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電梯到二十五樓層時突然打開。

感覺到懷裏的人渾身一顫，她攬著蘇洛腰肢的手稍稍使了點勁，下一秒兩人就換了個方向，手緩緩上擡，最後落到蘇洛發頂處輕輕拍了拍：“我把你藏好了，別害怕。”

她附在蘇洛耳畔輕聲開口，語氣是少有的溫柔，像是要把一生的溫柔都傾註到懷裏的人身上。

溫熱的氣息在耳畔輕輕掃過，蘇洛白嫩嫩的耳垂迅速染開一抹嫣紅，心頭翻湧的悸動刺痛了她的五臟六腑，卻又如罌.粟一樣蝕骨得讓她著迷。

痛且快樂著，這種感覺大抵是如此。

看著裏頭抱在一起的兩個人，電梯外的周楊目光呆楞了片刻，張了張嘴，對上楚執淡漠的眼睛時，他終究沒能開口。

一陣死一般的寂靜，電梯門緩緩合上。

被她身上幹凈舒心的氣息包裹著，蘇洛蜷縮在楚執懷裏，貪婪地感受著她身上的溫度，似乎只有這樣她才不至於被凍成冰塊。

時光如果可以在此刻停滯該多好。這個想法從腦海中一閃而過，自私又卑劣。

“叮--”

電梯門再次緩緩打開，理智與清醒被強行拉回，美夢也好，噩夢也罷，畢竟是夢就一定會有醒的那一刻。

擡手拂去含在眼睛裏清亮晶瑩的水光，蘇洛輕輕後退一步，退出了那個讓她自私地想要占為己有的溫暖懷抱，退出了她多年拼了命想要奔赴的港灣。

蘇洛壓下一陣一陣的酸澀，泛紅的眼尾勾起一抹淺笑：“姐姐，我好多了。”

懷裏的位置空了，心裏也跟著空了一大塊。楚執擡眼看她，那雙瀲灩勾人的桃花眼裏還浸著一星半點的淚光，原本健康的奶白色皮膚此時一片慘白，隱隱透著些病態，像是在下一秒就會化為灰燼消失在眼前。

嘖，笑得真刺眼。

心頭沒由來的一陣煩悶，她覺得這種情緒來得有些莫名其妙，隱隱失控的感覺對她來說太過陌生，她向來對任何人任何事情緒都很淡的。

終究是心魔戰勝了理智，楚執偏開視線牽住了她的手：“出去吧。”

手指微曲著，溫熱的觸感來得突然，燙得蘇洛陡然一驚，指尖慢慢有些發麻。

“洛洛？”

聽見聲音，蘇洛擡眸就看見了站在楚執家門口的蘇苒。

感受到蘇洛身體的緊繃，楚執安撫地捏了捏掌心裏的小手，下一秒卻被掙了開來。

垂目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楚執斂眸自嘲，她剛剛好不容易擼順的小貓恐怕很快就要重新露出鋒利的爪子了。

蘇苒走到她們跟前，小心翼翼地擡眼看蘇洛：“洛洛，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是生病了嗎？”她擡手想去探蘇洛的額頭，還沒有觸上就被用力拍開。

移開視線不去看她受傷的眼神，她討厭蘇苒用這種眼神看著她，在她眼裏，仿佛她還應該是當年那個抱著蘇小寶傻傻等著她回來的乖小孩一樣。

十年過去了，她早就不在原地等她了。

蘇苒顫抖著雙手拉住蘇洛的手腕，努力擠出一抹微笑：“洛洛，來到京市後媽媽去看了很多心理醫生，這幾年她的病已經好很多了，她很想你，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她嗎？”

嘶啞的咽喉裏溢出些許血腥味，傷口被一層一層地扒開曝光於人前，蘇洛痛得已經麻木了，原來絕望到極致真的能不痛不癢。

“想我？”蘇洛指甲用力摳緊掌心，關節都有些發白，她一步一步逼近蘇苒：“你確定那個喊我小怪物，恨不得我去死的女人，想我？”

蘇苒嘴唇微微顫抖，被逼到墻頭的身子搖搖欲墜，她拼命地搖著頭：“不是的，不是的洛洛……”

“那個女人的病好了關我什麽事？”她的聲音冷得可怕，像是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魔：“或者說，她就算是死了，又關我什麽事？”

蘇苒的臉瞬間慘白，搖搖欲墜的身子支撐不住癱坐在地上，淚水從水一樣的黑眸裏一滴一滴滑落下來。

漂亮的眼睛裏滿是冰霜，蘇洛睨了眼地上的人，眼底的戾氣慢慢墜落，她踩著虛浮的步伐徑直走回了家。

掉落在地上的手機不斷震動著，捂面哭泣的蘇苒置若罔聞，楚執走過去彎腰撿起手機：“小苒，是阿姨的電話。”

蘇苒止住哭聲接過手機：“餵，媽，怎麽了？”

“小苒，明天是樂童的生日，你會回家嗎？”

咽下心口陡然冒出來的怒火，蘇苒克制道：“我明天有工作就不回去了，給樂童準備的生日禮物我會讓小夏送回家，我還有事，先掛了。”

“小苒!”

電話裏，許沐焦急地喊住她，蘇苒沈默著等著她開口，過了許久許沐帶著些哭意的聲音才從電話那頭傳過來--

“我今天在醫院好像碰見洛洛了。”

一陣，死一般的沈默。

良久，聽到電話那頭的許沐哭了，蘇苒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力氣像往常那樣安撫她了：“讓叔叔多陪陪你吧，我先掛了。”

***

晚霞染紅了整片天空，如血色一般。

蘇苒來的時候提了一大袋啤酒過來，這個時候她已經有點喝多了，楚執坐在一旁陪她喝了幾罐。

蘇苒平時是溫溫柔柔的性子，但是酒品不怎麽樣，喝醉酒的時候時而哭，時而笑，時而大喊大叫，鬧騰得很。

“阿執，你知道嗎？這幾年每次看到樂童我就會想到洛洛……洛洛小時候沒有樂童這樣鬧騰，她是一個特別乖，特別讓人省心的小孩……”乖到讓人心疼。

“每次樂童抱著爸爸媽媽，抱著我撒嬌的時候，我就在想是不是每個小孩天生就有這種撒嬌哭鬧的能力，可是我的洛洛明明不是這樣的，她是一個連哭都不愛發出聲音的小孩……我記憶裏她唯一哭得比較厲害的一次是知道我要走了的那天，可是最後我走的時候她還是笑著跟我招手了……”

“我每對樂童好一分，對洛洛的愧疚就跟著加重一分，明明都是孩子，我們洛洛為什麽要被這樣對待？”

說到這裏，蘇苒已經哽咽得說不出來話了，在她走後洛洛肯定又哭了吧，躲在角落裏偷偷地哭，她的洛洛從小就是這樣啊，像一只小貓咪，難過了就愛往自己黑漆漆的小帳篷裏鉆。

“我很後悔，從小一直給她灌輸媽媽很愛你的思想，因為我的這麽一句話，同齡孩子都在玩的時候，我們洛洛正在上各種少兒班，學畫畫，學跳舞，學鋼琴……後面她發現媽媽的愛只存在於我單薄的文字裏的時候，她該有多失望？”

從小得到的都是冷漠和無視，她憑什麽要求洛洛跟她一樣去體諒媽媽？這麽想想，當時的她真的太自私了。

一句一句，竄入耳中。

楚執握著啤酒罐的手不自覺的收緊，莫名的，心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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