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追隨——手心的地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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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似冰,冷冷地照在惺忪的沾滿露水的草地上,隱約可見懸鉤子樹上的貓頭鷹,聽到如嬰兒的哭泣聲,聞到野果刺鼻的甜味……荊棘叢裏的野薔薇,滿樹花蕾,在月光下像覆上了白雪,與遠方的白雲融成一片。掩蓋了蜿蜒的山路,防避十月星星射下來的箭……蒼茫寂寥……他們來到了死亡之淵。

“你怕死嗎?”小豬突然轉頭問道。它看到子櫻月光下堅毅的臉部線條微微抽動了一下。

“說不怕是騙人的,可我不會輕易放棄生命。除非是為了最重要的人。你呢?”

小豬被這個反問弄楞了,“我不知道。”它不是敷衍,只是真的不知該如何描述它上千年生命裏多次的死而覆生。不,是無數次的輪回。死亡早已變得像花開花落,充滿了季節的氣息。

“怎麽會在這麽詭異的地方探討那麽晦氣的話題。”子櫻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還有多久才到呀!”

“快了。”小豬低頭看到女巫山谷中的隱藏的幽谷,崖上的枯松在秋風中搖搖欲墜。它把石頭踢進谷裏,沒有回音。

一切將在這裏劃上句號。

突然吹來一陣凜冽的寒風,小豬耳邊蕩起了森林之神渾厚的聲音:“就在這裏動手吧,為了森林的寧靜與和平。快呀!”

可是,我覺得他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麽壞!小豬傳聲。腦裏浮現出半個月來他們朝夕相處的情景,憶起他的一顰一笑和輕舔右嘴角的怪癖。他,是個怎樣的人呢?

“豬豬,你是不是累了,我抱你好了!”子櫻見豬豬駐在風裏半天不動便對它張開了雙臂“來呀!”

他應該是個溫柔的爛好人吧!豬豬想著笑著朝他奔去。突然被樹根一畔,一下子伴著腳下的泥土一同墜下萬丈深淵……

“豬豬!!!”子櫻歇斯底裏地吼著,帶著黑夜最深的恐懼。

一定要抓住它!子櫻這樣告訴自己。於是在他回過神時自己已掛在崖上的歪脖子樹上了,千鈞一發,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子櫻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死在這裏,並且是為了救一只豬而墜崖死的。哎,如果這事被傳開的話……子櫻想像著次日的報紙上頭版頭條“子櫻氏企業二公子救豬未遂,墜崖身亡”,立即汗顏。“想不到我的一世英名竟……不過那豬豬也怪可憐的,死得……”子櫻語未盡,就看到一團紅色的肉球浮到眼前。

“豬豬,你沒事呀!”

“你在擔心我?”

“要不我怎麽會這麽大義凜然地跳下來救你?”子櫻別過臉,“餵,你是沒事!我可是危在旦夕危若累卵呢!快想法把我救上去呀!我……”子櫻的話在右手一陣劇痛中停住。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豬豬,看到他從不熟悉的眼神。充滿殺氣。

“你……啊……”他的右手印了三個深深的蹄印,終於還是吃痛地放開了。只有一只手抓著快要裂的樹枝,像一片樹葉在風中慢慢地旋轉著。死亡的“獨舞”。

快呀,對,就這樣。懲罰那些打擾森林休息的人,讓這裏再次得到寧靜。森林之神冷笑著說。

“豬豬,是我呀!我們……是……朋友……”

朋友?!瞬間,豬豬感到心裏激起一股暖流,它漸漸溫暖著心裏的傷口。

曾經,它有過一位朋友,一個金發綠眸的少年。但他背叛了它,把它送給了別人,只為了一袋金幣。現在,又有一個人願與它做朋友,就是眼前這個垂死的人。不同的是,他在乎它,甚至傻得跟它一同跳了下來。

“現在,你怕死嗎?”它又問,聲音如皂泡破裂。

“怕。除非是為了最重要的人而死……”子櫻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他沒有把握再撐下去。

嘎吱……

終於,樹枝斷了,以驚人的速度下落。子櫻第一次體會到“飛”的快感,盡管他會因此而喪命。他看到山崖上長的奇花異草在高速裏幻化為一副美麗的抽象畫。他記起兒時的山谷,就像這兒一樣。

我,回來了……

子櫻閉上眼,晶瑩的液體滑落。

轉眼,樹枝墜谷成灰,隨風而逝。但快到谷底時速度變慢了。他好奇地睜開眼,看到豬豬吃力地拽著他的衣領。

“算了,沒用的。就算我死了,我也不會怪你的。”

這時出現一陣螢光,在明亮的光圈裏小豬幻化為白衣少女。他緩緩展開豐滿有力的羽翼,振翅搏動著,“我……我不會讓你死的!因為……我們……是……朋友……”

子櫻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原來,他朝思暮想的人兒竟一直拌在他身邊。這時,是生還是死已變得不重要了。

等子櫻回過神來,已安全降落到谷底。氤氳的霧霭、潮濕的綠葉、紛飛的落英、潺潺的泉水……清新的紫羅蘭色的清風,來了又走了,夜的花朵在盡情綻放……一片世外桃源。

“你,不問我原因?”半天,少女才鼓足勇氣擠出這句話。

“謝謝你救了我!”

少女吃驚地看著眼前的男子,水光瀲灩。他是傻瓜嗎?竟會謝一個差點殺了他的人。他真的一點也不了解他。在子哲面前,他是可依靠的大哥;在豬豬面前,是個可愛的大男孩;現在,又是個十足的大傻瓜!

漸漸,黑暗裏浮起一點螢火,子櫻孩子似地奔過去。映出他輪廓分明的臉。他笑著,純粹的。“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子櫻。你呢?”他向少女伸出了右手。

“慕莎。”當他們的手握在一起,慕莎感到子櫻清晰的紋路與手指的粗糙,還有一股血腥味。

慕莎掰開子櫻的左手,看到了觸目驚心的傷口。他愧疚地伸出粉色的舌頭去舔。

“幹……幹什麽?”子櫻別過頭,臉上浮起一朵紅暈。等手上的濕儒感消失,他看到慕莎明艷的臉,“好了!”

好了?

子櫻這才發現手心的傷愈合了。擡頭望見慕莎正舔著手上的血跡。視線不自覺地停留在她的櫻唇,那裏應該也有著香草的氣息。想到這,他不好意思地把目光下移,看到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大得有些不相稱的戒指。

應該是她的心上人送的吧!子櫻猜想著,心裏覺得酸酸的。

突然,二人的思緒被一陣巨大的腳步聲打斷。無數棵大樹拔地而起,並快速地移動著巨大的樹體從四面向他們靠近。

“不好,森林之神發怒咯!”慕莎蹙起了眉頭,抱過一頭霧水的子櫻,奮力展翅沖向夜空。樹精未料到這招,弄得自己人撞自己人,嘈雜一團。

這是黑森林裏最喧鬧的一夜。

“他們為什麽要追你,是不是你做了什麽人神共憤的事情?”子櫻不知好歹地問道。耳邊充斥著嘈雜的風聲。

“還不是因為你。”看子櫻還未反應過來,慕莎補充道,“私闖森林者死!本來我的任務是要在這裏結束你,誰知……”

“誰知,我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感化了你。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打住,打住。你不知道我們現在是在逃命嗎?”

子櫻做了個鬼臉。把慕莎抓得更緊了。他聞到了他身上露水與青草的香氣。沈醉的閉上了眼睛。

“你現在打算去哪兒?”

“當然是康斯坦湖。”

“你不怕它們殺了你嗎?”

“不達目的我是不會離開這裏的,況且還有你,不是嗎?”

真是個固執的家夥。

慕莎想著朝著月亮升起的方向飛去。她沒辦法丟下他不管,從他們初遇的那一刻起。為了他,她不惜背叛了整個森林。希望,他不會令她失望。現在只能這麽想了。

此刻,夜出奇的安靜。他們在寧謐的月光裏飛行。這是慕莎最快樂的一次飛行,因為有他的陪伴。以致沒有註意到一直追隨在他們身後的一雙森然的眼睛……

月上升到中天時,他們降落在一個光禿禿的山崗,滿臉倦色。

子櫻的煙癮犯了,從口袋裏掏出一包七星煙,看著裏面僅剩的兩支,猶豫的抽出一根,問道:“要試試嗎?”

慕莎一頭霧水的搖搖頭。子櫻點上火,享受地吐著煙圈。慕莎好奇地看著這些奇怪又可愛的煙霧,伸手去抓,兩手空空,還弄得一手煙味。她吐吐舌頭:“真難聞,和你一樣臭。”

“有嗎?”子櫻說著嗅了嗅衣袖:“沒有呀!”之後,兩人相視笑了。

等子櫻要抽時,火熄了。“讓我為你點吧!”慕莎自告奮勇。子櫻笑意盎然,把打火機扔到她手裏。慕莎試探著打開蓋,火苗躍出,像舞動著的精靈,她把火湊到子櫻面前。這時起風了,火苗舞的更激烈了。子櫻握住慕莎晃動的手,把頭貼過去。煙終於點著了,慕莎的臉也紅了。因為前一刻她手背的溫度是記憶裏最溫暖的。

“你一定渴了。我,我去找些水,等著哦!”等子櫻反應過來慕莎以朝遠處的碧泉飛去了。他擡起手,手上還有她純粹的香氣。

一會兒工夫,慕莎便回來了,受了捧著一片承著水的葉子,步履輕盈,水絲毫未灑。子櫻看到慕莎的笑意裏摻雜這些他不明白的情緒,即熟悉又陌生。

“來,喝一口吧!”慕莎笑靨如花。

“你呢?”

“我,已,已經喝過了。”

子櫻笑著喝了起來。好久沒喝過這麽甘甜的泉水了。可奇怪的是,越喝越渴,最後似乎連身體都要被燃燒。“你,你給我……喝了……什麽?”

她靠近子櫻邪邪地笑了:“當然是泉水了,只是會讓你變為半獸人的水。”她的指尖開始在子櫻的臉上游走,“哎,變成熊貓也太可惜了。”

子櫻聞到她身上令人作嘔的惡臭,不禁打顫:“你……你不是慕莎,你把慕莎怎麽了?”

少女吃驚地看了一眼跟前這個掙紮的男子,狂笑道:“沒想到你還挺有眼力的。連他有時都會把我們給混淆了。”有無奈與自嘲。

“你那麽在意他嗎?”其實子櫻也不知道“他”是誰,只覺得應該是個關鍵人物。子櫻在努力拖延時間,他在等慕莎。

少女的眼神變得飄渺,“我在意如何,不在意又如何?反正我只是某人的替代品,自始至終。”她仰頭看到烏雲漸漸吞噬紅月,心生悲涼。

“他”是她的創造者,“他”給了她呼吸的自由與姣好的面容。對小小的她來說,“他”是父親、朋友、恩人和敵人,甚至是整個世界。她的目光總是追隨著“他”,“他”喜歡看她,但近在咫尺往往給她遠在天涯的錯覺。直到千年前的某一天,她才知道:自己只是個替代品,隨時可丟棄的替代品而以。

“你是我最愛的傀儡娃娃,不應有愛,也不能愛,只需要絕對服從。”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夜“他”冷如寒冰的話語,“他”傷了她。夢醒了,愛轉成恨。沈澱。

“不要活在別人的陰影裏。總有一天他會明白你的心意,看出你的優點的。”子櫻強撐出一個沾血的笑。身體裏翻江倒海,難過極了。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少女幾乎是用吼的,“闖黑森林者,死!!!”她扯下一根頭發,一串咒文後它化為一把鋒芒畢露的寶劍,“你知道的太多了,我要殺了你!”

子櫻想躲開,腳卻像生了根無法動彈,被迅速生長的藤蔓纏住。為什麽我註定死於非命。子櫻抱怨著閉上了眼睛。

許久也未有真實的疼痛感,只覺得在一股猛烈的劍風後,四肢可以動了。他睜開眼看到兩個慕莎在夜空裏打成一片。沾血的羽毛漫天飛舞,在月光下顯出詭異的色彩。兩個少女,一種面孔,一場廝殺。像光與影的對決,有著黑水晶般的血緣關系。

她們都是無辜的。必須馬上阻止這場愚蠢至極的自相殘殺。可是,該怎麽做呢?

這時,子櫻心生一計。他用力按了三下耳釘,放出了斑斕的色彩,像虹。

“餵,子櫻嗎?餵?!”子哲的聲音開始在耳邊響起。子櫻心裏一熱,有哭的沖動。畢竟危在旦夕之際能聽到久違親切的聲音。

“餵,子哲請你放一首搖滾樂,聲音越大越好!快!!”

子哲雖搞不清出了什麽事,但從他的語氣中知道了事情的緊急性,便照做了。子櫻把通訊耳釘的音量調到最大。如果他沒料錯的話,這招絕對管用。

很快狂放不羈的旋律在這個原始的森林夜空裏回蕩。少女身體失去平衡,最後像落葉般墜到地上,傷痕累累。

“子櫻快關掉音樂!”慕莎喝道。她走到少女跟前,“請你回去告訴林森,我不是小孩了。我會對自己的選擇堅持到底……”沒待她說完,少女便化為一只蝙蝠,厭惡地瞪了慕莎一眼,拍擊翅膀向一輪明月飛去。

她恨慕莎。因為慕莎不要的,正是她永遠都奢望不來的……

“慕莎,他是誰呀?”

“一位故人……”

“那……”子櫻還想問什麽,慕莎打斷道:“還是讓我先看看你的傷吧!”他把手放在子櫻頭頂念了一串咒語,很快子櫻的額頭沁出一層薄汗,有藍紫色的霧在升騰,“你被他下了蠱。還好解得及時……”

噗……慕莎吐出一口黑血。子櫻這才發覺她身上血跡斑斑。

慕莎緊閉雙眸,在一陣微弱的螢火裏羽翼消失了,背上卻多了幾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她把手上的戒指放到唇邊,唱起了遺忘的旋律,虛弱的。螢火再次浮起籠罩了她瘦削的身體。傷口在愈合。最後,變回了小豬。

“你沒事吧?”子櫻焦急地把它抱在懷裏,上瞧下瞧,左摸右摸,還不知死活地摸到禁區。豬豬紅著臉條件反射地在他俊美的臉上留下數個蹄印。“誰叫你亂摸喇!!!!”

“看你又這麽精神,我就放心了。再打吧,只要你開心就好!”子櫻揉著略腫的臉咧嘴笑了。

“變態!”豬豬別過頭去不理他。

他們仰頭望月。它過於大和圓,讓人不禁心生畏懼。總覺得這寧謐的夜色還沈浸於剛才的白血腥殺戮中,有太多的暗流洶湧肉眼無法看到。

“你怕嗎?”

“不怕。”

“以後的路會更難走,甚至可能喪命……”慕莎眼裏閃過琥珀色的光。

“過去的我早就死在山谷裏了。現在的我,為你而活。”慕莎聽到這兒臉紅了。

“對了,能告訴我你為什麽一定要去康斯坦湖嗎?”

子櫻看到慕莎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笑開了,“只要你想聽的話……為了完成爺爺的宿願。”

“你一定很愛他吧!”慕莎看到子櫻眼底的溫柔。

“怎麽說呢,與其說他是我爺爺,不如說是養育我,充當父親角色的人。要不是他,我現在還是那個在與世隔絕的山谷裏瘋跑的野孩子,沒什麽人生理想,整天為衣食擔憂。”他輕揚嘴角,苦笑,“沒有他,就不會有今天的我。可是他現在……生命垂危。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幫他實現!”他的聲音在顫抖。

他永遠記得命運轉折的那一天,一輛黑色寶馬打破了山谷的幽閉,帶他去了另一個繁華的城市,進入了一個等級森嚴的家族。當那個很有紳士風度的老人把他抱在懷裏,眾人高呼:“歡迎二少爺回家!”的瞬間,他意識到:過去的自己已經死了,摔入了深谷,重生時他擁有了高貴的身份與地位。他擡眼看了下掛在墻上的黑白照片,那個生了他,卻又無情地拋棄他的男人在對他笑。現在,這個男人死了,他將接受他的一切。這是他欠他的。

這時,子櫻感到慕莎花瓣般柔軟的手覆上他的眼。青草香撲鼻而來,“我不想看到你傷心的樣子。”慕莎淡淡的說。子櫻再也抑制不住地哭出聲來。

“慕莎……慕莎……”他囈語似地喚著。慕莎揚頭,蒼月在晃動。

她好羨慕子櫻可以為自己,為別人而活。至於自己生存的目標,她早已不記得了。也許是在等某人吧!

子櫻感到慕莎的不對勁,剛欲轉頭卻被制止,“被看了,人家剛才忙著變身,沒穿衣服啦!”

子櫻竊笑,“誰讓你不小心……”

就在子櫻轉頭的剎那發生了一場小型的爆炸。藍色煙霧散後,留下一只熊貓和一只小豬。

“怎麽會這樣?!玉樹臨風瀟灑倜儻人見人愛樹見花開一朵梨花壓海棠的我怎麽會變成這樣?!!!!!”熊貓用爪爪抿著黑眼圈,欲哭無淚。

豬豬平靜多了,大字形地倒在草地上,“安啦,安啦。這是你第一次也將是最後一次變身,好好享受吧。明早醒來就一切OK啦。我睡了……ZZZZZ……”

“豬……”

哎,最近怎麽老是有人怪叫呀,煩死了!幾裏外的小鳥無奈地把頭埋進了羽翼。又將是個不眠夜……

森林深處,一只受傷的蝙蝠在夜風裏如枯葉般飄蕩。它跌跌撞撞地飛入一個幽深的山谷。裏面或明或暗的青色燭火在搖曳,把影子拖得很長很長。蝙蝠落地的瞬間變為一個受傷的少女。

“事情辦得怎麽樣了?”隔著墨藍色的簾子傳出一陣低沈的嗓音,像蛇般具有蠱惑人心的魅力。

少女剛一開口立即吐出幾口血,藍色的。

簾子被一只纖長的手撩開,露出一張中性的臉。他唇角牽起一絲冷笑,轉眼間他已到了少女身前,合上折扇,用扇柄擡起少女虛弱的臉。“失敗了?”少女點點頭。他瞇起晶瑩的綠眸,那裏頓生殺氣,一拂袖,少女應聲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傷口乍開,鮮血淋漓。

他蹲下抱起少女,“傷得不輕呀。看,我真是太大意了。”鮮血在他青色長袍上渲出數朵薔薇顯出詭異的美感,“我回內室為你療傷。”少女臉上浮起一朵紅暈,“林森大人……”青衣男子用扇示意他噤聲,之後溫柔的說:“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我們倆單獨在一起時,叫我森森就可以了。”

薰香點燃了,煙霧如蛇般纏繞蔓延開來。青色的火光扭動著,像裸女的身體。空氣裏充滿了血與苔蘚的詭異氣味……

慕莎迎著刺眼的晨光睜開了惺松的眼,身邊空空如也,身上蓋著一件黑色的夾克,子櫻的。她輕輕踱步,在一棵黃了葉的楠木後找到了那個“失職的士兵”。

流光傾洩在子櫻輪廓分明的臉上,慕莎第一次發覺他的睫毛是那麽長,像春天裏振翅的小鳥,他的唇角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

做美夢了嗎?那裏有我嗎?慕莎想得出了神,不自覺地用手中的樹葉勾勒著他俊逸的臉部線條。露水順著曲折的葉脈落到子櫻的眼瞼上,實兀的涼。在他睜眼驚坐起的瞬間,慕莎毫無預警地跌到子櫻懷裏,他們的身體竟是如此契合。時光在彼此放大的瞳孔裏凝滯。楠木飄落葉如翩翩飛舞的蝶。最後他們相視笑了。

“你打算就這麽一直下去嗎?”子櫻可不認為自己能做到柳下幽索那般的清心寡欲,見慕莎還一頭霧水地賴在他身上,他無奈地違心地推開慕莎,不自然地吼道:“再不走的話,就來不及了!”一語雙關,慕莎未必懂。

陡峭的山崖,無底的深淵,蜿蜒的山路,盤旋的禿鷹。慕莎在前,子櫻在後。子櫻踩著慕莎因路不平而被歪曲的影子,心裏騰起一陣莫名的緊張。

突然,慕莎頓住了腳步,像著了魔般盯著崖上的一株迎風的野百合,自語道:“崖上的百合的開放是為自己的,因無人欣賞,它永遠只能活在自己的記憶裏。春開秋落,孤獨地幸福與痛苦著。無止盡地輪回。就像我一樣。”

她的表情像暴風雨後幽深的古老巷道一樣寥落。那種孤寂如秋風中的百合搖搖欲墜。眼裏有些燃盡的灰燼。腳邊的藤蔓無聲地瘋長,直到纏住她的腳。她的重心慢慢前傾,腳下的石子滾下山谷,沒有回音。

子櫻瞳孔緊縮了,上前接住慕莎落英般的身體,“你還有我,不是嗎?”

慕莎揚起泛起泡沫的眼,楞了一下,笑了。眼淚滑落你墜崖的石子帶走了之前的仿徨與不安。淚落到藤蔓上,藤蔓化作一陣藍煙消散開去。

是呀,她已不再寂寞……

“你真讓人放心不下。”子櫻說著提過慕莎的手,徑直往前。剛才的驚魂未定,令子櫻不自覺地捏緊了慕莎的柔胰。

子櫻的手有些糙,像樹皮一樣包裹著慕莎柔嫩的手。慕莎感到子櫻清晰的手紋,像交纏的細絲一直繞進她的心裏,細韌的,並且混亂。

真希望這條路能一直延續下,那樣就能和他一起牽著手走下去了。慕莎這樣想著臉上浮起一抹紅暈。

*****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這裏是康斯坦湖的源頭,天黑我們就可以到了,咱們先休息一會兒吧!”慕莎說著奔到河邊,捧水洗起臉來。水珠在她絕色的面容上嬉戲,她的笑在奪目的日光下像春天般充滿奇跡。周圍的一切都沈醉於慕莎的美中,子櫻也不例外。

子櫻脫鞋輕輕地走進水裏,在等待迷路的小魚自動找上門來。這是他兒時最喜歡的游戲,因為孤獨,他只能與動物為伴,捉了又放,一種無奈的快樂。

很快,他已滿載而歸。慕莎欽佩地說:“沒想到你還有這麽一手。”

子櫻用修長的指尖去撫摸兜裏一條可愛的小紅魚,輕揚嘴角:“小魚,我真是愛死你了!”眼裏帶著濃濃的笑意,看得慕莎都開始嫉妒了。

“肚子好餓哦!我去采些果子。”慕莎閉目念了一串咒語,伸展羽翼,振翅飛向遠方。子櫻若有所思地笑了。

很快,慕莎回來了,衣服裏兜著一堆深紫色的醬果。而子櫻,正在烤小魚。

“要吃嗎?”子櫻朝慕莎搖手,擺出一個大大的笑。

“野蠻人!”慕莎白了子櫻一眼,別過臉去吃起醬果來,可憐兮兮的。

“慕莎,你願做這只小魚嗎?”他指著已被放生的小紅魚暧昧地問道。

“我才不要被你吃,好慘呢!”慕莎做了個鬼臉,“再說我是豬,這點你應該早就知道的。”慕莎巴眨著眼,把一顆醬果丟進嘴裏,咬破,紅色的汁液浸染了她的唇,嬌艷欲滴。

發現子櫻直勾勾盯著自己,慕莎得意地笑了,“想吃就說嘛!別不好意思。”

你真的明白我想的嗎?子櫻看著慕莎的子櫻唇猛咽口水。

“你還楞著幹嘛,過來呀!”

這是暗示嗎?

當子櫻靠近慕莎,聞到了熟悉的香味,看到她無害的笑:“閉上眼,張開嘴。”

這麽快,好直接好大膽的說!!子櫻覺得心快從口裏跳出來了。照做,期待著慕莎溫軟地唇。然,只有突兀的酸澀。

“好吃嗎?”

原來她是給我吃果子呀,子櫻臉上的遺憾一覽無遺。心裏頓生傷感:也許我們註定在兩個平行的世界,永遠不可能達成命運的交纏……

“我們早點上路吧!”子櫻滅了篝火,帶著遺憾上路。

“餵,等等我。你也太小氣了吧。不好吃也沒必要那麽生氣嘛!等等我!”慕莎撿起撒落的果子,一顛一顛地跟了上來。

河水仍在潺潺流動,卷動著一種傷感,莫名的。

***

靜謐的夜裏,月兒用烏木粗齒的梳梳理自己的頭發,梳子抖落如雨點的螢火蟲,為草地、樹木、康斯坦湖鋪上一層熒光。

“到了,就是這裏!”慕莎露出槐花般淡淡的笑。

子櫻駐足,凝視著夢寐以求的神秘之湖,倦意全無,五分激動三分感慨兩分茫然。就像沙漠裏長途跋涉的旅人靠著一壺水的信念找到了綠洲,同時意志的堡壘也在一點點地崩塌。

好久沒到這裏,它還是那麽令人陶醉,充滿著宿命般腥氣的甜味。慕莎這樣想著,帶著森林甘美的樹脂,款款走入透明的月夜,輕輕滑向寧靜的湖泊,宛如一只天鵝,棲落在香蒲與蘆葦深處。

他們帶著各自的心事來到這裏,過於沈溺自我世界,以至未註意到湖底瘋長的水草。它們向得不到國王寵幸的妃子放任心裏的怨恨滋長。

你屬於我,只屬於我……

幾乎在同時,水草控制住子櫻與慕莎。子櫻還未來得及反抗,就在濃重的瘴氣裏失去了意識。水草先入為主,用細密的葉重重纏住慕莎的戒指,使它無法發出半點熒光。

看著一群群無辜的螢火蟲為了自己紛紛如飛蛾撲火般在遇瘴障的瞬間墜落,慕莎哭了。為什麽他的命運總與這一潭碧水相連,為什麽他總無法守護住至愛的東西,為什麽他必須在這種無止境的自責與孤寂中茍且偷生,為什麽……

突然,慕莎的頭被檀木折扇微微擡起。慕莎在晃動的視野裏看到一張中性極具媚惑性的臉,淺色的眸子半瞇著,有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林森?!”慕莎有些吃驚。

“呵,看來你還是記得我的。我可是天天都在想你呢!”林森揚眉露出邪邪的笑,“本來是不想幹涉你的,可你違背了我們的約定。還擅自帶他來到這裏,你讓身為森林之神的我很難做呢。”

慕莎自知理虧,低頭不語。水草不安分地扭動著,湖面騰起一陣陣細浪。

約定?那已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時間太久,只留下一些細碎的片段:同樣是在月夜下的康斯坦湖,青衣男子合上檀木扇,一打響指,一枚刻有五芒星的戒指現於慕莎修長白皙的指間。他似笑非笑地說:“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了。記住你的新主人——我,這片黑森林的主人,林森。從此,你的一切便與這片森林、這枚戒指息息相關。別令我失望……”

看著慕莎自責的痛苦狀,林森輕撫下巴,瞥了一眼在岸邊昏迷的子櫻,敵意頓生。側首對肩膀上的小蝙蝠道:“上次,他害你傷得不清。這次,他就任你處置!”語畢,小蝙蝠像離弦的箭飛出,拌著一陣黑風,落地時已為少女,像極了慕莎。

少女眼裏掠過殘虐的光,她抽出鋒利的匕首在子櫻臉上磨蹭,之後割開了子櫻的衣服,露出胸口小麥色的肌膚。“一定很美味!”少女輕舔刀鋒,看著慕莎痛不欲聲的表情,得意地笑了:“好,我就讓你看看,最心愛的人是如何在你面前失血而死……”

就在這時突然下起雨來,瘴氣在消散。子櫻被胸口突兀的涼驚醒,聽到少女所說的話,他以迅雷不掩耳的速度把少女的匕首踢飛。與此同時,慕莎集中所有念力,趁其不防的使手指脫離束縛,當林森發覺想制止時,慕莎已在強烈的熒光中獲得解放,振翅向子櫻飛去。

少女淋雨後戰鬥力大減,在與慕莎的對決中處於劣勢。

林森拂袖,轉瞬已立於子櫻面前,他用扇柄抵住子櫻的胸口,挑釁地說:“看到慕莎手上的那枚戒指了嗎?那是她永遠屬於我的證據。你休想從我身邊奪走!”之後,他擡頭看天,淡淡地道:“連天都幫你。今天就先放你一馬!”說完他一拂袖,在一陣升騰的青煙裏沒了蹤跡。少女收手化作蝙蝠離開了。只留下驚魂未定的子櫻與慕莎。

雨一直下,湖面蕩起陣陣漣漪。

“你還好吧?”慕莎在雨裏向子櫻伸出了手,當他們的手交疊,兩人相視笑了。

“我們離開這兒吧?”慕莎說著把垂下的頭發別到耳後。

“可,可我還沒找到魔戒呢!”

“停!!你說你要找什麽?”

“一枚傳說中的魔戒,上面有……”

“上面有五芒星的圖案……”慕莎插嘴道。

“你怎麽知道?”子櫻瞪大了眼睛。

慕莎輕吐口氣,把右手張到子櫻面前,說:“因為它一直都在我手上。哎,早說的話,我們就不用那麽冒險來這裏了。”看到子櫻仍一副難以置信的傻樣,慕莎知道這事對他的沖擊。不過,也因為這段旅程讓她的生活不再單調。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還是找地方避一避。你可抱好了!”語畢,慕莎震翅,抖落晶瑩的雨珠,迎風艱難地向瀑布後隱蔽的山洞飛去。

山洞中,新燃的篝火把他們的影子放大,在洞壁上形成一個暧昧的圖景。

子櫻看到慕莎冷得僵直的背,一把樓過,四目相對的瞬間有驚訝與莫名的情愫。“別緊張,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沒有發燒。”子櫻說著用眼皮貼上慕莎光潔的額頭。他粗黑的發絲滑落慕莎發紅的臉頰,癢癢的,慕莎不禁笑出聲來。那一刻,慕莎竟渴望起他下巴的觸感來。

“慕莎,你的臉好紅。是有點燙。”子櫻說著徑自脫下衣服。慕莎羞得閉起眼來:“你,你幹什麽?快穿上!”

“還能幹嘛。你頭發濕成那樣,不病才怪。”

她像做錯事的孩子耷拉著腦袋,任由子櫻為她擦頭。聞到子櫻衣服上好聞的汗水味,從發隙裏看到他健康的膚色,像麥子般充滿了成熟與陽光的味道。

“你,你經常為別人這麽做嗎?”慕莎忍不住問。

子櫻邪邪一笑,“是呀。不過,是對我的寵物狗……”

“什麽,你說我是狗?才不是呢!”慕莎想離開,誰知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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