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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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無論她想要什麽,即便是被嬤嬤訓著不合禮法的事兒,只要她在晏辭跟前賣個乖便都能得到。

晏辭疼她,她知道。

可她從未想過晏辭會說出這樣的話,仿佛那個位置也只不過是塊糕點或是顆果子。

“我的染兒該怎麽辦……”她低喃,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問晏染。

透過鏡子,晏辭的面色很平靜,眼底帶著淺淺笑意,一貫溫柔,只是沒來由地讓人感覺落寞。

這話說的,就像是她要離開了一般,讓晏染的心沒來由得一緊,眼眶也紅了。

瞥見晏染的神情,她笑了笑,無奈扶額:“是我蠢了,你向來跳脫,怎麽可能想要皇位。”話中帶著惋惜。

“姑婆這是怎麽了?怎的忽然問我這個?”晏染轉過身子來瞧她,目光落在她臉上仔細觀察著,生怕錯過一點細微的變化。

晏辭扯了下嘴角,面上依舊平靜,“大抵是睡久了,頭有些昏。”

晏染握住她冰涼的手問道:“那姑婆再歇歇可好?待您醒了染兒再陪您說話。”

這般說著,她將晏辭往榻上推了推,仔細掖好被角,若有所思地瞧了一陣兒方才離開。

晏辭暈暈沈沈地躺在榻上,腦海中一會兒是方才做的夢,一會兒是金鑾殿內晏璟的模樣,一時間竟有些分不清真假。

直到榻前傳來腳步聲,她看過去,只見南秋立在榻邊面容悲戚,卻又強撐著笑問她:“殿下如今覺著如何?”

“好,極好。”她答了,又問,“這麽快便又要上朝?”

南秋一怔,眨了眨眼睛滾下幾滴淚來,“殿下可是沒睡醒?說的什麽糊塗話。”

晏辭定睛一瞧,南秋的模樣已然及笄,頭腦頓時清明,懊惱地按了按太陽穴。

“殿下方才同長公主說了什麽?奴婢見她神情恍惚,竟不似來時輕松。”南秋問。

“腦子不清楚,問了幾句胡話,想來是嚇著了。”晏辭嘆了口氣,吩咐道,“多叫些人悄悄跟著,近日別讓她出府,若是碰上晏璟的人恐怕不好辦。”

說完她忽然記起來,“晏璟呢?”

“陛下已被送回寢殿,未曾鬧騰。金鑾殿內的事也都打點好了,明日不會有不長眼的說什麽閑話,殿下放心。”南秋一板一眼地答著,只是說到最後尾音控制不住地顫了顫,這不放心的倒像是她。

晏辭擡手,南秋便蹲下身子湊到她手邊,感覺自己的頭頂被揉了揉,眼淚一下湧出。

“殿下都知道,殿下明明都知道卻未曾告訴奴婢。”她揪住被褥哽咽,“若奴婢早些知道是陛下派來的人,殿下做什麽奴婢都不會說什麽。”

“可為什麽……”眼神極為覆雜地落在晏辭臉上,南秋艱難啟唇,“偏偏是陛下。”

“他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指腹抹去她面頰上的淚水,晏辭倒是不怎麽意外。

“可您與他是親人啊,陛下怎麽能狠得下心如此待您。您為他做了這麽多,到頭來竟只得了怨恨……”南秋抿唇,面色氣得發紅,滿腹牢騷。

晏辭垂眸,掩下眼底的落寞,緩聲道,“他不知情,如今也沒有知道的必要了。”

重要的是,晏璟從不信她。

唇角逸出幾聲輕咳,讓南秋眉心微蹙,抖著手去探她的脈。沈默片刻,她起身道:“奴婢去給您抓藥。”

“南秋。”晏辭拽住她的手腕道,“我明日得進宮。”

南秋身形一顫,想也沒想便拒絕道:“不行!”

晏辭頓了頓,咬牙堅持:“我必須進宮。”

她決定的事,即便如何攔也攔不住,從前是這樣如今更是這樣,讓人無奈。

金鑾殿內的事被瞞得很好,眾臣也只當晏璟真的是感染風寒無法處理朝政,大小事宜皆由晏辭把控。

她的第一件事,便是駁了晏染和親的聖旨,未曾給眾臣上奏的機會。

朝中大臣對晏璟之事心存疑慮者不在少數,但又無法證實,也不敢輕易提起,恐惹怒晏辭。

君屹應當是最先察覺的,晏辭面色紅潤,表情神態與平日也並無不同,可仍讓他感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卻只能等下朝才有機會問上一問。

晏辭並沒有給他機會,才下朝便匆匆離開,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留給他。

他無奈,又去府上求見多次,皆被南秋亦或是雲昭等人婉拒,只說晏辭很忙,沒有時間與他交談。

前一日還與自己親昵的人此時卻是見也不肯見他,君屹大受打擊,心中狐疑也越發重了,自然不可能輕易放棄。

夜深人靜,晏辭屋內的燈盞未滅,人影綽約。

君屹的腳步才落在屋外便聽得一聲冷喝:“滾。”

“殿下,微臣有事想同您說。”他默了默,壓著聲音道。

屋內靜了,東西跌落的聲音悶悶地砸在人心上,讓君屹心裏一緊。

“天色太晚了,攝政王還是回去吧。”晏辭的聲音含著笑,“若是讓南秋瞧見了,恐怕會掛彩。”

君屹松了口氣,提議:“那明日殿下可有空?”

晏辭思索片刻道:“恐怕近日我都沒有時間,攝政王若有什麽事便遣人遞消息給我,不必爬墻。”

“好,殿下好好休息。”話音落下,君屹的腳步卻沒有要挪動的意思,只是靜默地站在屋外瞧著那道人影。

一門之隔,一人站在外頭等著,一人坐在屋內發楞,各懷心思。

直到屋內燈盞滅了君屹才離開,明明晏辭方才的話很平常,君屹的心卻一沈再沈。

晏染和親的旨意一出他便隱隱有些擔心,怕她做出什麽事來傷到自己,如今看來是多慮了。即便她真的做了什麽,現在這情形明顯是晏璟落敗,只是不知道這事究竟是好是壞……

聽著腳步聲愈行愈遠,晏辭提起的心才落下,下一秒胸口又疼得厲害,她的指甲控制不住地落在了手臂上,印出深深的血印。

屋內昏暗,借著一點月光才能看到伏在案上那人身形瘦弱,發絲淩亂地遮在面上,隱約瞧見唇上血色盡褪,眼神也冷得瘆人。

地上落著斑斑點點的血跡,在月光映照下像是石磚的花紋。

雨後初霽,晏辭托著腮打量院中的花花草草,南秋則在邊上同她說幾句閑話,偶爾逗得她笑笑。

其中說的最多的莫過於晏染,無論大事小事皆能讓她展顏,惹得南秋忍不住嘆道:“殿下待長公主還真真像是自己親生的。”

晏辭勾唇,並不反駁,只是感慨般地說道:“染兒好含桃,不過那年宮裏的含桃大多很酸,她會將最甜的都給我。平日裏磕了碰了從不哭鬧,生怕我因心疼落了淚,所以將苦痛都咽下去。”

“我的染兒被保護得很好,卻從不嬌縱,想來是因為我所認為的最好並不是她心中的最好,我的染兒值得更好的。”

“那陛下呢?”南秋忽然記起另一個從不哭鬧的人來。

晏辭一怔,眉心微皺,“你是覺得我愛染兒比愛璟兒多嗎?”

南秋搖頭,“奴婢並不這樣認為,但是旁人瞧來也許是這樣。”

“染兒信我,而他不信,在我看來也是如此。”

南秋陷入沈思,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唯有一點從始至終都未曾懷疑過,那便是晏染才是晏辭的逆鱗。

晏璟想動晏染,她自然不可能再縱容他。

晏辭不重情,不論是親情友情或是愛情。她的朋友很多,但真正交心的卻沒幾個,而她的親人中真正視她為親人的也就剩下那麽一個。

她給晏璟的也並不少,可晏璟卻視她如仇敵,她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一環出了問題。

晏璟說他親眼看見她屠宮人,晏辭仔細想了很久,竟記不得究竟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了。沈吟片刻,她張了張嘴,還未發出聲音便聽得一聲甜膩的呼喚。

“姑婆!”晏染提著裙子跑過來,額角都是汗。

晏辭輕笑,倒了杯茶遞給她,“怎麽這麽急?”

“自然是想姑婆啦!”

南秋識趣地退下,不打擾她們二人膩歪。

晏染捧著茶杯看著晏辭,眼睛轉了轉問道:“姑婆今日心情如何?”

“尚可。”晏辭答,瞥見她眼中的笑時不禁嘆氣,“說吧,又是看上了什麽?”

“姑婆……”晏染扭捏地扯住她的衣袖,猶豫好久才問道,“皇兄他在殿內待著肯定悶得慌,不如……”

杯盞被拍落在桌上,晏辭眼神冷了一瞬又收斂起,平靜地道:“他過去太浮躁,如今在殿內靜靜心也是好的。”

晏染抿唇沈思,好半晌才又道:“皇兄日後不做皇帝了嗎?”

“姑婆要與皇兄斷絕關系嗎?”

撫杯的手一頓,晏辭眼神覆雜地望著她問道:“都是從什麽話本上看來的?”

“姑婆不必瞞我,我都知道。您與皇兄關系這般惡劣,都是因為我。”晏染垂眸,“即便不說,我也多少能夠明白。皇兄想要您手中的兵權,但是得不到,所以要送我去和親。姑婆不願意我去和親,所以將皇兄關起來,之後便要打仗了吧。”

“姑婆,和大楚的仗一定要打嗎?是不是只要我去和親,就能避免這場戰爭?”她眼底噙著淚,眼眶通紅,唇角輕顫,“姑婆不必擔心,染兒是晏國的公主,理應為晏國做些什麽,即便是和親也……”

“我是願意的,也絕不會怨姑婆和皇兄的。”

她的染兒,雖表現得堅強,實際上是個膽小愛哭的嬌氣包,明明很害怕卻要說這樣的話。

晏辭大慟,“不怨?你怎能不怨?你就應當怨他。”

“你兄長懦弱無能,只能靠犧牲你來保平安,委曲求全得了一時,委曲求全不了一世。這場仗遲早會打,只是多一個契機與少一個的區別罷了。”

“姑婆雖不是事事出挑,但只要姑婆在一日便絕不可能讓你嫁。”

“我晏國女子,只許良人,不為和親。”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晏辭的眼神幽深卻堅定,帶著不容置疑。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晏染卻笑了,她擡手擁住晏辭嘆了口氣,“姑婆總是這般疼我,染兒這輩子都離不開姑婆了。”

“若是父皇在,姑婆覺得他會如何做?”她突然問。

“你父皇……”晏辭頓了頓,勾起一抹笑道,“也不會讓你去的。”

她的表情頗有些懷念,讓晏染好奇,忍不住又問:“我父皇是什麽樣的人?”

晏辭輕柔地撫摸著晏染的頭發,若有所思地啟唇:“你父皇啊……”

“你父皇一生忠厚,心地善良,什麽都好,只可惜生在了皇家。”

“仔細想想,他與他父親倒是極像,對這皇權都不在意,反倒一心想著拱手讓出去,奈何無人可繼位……”

“他們對權勢的狂熱興許都留給了你皇兄……”

恍惚間,晏辭好像記起來了,她不願回憶的事以及她真的記不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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