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來沒有設想過如果哪一天他倒下了她該怎麽辦？

程殷素記得兩年前的那一天，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筆挺地站在樓下，人群中他最出眾，側臉的線條甚至有些冷硬。她那時候趴在陽臺偷偷看他，心想這是誰？擺著張臭臉像是別人跟他有深仇大恨似的。

她撇了撇嘴，突然他就轉頭過來，微微揚起下巴看向了陽臺。程殷素也不知道自己是心虛還是怎麽的，“嗖”的一下就躲了起來。她的臉火辣辣，暗罵自己沒出息。可是當她再次擡起頭來，他已經快速地鉆進了車裏，車門“砰”的一聲合上，車子揚塵而去，車身在陽光下劃出一道亮光。

她那時候腦子裏稀裏糊塗，覺得場景有些熟悉，卻又什麽都想不起來。

第二次見他的時候她很狼狽，被程海生打了之後她躲起來喝酒，她那晚上的確是醉了，可人往往就是這樣，越是醉的厲害越是想要狡辯。她記得她攀著他的身體汲取溫暖，固執地說：“我沒醉，我不後悔。”

她是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他身上的味道陌生，但不會很令人排斥，她有些懊惱地格開他的手，捧著他的頭吻了上去。

酒能壯膽，她動作很生猛，將他壓在床上的時候，她看到了他黑沈沈的眼睛。他在看她，不容許她胡鬧，眼裏有陌生的可怕的東西在燃燒，他捧著她的臉，認真問她：“知不知道我是誰？”

她只管傻笑，朝著他的唇狠親過去。

之後就變成他主動。他將她征服，用他的力氣和技巧。她那晚喊痛，可是卻緊緊夾著他的腰不讓他出去。

事後他拍著她的小屁股質問：“你拿我當洩.欲工具？”

程殷素呵呵笑了一聲，最後翻了個身睡死過去。

她有時候覺得他像是個父親，尤其是洗澡的時候，細致入微到令人發指的地步。她有滿腹心事，卻從來不對他說。他總有忙不完的事情，而她盡管已經將身體給了他，心防卻沒有完全放下。

離開南市之前，她還說不再相信他，可是如果沒有了他，她的人生還有什麽意義？

程殷素雙腿發軟，腦海裏不斷浮現過去跟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她從來沒有哪一刻這樣害怕過，連靠近一分都不敢。

她感覺到腳下有什麽東西在蠕動，猛然低頭，看到的是一雙烏黑的手，順著那只手看到了那人的臉。她被他布滿鮮血的猙獰的一張臉嚇到，尖叫著跳了起來，腳落下的時候細高跟剛好踩到那人的手背，那人悶哼一聲，血紅的一雙眼死死盯著她，最後翻了翻眼皮，身體一個痙攣之後，痛暈了過去。

程殷素還處在震驚當中，如果不是那人最後憤恨地瞪了她一眼，她怎麽也不會認出來這人就是嚴老五。她的瞳孔瞬間放大，驚懼地看向那邊。

剛好楊銘看過來，喊她：“素素，你過來！我哥叫你。”

程殷素楞怔了下，突然醒過神來，她幾乎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飛奔了過去，撲到他眼前，還沒看清他的模樣她就先哭出聲了。

楊正寬面色發白，其實最重的傷在腹部，那裏舊傷未愈，因為車禍傷口已經裂開，汩汩鮮血流了出來。他勉強撐開眼皮，想伸手來摸她的臉，卻提不上力氣。他的氣息似有若無，呼吸輕輕拂過她的臉，“別怕。”

程殷素在他的手快要落地的之前緊緊抓住，她抱著他的胳膊哭喊著：“你不能死！”

楊正寬掀了掀眼皮，像是要笑，可現在這個表情對他來說艱難萬方，最後只能抿著唇點頭。動作很輕微，不知道她看沒看得到。他像是聽到了自己心底的嘆息，卻已經無能為力，黑暗向他襲來，他徹底失去了知覺。

程殷素還保持著半抱著他的姿勢，見他閉起了眼，她急的眼淚一串串地往下掉，聲音嘶啞了：“不要，我不要你死！”

有人碰了碰她，她像是受到侵犯的母刺猬，豎起全身的刺抵死一般掙紮。

楊銘焦心不已：“素素，我哥必須馬上去醫院！你先把他放開。”

司機也說：“對啊程小姐，楊先生的傷很嚴重，您別太用力！”

程殷素豁然醒悟，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們：“他不會死？”

楊銘說：“不會的。”他小心翼翼掰開她的手，終於將楊正寬從她懷裏抱了出來。

程殷素步步緊跟，又擔心自己礙手礙腳，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目光卻沒有一刻移開。好不容易將楊正寬擡上了車，楊銘看了眼魂不附體的程殷素，對司機說：“你留在現場。”

司機點頭，為他們關好門。

程殷素將他的頭擱在腿上，她的手就貼在他的臉頰上，那裏燙得跟著了火似的，她急的又哭了起來：“楊銘，他好像在發燒！”

楊銘一直專心開車，聽到她這麽一說手抖了抖，很快他又穩住，從後視鏡裏快速看她一眼，“你先別哭，你哭得我心都亂了。”他也不是要責備她，只是希望她先冷靜。

程殷素被他吼了一聲之後楞了楞，下一秒她看到了他腹部流出來的血，她覺得一陣目眩，眼淚一直不停地往外湧，她不知道該怎麽做，捂著嘴小聲地哭泣。

楊銘發現了，叫道：“快，車上有急救箱，你先給他止血！”

程殷素往後伸手，果然摸到了一個箱子。容不得她猶豫，她快速打開箱子，從裏面拿出繃帶和藥粉，她的手其實抖得厲害，解開他衣服的扣子的時候一陣倒抽氣。他腹部的傷口完全裂開，白肉往外翻著，裏面像是一個黑洞，源源不斷的鮮血從裏面冒出來。

她楞神的時候，楊銘催促道：“要先止血再上藥！用繃帶壓住！”

她好像明白了好像又沒明白，將繃帶拉得很長很長，然後對著那個恐怖的傷口按了下去。她聽到他的一聲痛呼，他的身體抖動得厲害。

程殷素嚇得不敢再動，有只大手探過來覆在了她的手上，他緩緩睜開了眼，第一眼就看到她慌張無措的表情，他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聽到她帶著哭腔說：“你流了好多血……”

楊正寬稍稍用力壓住她的手，聲音很輕，“嚇著你了，對不起。”

她一個勁地搖頭，這個時候還說什麽對不起？

車子越過一個坑洞，車身一陣劇烈地震動，楊正寬的身體被拋了起來，扯動了傷口，又有更多的血流了出來，他隱忍著沒有吭聲，冷汗已經沾濕了頭發。程殷素哭著叫著：“楊銘，你開慢點！”

楊銘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不行啊！得馬上到醫院！”

她也知道自己很矛盾，她什麽忙也幫不上，只知道哭。

楊正寬扣了扣她手掌心，手慢慢用力向下壓，他的呼吸渾濁，緊緊註視著她：“素素，如果不想我失血過多而死掉，你必須狠一點。”他眼裏閃過一絲狠絕，牽引著她的手狠狠壓向他的腹部。

他因為疼痛再次暈了過去。

等他們終於趕到最近的醫院時，程殷素將近虛脫，可是她卻還不能倒下。楊正寬因為失血過多必須趕快輸血，小地方的醫院設施落後，血庫裏沒有充足的A型血，醫生來征詢意見。

程殷素想也不想，擼起袖子堅定地說：“抽我的，我是O型血。”

當她躺在床上看著自己身體裏的血液慢慢地流出體外，她覺得自己是幸運的。最起碼她還能為他做點什麽，她的血液將要通過某些渠道流進他體內，最後融為一體。她只祈禱他能好好的。閉上眼的時候，淚水順著眼角流下，將她鬢角打濕。

好險命是救回來了，可是楊正寬傷口惡化，又加上高燒，他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在此期間裏程殷素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淚，恨不能一刻也不離開他，守在他床邊，看他皺著眉頭的睡顏，她都替他累。她的手才觸摸到他的臉，就忍不住感慨：“你快點醒來吧，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手下的人動也不動，連呼吸都是那麽的微弱，她鼻子一酸，想哭卻哭不出來。大概已經累了。她趴在床頭看他，到後面漸漸扛不住，眼皮耷拉下來，她拽著他的手直到天亮。

程殷素基本沒什麽胃口，每天看著一瓶瓶的營養液被輸進他的體內，她就覺得心疼。她憔悴了許多，但是她不在意。

楊銘推門進來，在她身邊站了很久她好像也沒註意到。他清了清嗓：“素素，你不能一直這樣，要是哥醒了，看到你這個樣子他會心疼的。”

程殷素專註的看著床上的楊正寬，眼皮眨也不眨，說：“我沒事。”

楊銘卻沒來由的氣惱，過來拉起她：“你守了兩天兩夜，飯也不肯吃覺也不好好睡，你還說你沒事？”

程殷素蹲了很久，被他拉起來的時候一陣惡心，眼前出現短暫的黑暗，她閉了閉眼，等待那股惡心感下去之後，張開眼睛，平靜無波地看著他：“你最近太粗魯了。”

楊銘被她說得一滯，不自然地別開了頭：“對不起，我可能太擔心了。”

程殷素卻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虛弱，她嘆了口氣，“好吧，我聽你的。”

楊銘一聽她這麽說，臉上馬上有了笑容。

小醫院沒有食堂，楊銘帶著她到了附近的小攤點。程殷素是真的餓壞了，她也不管許多，面剛端上來她就狼吞虎咽起來，好幾次被燙到舌頭，她卻像是沒感覺一樣，三兩下將一大碗面吃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楊銘看了覺得心酸，輕輕喊了喊她。

程殷素已經擦幹凈嘴巴，見他還沒吃完，她說：“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她迫切地希望回去看到他，一想到他躺在那裏受苦，她哪裏還有心情好吃好喝？

楊銘連忙站起來拉住她，“素素，你才吃了一點。”

程殷素訝異，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的碗：“這叫才一點？”

楊銘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她掙脫他的手，說：“我得趕緊回去，不然他醒了看不到我怎麽辦？”

她轉身要走，楊銘又拉了拉她，最後面程殷素不耐煩了，回頭瞪了他一眼：“你好奇怪，幹嘛拉拉扯扯的？”

楊銘嘴巴動了動，被她看得心慌慌的，最後卻說：“我跟你一起回去。”

雖然知道他沒吃多少，但是程殷素卻沒心思計較這些。

倆人一前一後到了醫院，走廊裏護士腳步匆匆，程殷素無意間聽到有個人說：“303的病人醒了，快叫李醫生！”

程殷素腦袋轟的一下，像是不敢相信，她轉身的時候差點兒與楊銘撞到，她欣喜如狂：“他醒了！”

不等楊銘反應過來，她已經撒開腿朝著病房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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