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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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雨連著下了幾日都未停歇。

禦書房外的長廊上有一人來回踱步,神色焦灼,時不時擡眼看向禁閉的門,口中催促著,“勞煩通報一聲。”

“秦公公,不是小的們不通報,而是殿下吩咐過,任何人不得打擾。”侍衛一臉為難地看著他。

“可是太子他……”秦公公咬牙,重重地跺了跺腳,不顧侍衛阻攔往門上撞,嘴裏喊著,“殿下,老奴有要事稟告!殿下!”

“秦公公您幹什麽呀!秦公公!”侍衛慌作一團,七手八腳地拽住秦公公,又擔憂他一把年紀磕著碰著了不敢過分推搡。

嘎吱一聲,門被打開。

南秋詫異地看著門外扭打在一起的眾人,勉強認出被團團圍住的是秦公公,眼神疑惑地喚了一聲,“秦公公。”

“南秋姑娘,殿下在嗎?求殿下去看看太子吧!”

秦公公老淚縱橫,聲音哽咽,聽得南秋一驚,還沒來得及問身後便傳出晏辭的聲音。

“晏璟怎麽了?”

晏辭面色蒼白地望著他,手指緊緊扣住門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太子感染風寒,雖叫太醫瞧過了,但至今仍未醒,迷迷糊糊間總是喊著您,求殿下去看看太子吧!”秦公公撲通一聲跪在她跟前苦苦哀求。

南秋眉頭緊皺,轉頭看向晏辭,欲言又止,卻見她只是擡了擡手指,“明儀殿。”

明儀殿內很安靜,宮女太監跪了一地,皆垂首屏息,偶爾擡袖拭淚,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樣。

若是不清楚的,還會以為是在此處哭喪。

晏辭太陽穴突突直跳,厲聲喝道:“滾出去!在這裏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

宮人們嚇得一哆嗦,趕忙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偌大的宮殿內只剩下寥寥幾人。

榻上隆起一個小小的包,晏璟雙眸緊閉躺在那裏,臉頰通紅,額角都是汗。

聽見動靜,他緩緩睜眼看向床邊的晏辭,低聲喚了句姑婆。話音微顫,眼神略有些飄忽不自在。

晏辭沒應聲也沒靠近,只是默默看了一眼秦公公,目光幽深。

秦公公幹咳一聲垂下眼眸,避開她的視線。

“聽聞你病了。”

“嗯……咳咳……”晏璟別開目光小聲應了,連著咳了幾聲。

晏辭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底迸發出怒意,冷聲喝道:“晏璟!”

晏璟嚇得一個激靈,本能反應地從床上彈起來,手足無措地看著她,抿唇不語。

他分明是紅光滿面,哪有半點生病的樣子。

“想來是平日裏太傅對你太過放松,竟有閑情來捉弄我。”晏辭氣得直笑,眼神卻冷得瘆人。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晏璟赤腳站到她跟前,不安地揪著衣擺。

殿內除了他小聲的解釋外,只剩下極力控制的呼吸聲。

“太子荒廢學業,撒謊成……”晏辭頓住,無奈扶額,“禁足十日,罰抄經書十卷。”

她的臉色很蒼白,落在懵懂的晏璟眼中便是憤怒。姑婆雖不常來,但也未曾罰過他,更不會說這樣的話來罰他。

晏璟幾時見過這麽生氣的晏辭,嚇得懵在原地,眼淚奪眶而出,哭得抽抽噎噎。

“姑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嗝……侄孫只是想……嗝……見見您……”

哭聲震得晏辭心臟狂跳,眼前突然一陣發黑,急忙擡手撐住桌角才勉強站穩。

一股火氣自胸口竄起,來勢洶洶。

“晏璟,你知道你浪費了我多少時間嗎?身為太子,你應該清楚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不要再玩這種無聊的把戲了,如果你不想學,那就從今往後就不要再學。”晏辭垂眸看他,眼神陰冷,幹澀的唇掀起,“太子之位,不是非你不可。”

話音落下,她未做停留,轉身離開,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

晏璟一屁股坐在地上,號啕大哭,“姑婆不喜歡我!”

南秋為難地看了晏辭一眼,蹲下身去抱晏璟,摸著他的腦袋哄道:“別哭別哭,姑婆只是太忙了,不是不喜歡你,乖啊……”

哄了一陣兒,晏璟好不容易止住哭聲,擡手抹了抹眼淚,掙脫她的懷抱往殿外沖去,“我要去找姑婆……”

從晏辭離開明儀殿起,秦公公便小步跟著,始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秦公公不必勸了。”晏辭停下腳步看向他,“做錯了事,就應該接受懲罰。”

“殿下要怪就怪老奴吧,都是老奴出的主意……”秦公公跪在她身前這般道。

仔細算來確有他的錯,不僅沒有好聲勸晏璟不要胡鬧,反倒幫他來尋她。

可晏辭念著他過去曾立過不少功勞,又是父皇跟前的老人,本不想過多計較。如今他這麽一說激得晏辭頭又疼了起來,方才未消的火氣又噌噌往上冒消,面色不禁冷下來笑道:“是啊,我差點忘了,還有秦公公您。”

秦公公心裏咯噔一下,“老奴甘願受罰!”

“您雖年歲大了,身子骨瞧著卻也硬朗,那便勞煩您親自走一趟,挑十卷經書給晏璟拿過去,順便重新歸置一下藏書閣。”

若是只要十卷經書,大可不必去藏書閣走一趟,這一來一回就算是身強體壯的年輕人都得歇上半天。

可晏辭並未給他期限,就算是走一步歇半天也不打緊。既未貶他也未受皮肉之苦,就當是給他警告,正兒八經來說也是輕罰了。

“奴才遵旨。”秦公公應聲,偏生想起晏璟那副模樣來忍不住道,“太子如今不過是個孩子,心智都未成熟。今日這事兒也只是因為過於思念殿下,迫不得已而為之。殿下……”

話音未落便被晏辭冷聲打斷,“這世上沒有因為是孩子就不用負責任的道理。”

她的態度很堅決,絲毫沒有妥協的餘地。

秦公公雖心疼卻又無法,咬牙道了一聲好,忍不住提議,“殿下的態度是否太過冷硬了?太子方才哭成那樣,心裏一定很難過,殿下還是抽空安慰安慰吧。”

晏辭沈默片刻,點頭應下,又叮囑道:“秦公公日後不要再同他胡鬧了。”

“哎。”秦公公琢磨一陣才問道,“殿下近日可是有什麽煩心事兒,瞧著面色不大好。”

“無礙,就是有些累罷了。”話雖如此,可晏辭的語氣竟都有氣無力起來,聽得人心裏發慌。

秦公公面色凝重地打量她,苦口婆心地勸道:“聽侍衛們說,殿下已經在禦書房待了好幾日,大臣們也時常叨擾。殿下應當多註意身體,您若是倒下了,朝中便更無人掌控了。”

“他們倒是會嚼舌根。”晏辭冷笑一聲,面上的冷意絲毫未褪,心情也並未好轉,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形勢。

“如今大臣們都在等我倒下,除了秦公公你們,恐怕也沒人盼著我好了。他們巴不得我現在就死,這朝廷也就是他們說了算。一個個嘴上說得好聽,各中心思皆可誅。”

秦公公聽著古怪,才要開口便見晏辭身子一晃,趕忙擡手扶住她。

這一觸碰才發覺晏辭的手腕異常纖細,手指像是只覆了層皮肉,幹枯地貼在骨頭上,手背上的青筋分外明顯。

“殿下!”

伴隨著一聲驚呼,一口血猝然咳出,晏辭擡手捂住唇,鮮血卻怎麽也止不住,整個胸腔仿佛被重重擊打,疼得她指尖抽搐。

鮮血順著她的指縫滴落在地,滲入磚瓦中,流向晏璟腳下,漸漸將他包圍。

晏璟驚恐擡頭,晏辭正笑著望向自己,嘴唇動了動,聲音明明很小但卻很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她說:“晏璟,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嗎?我就要死了,你應該很開心吧。”

面前的晏辭突然褪去了年少的稚嫩,變得窈窕端莊,周身的戾氣也轉為淡然,唯有臉色依舊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她斂了笑意,平靜地望著自己,又好像是透過年幼的他看向那個長大的他。

失落又失望。

而他就站在樹下,被她的眼神看了個透心涼。

“不是的……”他想解釋,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晏辭倒下。

青磚黛瓦,細雨蒙蒙。整個皇宮籠罩著朦朧的血霧,濃烈的鐵銹味漸漸彌漫每一個角落……

如果說他這一生有什麽最痛恨自己的時候,也許就是從晏染口中得知那些事情,讓他驚覺自己到底有多愚蠢。

不過好在,一切還來得及。

晏染望著晏璟,眼底的晦暗一閃而過,抱著晏辭的胳膊憨笑道:“也許是皇兄突然想通了。”

晏辭便也不再多問,只是掃視一圈被砸得亂七八糟的禦書房嘆了口氣,拍著她的手道:“回去吧,我也有些乏了。”

聞言,晏染也不纏著她,蹦蹦跳跳地離開禦書房,容舟快步跟在她身後。

從小到大,看起來無能又嬌弱的妹妹,活得比自己通透許多。晏璟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羞愧難當。

“侄孫……”他轉頭看向晏辭,張了張嘴卻又頓住,忽然不知該說什麽又不知該如何說。

晏辭垂眸輕笑,踮起腳尖摸了摸他的腦袋,聲音溫柔,“好好休息,璟兒。”

“謝謝姑婆。”晏璟眼眶一紅,低下頭任由她揉亂自己的頭發,直到她收手才擡頭看了一眼一旁的君屹。

心下了然,他擡腳離開。

一直靜靜看著晏辭的君屹這才挪動腳步靠近她,低聲道:“殿下待長公主和陛下那般溫柔,如今可想好怎麽對微臣了?”

“你想如何?”晏辭挑眉。

沈吟片刻,君屹一本正經地說:“殿下若屈尊擡手摸摸微臣的頭,微臣也不是不能接受。”

“倒也不是不可以。”晏辭點頭,伸出手指抵住他蹭過來的腦袋繼續道,“不過方才那是對晚輩的做法,攝政王如今是打算做我的晚輩?弟弟還是侄子?”

笑意一僵,君屹擡頭看著她,雖未說話,可眼底皆是控訴,又含著萬般無奈。

唇角微勾,晏辭拂去袖上塵埃,轉身離開禦書房,擡臂間袖子不經意間甩到他眼前。

君屹眼睛一亮,急忙伸手扯住她的袖擺跟了上去。

天色漸晚,明月高懸,月光灑落在青石瓦上,將人的影子拉長照亮。

“攝政王就這麽無情,將養了自己十幾年的義父送去赴死?”

“大仇得報,微臣該謝謝殿下。”

“也是,攝政王臥薪嘗膽這麽多年,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報仇,足以見攝政王有恒心……”晏辭垂眸,霎時笑開,慢悠悠地補上後半句,“也有城府。”

她這話像誇讚,又像是試探。

君屹停下腳步,手下卻未松開,扯得晏辭身形一頓,疑惑地看向他。

“誠如殿下所說,是恒心也是城府,所以殿下怕了嗎?”

他低眸看她,不想錯過任何一點小細節,即便是冷漠逃避抑或是厭惡。

比起這些,他更怕的是她不回應。

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而他一擡手就能觸碰到,可他又不敢輕易觸碰,怕是假的空的,是一場虛幻。

擡起的手在晏辭臉頰旁頓住,又打算默默收回,還未動便被她握住。

君屹瞪大眼睛看著她,手心觸碰到她微涼的面頰時,沈寂的心臟活絡起來。

“君屹,我確實很怕。”晏辭擡眸直視他眼底的愛意,沈聲道,“我和你之間自始至終都是一場豪賭。如果你今日沒來,茶館一見會是最後一面。”

“我在想,你等了這麽久,已經足夠強大,根本沒必要經過我的手來弄死殷嚴,所以你來不來我並不確定。”

“父母之仇於你而言是血海深仇,宮變之仇於我也是血海深仇。沒有人不希望親手報仇,反而拱手將仇人讓出去的。”

晏辭的眼神有些無奈,“我既希望你來,又不希望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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