清白天黑夜,滿屋子濃濃的煙味辣人的眼睛。譚央微微咳了幾聲,倚坐在床上的畢慶堂回頭看向譚央,捏著手上的煙,一臉的難以置信。這時候,畢慶堂枕邊的電話機不合時宜的大叫起來,畢慶堂忽然笑了,指著譚央道,“說,這是不是你打的?”譚央笑著搖頭,往裏走到窗前,嘩的一下拉開了窗簾,推開窗子,將外面的新鮮空氣放進屋內。譚央靠在窗旁,回身看著畢慶堂,他一臉的頹然倦怠,可與電話那邊的人寒暄時,依舊是滿耳的春風和煦,調侃笑意樣樣不少,還自嘲自己是個三十多歲的“老”新郎。

就算相識再久,感情再深,對於譚央來說,畢慶堂還都是個無底深淵,叫你沒頭沒腦的陷進去也就算了,關鍵是進去以後,你也照樣探不到底,摸不清真相。就像現在,他的面容神色,他的語句聲音,那麽的天壤之別,可哪一種都像是真的,她分不清,可她迷戀。譚央忽然間明白過來了,畢慶堂是橫貫她人生的一條大溝壑,她只能直面,不能逃避。他們的結合是個必然的結果,只能推遲不能拒絕。譚央漸漸的坦然起來,含笑看著打電話的畢慶堂。

道了再會後,畢慶堂撂了電話,一擡頭就看見扶在窗框上譚央的手上,戒指上的鉆石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溢彩流光。畢慶堂的心頭,難以言說的喜悅,他伸出手,迫不及待,“小妹,過來。”譚央靠緊窗子,瞇著眼睛笑,“你過來!”畢慶堂瞪了她一眼,“我沒穿衣服!下不去床!”譚央低頭看見椅子上畢慶堂的衣服,尷尬的眨了眨眼,小心翼翼的說,“那我先出去了,大哥收拾好了我再進來。”說著,她往門口走,經過畢慶堂的床時,趁她不備,畢慶堂伸出手一拉她胳膊,譚央腳沒站穩,倒在床上,跌到了畢慶堂的懷裏。

美人在懷,得逞後的畢慶堂得意的哈哈大笑,譚央不依他,掙紮著要站起身,兩個人一折騰,蓋在畢慶堂身上的被滑到了腰際,他裸著上身緊摟著著她,譚央頓時慌了神兒,畢慶堂在她耳邊深深一吻,帶著威脅意味的低聲說道,“別鬧了,被子再往下掉,大哥就管不住自己了!”譚央一聽,繃緊了身體,再不敢輕舉妄動,她的臉頰貼在他胸膛上,肌膚之間滑膩炙熱的觸感令人心顫,他身上的膚色要比臉上深一些,若隱若現的幾道疤並不影響他膚質的美感,寬闊的胸膛上傳來心臟短促有力的跳動聲,他身上的氣息緊逼而來,譚央不禁屏住呼吸,

畢慶堂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緊緊按住譚央的肩頭, “下個星期就結婚吧,別推遲了,給你十年二十年,你也不可能完全了解一個人,就像你不了解過去的我,我不了解將來的你一樣,可是婚姻,要的不是完全的了解,要的是徹底的決心!”

聽著畢慶堂抑揚頓挫的決心,譚央先是感動,隨之而來的卻是惶恐,有了決心就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嗎?色彩斑斕的世界,應該不會這樣簡單吧。畢慶堂抓著她的手在她耳邊動情的說,“小妹,就算你不理我了,我照樣告訴了所有的人,我畢慶堂九月八日要和譚小姐結婚。三十多年來,我沒給自己留後路的,只有這次。小妹,你陪我,好嗎?”

譚央的腦子裏飛快的想啊,轉啊,卻理不出個所以然來。掙紮不出個結果,索性淪陷下去,腦子想不明白的事,就聽從心的安排吧。畢竟她心裏,是很想嫁給他的。她輕嘆了一口氣,微微笑了,倚在他懷裏乖巧的點頭,“好。”畢慶堂的胸口一震,將譚央禁錮在懷裏,高興的說,“小妹,謝謝你,我實在是太開心了!”他的喜悅與激動是自內心的,並且感染著她。她也高興,嫁給一個自己喜歡並且喜歡自己的男人,哪個女人能不沈醉其中?

畢慶堂低下頭就去吻她,譚央笑著躲開了,撐著他的胸膛別過臉去,“大哥,你先穿衣服嘛!”畢慶堂笑罵道,“臭丫頭!”隨即不甘願的松了手,譚央連忙閃開了,站起身要往出走。“別出去!,你不看不就行了嗎?”畢慶堂不悅的說,譚央想了想,就走到窗邊,伏在窗臺上向外看,一個小苗圃,幾叢芍藥花上帶著綠色斑點的白蝴蝶翩然而飛,很閑適的初秋午後。

譚央的身後有畢慶堂穿衣服時悉悉索索的聲音,稍微想想就面紅耳赤起來。也不知畢慶堂是怎麽想的,幾件衣服穿起來沒完沒了的磨蹭。譚央覺得氣氛怪異尷尬到極點,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的沒話找話說,“大哥,你的手怎麽樣了?”“沒什麽事兒,不耽誤結婚,”畢慶堂略頓頓,帶著笑意說,“也不耽誤洞房!”譚央聽了直翻白眼,啐了一口,氣惱道,“我就不該答應你,不結婚才好!”畢慶堂停下了動作,冷哼一聲,“你說的不算,我想九月八號娶你,你就要九月八號嫁給我!不願意能怎麽樣?到時候,我綁也要把你綁來!”

這蠻不講理的霸道話語叫譚央心頭一沈,如入冰窟。畢慶堂看見她僵硬的背影,自覺失言,連忙穿好衣服幾步走過來,從後面緊緊抱住譚央,笑著說,“我是說笑話的,你看你,都要做太太的人了,怎麽還跟個小孩子一樣,把笑話當成真話聽?”

畢慶堂是真的高興了,整個下午拉著譚央又是說又是笑,妙語連篇,無微不至。鬧矛盾的這半個月,他們沒有見面,可心裏卻是無時無刻不在掛念著對方,此時重歸於好又是婚禮在即,這熱度就很難再把握。也不出門,在家裏吃飯,在家裏聽著留聲機裏的廣播,他們迫不及待的體驗著小夫妻的小日子。

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的七八點鐘,譚央說自己該回家了,畢慶堂也不叫人去準備車,摟著譚央笑,把譚央笑得心裏毛,便問,“大哥,你要怎麽樣嘛?我該走了!”畢慶堂湊到譚央耳邊,低著嗓音說,“小妹,不要走了,今晚留下!”話音之餘,譚央清晰的聽到他沈沈的呼吸聲,她嚇了一跳,皺著眉頭想了半天,隨即不高興的埋怨,“大哥,你又開玩笑!”畢慶堂盯著譚央看了半天,之後洩了氣的嗯了一聲,站起身來說,“好,我是開玩笑,我送你走!”

到了譚央的屋裏,就看書桌上擺著兩摞白紙卡片,一摞是空白的,另一摞上寫著大字,畢慶堂拿起來隨便翻了翻,凈是些“東、南、西、北”這樣的很簡單的字,畢慶堂擡起頭,向譚央投去問詢的目光。譚央開心的笑了,“大哥,這些日子我和班裏的同學一起去孤兒院教小孩兒們識字,陪他們玩,那些孩子都很可愛很懂事呢!”“哦?”畢慶堂心不在焉的搭話,譚央繼續和他講著,眉飛色舞的描述著和小孩兒們的趣事。

說著說著,譚央擡起頭,看見畢慶堂緊鎖眉頭若有所思的樣子,便問,“大哥,你怎麽了。”畢慶堂把卡片往桌上一扔,有一搭沒一搭的說,“小妹,我原先以為你是離不開我的,沒想到……”他說著,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纏的紗布,悵然若失。

☆、25.(23)新婚

婚禮前三天,譚央忽然打電話給畢慶堂,說是她有嫁妝,叫畢慶堂找人來搬。“不用,我這兒什麽都齊全了,就差個新娘子。”“大哥,你讓人來搬嘛!”“到底是什麽啊?”“家俱,當年表叔給我打的紅木家俱。”“家俱都已經有了,擺不下了。”“不,這是表叔給我準備的嫁妝,我嫁人一定要帶著!”“那不是他準備把你嫁給別人的時候準備的嗎?”……

本來不是多大的事兒,兩個人說著說著就爭執起來了,畢慶堂說家俱已經不需要了,更何況是譚央準備嫁給別人的家俱,他不想往家裏擺。譚央卻執意要將表叔為她準備的紅木家俱帶進自己的新生活。這期間,譚央不見平常的溫柔乖巧,畢慶堂不見平常的豁達包容,誰都不肯讓一步。後來畢慶堂見軟硬兼施譚央還是死活都不肯松口,他氣急敗壞的指責譚央不懂事,掛斷了電話。

吵了一架後,畢慶堂胡亂吃了幾口飯,抽根煙,平靜了一下情緒,又給譚央掛了電話,接通之後,他一面笑,一面親熱的喚著,“是畢太太嗎?”那頭也不搭話,畢慶堂將聽筒換到另一邊,很有耐性的哄著,“小妹,你真小氣啊,吵了幾句就不理人了,那大哥以後的日子可就苦了,”稍停了半刻,他又說,“小妹,要不這樣吧,你看準備婚事這麽忙,等咱們結完婚以後,哪天有空了,大哥再叫人去擡那些家俱吧?”

電話那頭傳來了抽噎的聲音,也許譚央哭了很久,嗓子都有些啞了,她用這樣的聲音說話,聽得畢慶堂的心都是一陣抽搐,“大哥,我要結婚了,可是我的父親母親都過世了,連表叔都在去年離開了我,你就讓我在以後的家裏擺上那些家俱吧,最起碼,看到它們我就會覺得,還是有親人疼愛掛念我的,即便,即便他們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畢慶堂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悄無聲息的撂了電話。半個小時後,一輛卡車停在了譚央家的弄堂口,

當天晚上,畢慶堂把譚央接到了自己家,二樓是新房,而一樓的客房和小起居室都已經搬空,擺進了譚央的紅木家俱。馮康為表侄女打的家俱的確是好東西,物有所值,擺在畢慶堂這樣闊綽豪華的家中,照樣一點兒也不遜色。

看見譚央滿意的笑,畢慶堂點著煙,淡淡的問,“高興了?”譚央點了點頭,隨即又笑著埋怨,“怎麽不放在樓上?”畢慶堂使勁的在譚央的腦門上一彈,“得寸進尺!”

一九二八年的九月八日,上海的秋天是浸在桐油裏的宣紙畫,再濃墨重彩都能被滯住凝住,對比極鮮明的景物也能被調和到一塊兒去,人物的活動也都柔和了起來,太陽不刺目,風不刺臉,是溫潤與摩登妥協的產物。這樣的季節,這樣的情境也是最容易被人留在記憶中的,更何況,還是一個十八歲姑娘的婚禮。

因為在上海特殊的地位和勢力,畢慶堂的婚禮驚動了京滬兩地眾多的達官顯貴、名流豪商。畢慶堂既是因為愛重譚央,也是出於結交權貴的考慮,婚禮刻意的大操大辦起來。婚禮分上下兩場,上午是西式的,在聖三一堂由牧師主持,觀禮的人黑壓壓一片,近百輛小汽車排出了幾條街去,人聲車沸全在悠揚的風琴聲中成了渲染喜氣的背景。下午是在戈登路大華飯店舉行的中式宴席,樓上樓下,放眼望去,紅錦緞的桌面上滿是珍饈佳肴。

總之,畢慶堂給了她一個奢華世俗卻不失浪漫氣息的結婚典禮,繁花似錦的婚禮令身為主角的譚央都覺得眼花繚亂,她對自己的婚禮最深刻的記憶卻停留在與嫁衣有關的兩個細節上。

婚紗是量了尺碼從英國運來的,奶白色的花冠婚紗鑲著層疊薄透的蕾絲,鑲寶石的絲花頭箍固定了長達十幾米的頭紗,婚紗是結婚前一天才拿到的,也沒時間演習,如此逶迤的長紗拖在地上,一不小心就會惹來麻煩,一路上,畢慶堂至始至終小心為譚央扯著,尤其轉彎的時候,唯恐絆到她,到了教堂一下車,他又叮囑兩個年齡稍大的花童替譚央拉好頭紗,說是拉得好了,下周畢叔叔請你們吃起士林。

喜宴上穿的旗袍,面料是有“一寸黃金一寸紗”之稱的香雲紗,面料嬌貴,怕出皺,連坐都不敢坐,搖搖欲墜的高跟鞋更叫譚央苦不堪言,應酬賓客的空隙畢慶堂就把譚央拉到休息室,叫她脫了旗袍和鞋在沙上好好歇一歇,他自己去外面和人拼酒。

無論怎樣的時代,能叫一個女人銘記一生的永遠不是婚禮的形式,而是幸福的內涵。她的辛苦和不適他都惦記著,還當成大事去解決。誰不是尋常夫妻?幸福,也是細節上點滴的積攢。

參加婚宴的賓客直到十點多鐘才算是散盡,譚央早被畢慶堂打到休息室歇著了,還拜托方雅和趙綾陪她,趙綾急著回家看孩子,一早就走了。畢慶堂站在大華飯店的門口送賓客們離去後,終於來到了休息室門口,他收拾好疲憊的神色,笑著敲門,“小妹,穿好衣服,我要進去了”。方雅在裏面嘻嘻哈哈的說,“假正經什麽,你直接進來好了!”畢慶堂不理她,她卻走過來打開門將畢慶堂拽進屋裏去,嘴裏念叨著,“你看你多有眼福啊!來的正是時候。”方雅邊說,邊晃悠著手裏還剩半杯酒的高腳杯。

屋裏,譚央倚在沙上熟睡,鬢淩亂,臉色醺紅,一派嬌媚之氣。旗袍搭在扶手上,身上蓋著畢慶堂寬大的西服外套,她蜷在衣服裏,一只衣袖滑落下來,看見她好看的玉臂和琵琶骨,以及胸衣的淺粉色帶子,女人誘人銷魂的體態和孩子不谙世事的神情揉捏在一起,再銅墻鐵壁的男人心也會被消磨,更何況,還是一個愛她的男人,畢慶堂瞪大眼睛怔在那裏。

方雅放下酒杯,趁畢慶堂不備,從後面使盡氣力一推,笑著說,“你還不快去!”畢慶堂毫無防範的向沙上倒去,快貼在譚央身上的時候,他右臂一力,撐住了沙扶手,隨即重新站起,扶了扶襯衫的領口,畢慶堂回身質問,“這是怎麽回事兒?”方雅擺出天真的樣子眨了眨眼睛,“沒想到我兒媳婦的酒量這麽差,沒灌幾杯就醉得不省人事了,慶堂啊,你打算怎麽謝我啊?嘖嘖,等一下子你想怎麽樣便能怎麽樣嘍!”畢慶堂登時氣得臉都白了,怒氣沖沖的大聲說道,“我想怎麽樣?我想怎麽樣都天經地義、合情合理,又不是要逼良為娼!你把她灌成這個樣子做什麽?”

方雅撇了撇嘴,自討沒趣一樣,轉身要走,“得了,好心也討不得一個謝字,我走了,交給你了!”畢慶堂不耐煩的把她拽回來,“謝謝你,幫她把衣服穿上!”說完,畢慶堂出去關上了門。方雅在屋裏一臉不解,隨即大驚小怪的喊道,“你不是好幾年前就同譚小姐好了嗎?現在還沒碰過她啊?畢慶堂,你也窩囊廢了一回呀!”門口的畢慶堂往死裏砸門,“你就不能小聲點兒?整天跟我們擺長輩的譜,可你還沒我們小妹一半兒懂事!”方雅邊替譚央穿衣服,邊撒潑的用更大的聲音喊,“慶堂,娶了媳婦,你了不起了?”

用外衣裹住譚央,畢慶堂把她打橫抱出了飯店,秋晚風微涼,譚央躺在畢慶堂的懷裏,外面路燈橙色的光透過車窗照在譚央醉紅的臉上,她一味熟睡,像一只小獸,毫無戒備的把自己交給充滿險惡的世界。剛剛被冷風一吹,畢慶堂的酒勁兒也上來了,頭覺得暈,抱緊譚央伏在她耳邊深吸一口氣,沁人心脾的馨香。他覺得自己醉得更深了,喃喃自語,“睡得這樣死,真可恨啊!”

第二天一早,譚央睜開眼時,天已大亮,曙光從大紅的窗簾透進來,將原本滿是新婚喜氣的房間映出一派甜膩的氛圍。宿醉後,腦袋還是昏昏沈沈的,她現自己還是穿著那件香雲紗的紅旗袍,上面蓋了被子。一個人躺在寬大的床上,餘光落在臺燈罩上的紅喜字上,譚央騰的一下子坐了起來,就聽旁邊的畢慶堂也笑開了!譚央轉頭看,就見畢慶堂靠在沙上,白襯衫敞著口,身上搭了個毯子,他頭靠在沙背上,瞇著眼看著譚央笑。

“大哥,我,”譚央愧疚的看了一眼窗外的朝陽一片,嘀咕著,“怎麽都這時候了?怎麽不叫醒我啊?”畢慶堂來到床邊坐下,擡手去擺弄譚央的耳墜,懶洋洋的說,“叫醒你?想讓我昨晚叫醒你啊?那你想醒來後幹什麽,嗯?”被他一問,譚央紅著臉,有些負氣的揪著被角。畢慶堂抓過譚央的手輕嗅著,“小妹,你昨晚真是醉了,會什麽都不記得的,”他邊說,邊蹬掉了腳上的皮鞋,“現在也不晚。”

譚央無意間瞄到對面墻上的掛鐘,正指到六點一刻,她猛地掀被下了床,“今天是周一,我要去上課!”畢慶堂一把沒抓住,她就光著腳在地毯上噔噔跑了幾步打開了房門大喊,“吳媽,我要去學校!書包放哪兒了!”畢慶堂怕外面的仆人聽見,只得壓低聲音,氣呼呼的說,“你給我回來!小妹,今天不許去學校!”

作者有話要說:

背景音樂——《合久必婚》李克勤(粵語版)

歌詞:

我大概未算學懂保護別人

才無名無份以致我們拖拉至今

令你未放心全程做我一世情人

仿佛還未夠相襯

大家忙

多麽漂亮理由

愛不夠

只不過是借口

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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