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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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她出生的時候天現祥瑞,百鳥朝拜,欽天監謂之大吉,晏國將興盛不衰。聖上龍顏大悅,封號以安,賜居辭雲殿。

她是晏國第一位公主,單名一個“辭”,一出生就倍受寵愛,聖上對其寄予厚望,所傳授的皆是治國大道。

晏辭對於父皇的印象停留在頭頂溫熱的掌心,他年歲已大,面目和藹,緩聲同她說:“你皇兄和侄兒皆胸無大志,將來只怕做不了一個好皇帝。若你想,取而代之也未嘗不可。”

彼時她還不懂,只知道兄長登基後夜夜笙歌,愛美人不愛江山,當得一個風流多情。若被她撞見,就含著笑將懷中美人推走,面上難得浮現幾分不好意思來,卻仍是問她。

“以安,今日這美人是不是漂亮許多?”

“皇兄,太傅說您今日沒有去上朝,還說以後都不上朝了。”晏辭板著臉質問他,不想回答這種稀奇古怪的問題。

“聽那老家夥胡說。”兄長心虛地摸著鼻子,而後笑話她奶聲奶氣卻要裝得像個大人。

“生氣了?”見她不語,他伸出手指推晏辭一下,看著面前的小人兒重心不穩跌坐在地上,不禁捧腹大笑。

晏辭氣得鼓嘴,他便伸手拎起她小心地拂去衣上灰塵,而後提起酒壺斟一點給她,擠眉弄眼地顯擺,“進貢的好酒,嘗一點?”

“皇兄,我還是個孩子。”晏辭拒絕。

“只喝一點,嘗嘗味道。”兄長遞到她嘴邊,像是遞了什麽寶貝一般,又補充道,“是甜的。”

晏辭斜眼瞧他,勉為其難地信了他的鬼話,湊近抿了一小口,小臉霎時皺成一團,暈乎乎的就栽到他懷裏。

兄長大笑,摸著她的腦袋道:“太笨了。”

比起她來,明明他更像個笨蛋,整日只知道飲酒作樂,即便大臣連連上奏也不知悔改。明明年紀最大,卻又最幼稚,每日也只隨心意做事。

後來她方知,兄長的心不在皇宮,不在京城,而在外邊廣闊的世界。

迷迷糊糊間,她似乎聽到他說:“以安,外邊的世界比皇宮漂亮太多了,若是有機會一定要出去看看。若能出這牢籠,皇位又算得了什麽……”

但他到死也沒能出去。

乳母鄙夷地同自己的兒子說,半輩子都活在女人溫柔鄉的男人能有什麽出息,日後萬萬不能學。

兄長去世後,這皇位便落在了她的侄兒頭上。

對於侄兒,晏辭的記憶更清晰些,因為長大了記得也就多了。

侄兒為人憨厚,心地善良,整日誦經念佛,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出家。

他似乎承了兄長的淡泊,對待皇位也不上心,或者說是有心無力。他不夠聰明,常常因為大臣的彈劾難過一整日,轉頭又會為她摘禦花園最嬌艷的花,即便得了訓斥也只會靦腆地笑。

晏辭無奈卻又心疼,只能替他將彈劾的大臣一一趕回去,而後摸著他的頭寬慰。

皇位坐得雖不安穩,卻也還算得上順利。

直到大楚的鐵騎踏入晏國的疆土。

宮變前夕,侄兒染了風寒,病懨懨地臥在榻上,氣息微弱。瞥見她來,他從榻上撐起身子跪在她跟前,面容悲戚。

那個大她幾輪的男人泣不成聲地拽住她的袖擺懇求:“侄兒無能,辛苦姑母一直為侄兒勞神費心,如今怕是撐不住了。姑母幫幫侄兒吧,晏家的江山不能毀在侄兒手中。晏國內憂外患,璟兒還那麽小,如何能守得住江山。”

“父皇和皇祖父都曾說過,姑母自幼聰穎,習的是治國之道,若是成了皇帝,必然出色。”

“姑母,侄兒求您。”

她站在那裏看了他很久,垂在身側的手才緩慢擡起,輕柔又無力地落在他頭頂揉了揉,淡淡應了聲:“好。”

這個身高八尺的男人在她面前像個孩子,而她不可避免地成為了那個大人。

他只說晏璟尚小,可卻忘了她也才豆蔻之年。

這是晏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離別,父皇兄長離開時她還是個沒心沒肺的,如今卻是不同了。

方才還在自己跟前哭訴的人轉眼便安詳地躺在那裏,讓她的眼眶酸脹,心口疼得厲害。

殿外是淩亂的腳步聲,宮人尖銳的哭嚎聲。推門走出去,漫天的火從皇宮深處竄起,吞噬著她讚許過的金碧輝煌。

地上有屍首,有血跡,還有宮人匆匆搶奪卻未能帶走的金銀珠寶。

強忍著淚意,晏辭一面派人去鳳鸞殿保護晏璟,一面撐著等援軍。

平日裏恪守禮儀的太監宮女如今像強盜一樣,看到珍貴值錢的便往懷裏揣,有的甚至會因為爭奪打起來。他們跑過晏辭身邊,像是沒看到她,撞著她的肩膀轉頭還要唾罵一句麻煩。

磕傷了胳膊和腿,晏辭咬著下唇站起來掃視遍地的屍首,無助慢慢爬上心頭。

說到底,她也未曾見過如此情形,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又該如何保全晏國保全晏璟他們。

電光火石間,她忽然想起了晏染,她剛才只記得派人保護晏璟,卻忘了還有晏染。

晏辭跌跌撞撞地往平陽殿跑,一路上有著數不清的屍首,越走近她的心越沈。

平陽殿內傳來嬉笑聲,幾個大楚的士兵勾肩搭背地聊著什麽,乳母則跪在地上磕頭,指著榻上的孩子求饒。

走得近來才聽清,她說的是,“這孩子是晏國皇室,我只不過是個乳娘,你們殺她吧,放過我放過我!”

一股寒意從足底而起,晏辭的身子僵住,震驚地望著地上的乳母。

大楚的士兵最先註意到她,眼神下流地打量一會兒問道:“哪裏來的小姑娘?”

乳母轉頭看過來,眼底迸發出神采,急忙道:“她也是皇室的,你們不是找皇室的人嗎?她也是!”

大楚士兵驚詫挑眉,交頭接耳地說上幾句話,然後神情詭異地沖著乳母笑道:“我們給你一個機會,你把她抓過來,我們就放過你,如何?”

聽到能得到活命的機會,乳母感恩戴德地又磕了幾個頭,爬起來走向晏辭,面色猙獰,“殿下,我也是被逼的,我想活著啊,您別怪我……”

大楚士兵的調笑聲,鄙夷聲爭先恐後地鉆入耳中,他們說著晏國人就是這麽低賤,為了活命什麽都肯做,果真是下等人。

太陽穴突突直跳,晏辭心中大悲。

連養育了她十幾年的乳母在此刻都毫不猶豫地拋棄她,這世上還有什麽值得信任的人呢?

望著面前磕頭叩首搖尾乞憐的乳母,晏辭忽而笑了。

這便是她與乳母的不同了,乳母有著天生刻在骨子裏的卑微,即便再如何偽裝也有被打回原形的一天,而她……

“噗呲”一聲,眾人驚愕後退,眼睜睜地看著晏辭拔下發簪狠狠刺向面前的女人的脖頸,鮮血濺了她一臉。

晏辭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晏辭生來就是晏國的君主,爾等卑劣之人卻只能永世為奴,不配與我為伍。”

她踩著大楚士兵的屍首將晏染帶出平陽殿,鮮血染紅她的裙擺,所行之處皆留下暗紅的血痕。

天色驟變,狂風暴雨緊隨而來,閃電劃破天空照亮皇宮,襯得那些哭天搶地的聲音像是魑魅魍魎。

鳳鸞殿內靜悄悄空蕩蕩,所有宮人都跑了,所有殿門皆敞開著,任由狂風卷席而來,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

寢殿內橫著幾具屍首,那些屍首被擺成一個圈,圍著跌坐在地的女子,替她擋住了滲入殿內的雨水和血水。

池籬失魂落魄地望著手心捏著碎成幾瓣的玉佩,忽然垂眸看了一眼昏睡的晏璟,眼神漸漸古怪起來。

“璟兒,若是帶著你,母後便走不了了……”池籬伸手碰了碰晏璟的冰涼的臉頰,指腹輕柔地落在他的脖頸上,眼神從猶豫轉為堅定再到嫌惡。

“如果沒有你,他就會帶我離開了。”輕柔的話配上最猙獰的面孔,池籬手指收緊,狠狠地掐住晏璟的脖頸。

沈睡的晏璟身子微顫,痛苦地嗚咽著,面色漲得青紫,卻睜不開眼睛。

晏辭踏入鳳鸞殿時瞧見的便是這副場景,她瞳孔一顫,大喝:“池籬,你找死嗎?”

池籬驚醒,慌忙收手看向晏辭。

狂風吹動晏辭的衣角,她眼中的殺意快速準確地襲向池籬,讓她驚恐後退。

“池籬,你在做什麽?”晏辭眼皮一跳,強壓著怒氣質問。

面上血色盡褪,看著她手中的長劍,池籬抖著身子想跑,卻被屍首絆倒重重跌在地上。

南秋匆忙將晏璟抱走,殿內只剩下晏辭與池籬二人。

“姑……姑母……”池籬聲音輕顫。

“我問你,你在做什麽?”

她不敢答,更不知該如何答,因為不管怎麽答晏辭都會殺她。

面前的晏辭面色稚嫩,眼底卻像是淬著毒,讓池籬不敢擡頭。

從入宮起她便知曉晏辭,彼時覺得不過是個孩子,即便再怎麽受寵也只是個孩子,如今看來這個孩子竟比大人還恐怖幾分。

她手無縛雞之力,與晏辭不同,晏辭若想殺她,無論是從身份還是實力上都很容易。

池籬俯下身子哀求:“臣妾知錯,姑母息怒。”

這應當是晏辭聽過最為可笑的話,一句知錯便能算了嗎?她大笑,手腕輕轉,劍光淩厲,刺向池籬。

還未碰到,耳畔忽然傳來一聲怯懦的呼喚:“姑婆。”

晏辭的手一頓,轉頭看向巴著門,一臉迷茫的晏璟,眼底的寒意未來得及收斂,只見晏璟身子抖了抖,嘴一撇就想哭。

她慌忙收手,將劍掩在身後回以一笑,面色青白,瞧著可怖。

晏璟只覺得頭暈暈的,被晏辭看了更覺得迷糊,才想再開口眼上忽然覆上一只溫暖的手。

“太子殿下累了,回去歇息吧。”南秋的聲音軟軟的,半哄半拉地將他抱在懷裏帶出去。

握住劍柄的手不斷收緊,片刻後又自暴自棄地松開,任由劍掉在地上。

“你是璟兒的生母,我不殺你。”晏辭啞聲道,“待璟兒登基,你好好做你的太後,我便不會動你。若是你做不好,休怪刀劍無情。”

“多謝姑母!”提起的心終於落下,池籬重重磕頭。

晏辭捂住眼睛,唇角卻是咧著的,她笑得很大聲,細細聽來似有無限悲涼。

晏璟看到了,若是她現在殺了池籬,他會難過,會怨恨自己。

他已經沒了父親,她不能讓他再沒了母親,更何況是在這種情形下。

晏辭用僅有的人力規劃好每一步,又在李大人的協助下招來了援軍,打退了大楚士兵,平息了宮變。

雨水整整下了三日,沖刷著皇宮的每一個角落,似乎要將宮變留下的罪惡悉數沖洗幹凈。

晏璟年幼,由晏辭代為掌權,整頓朝堂。

她命各宮太監將自己宮中的屍首領回去安葬,大楚士兵的屍首也都光明正大地擺在了邊境示眾。

因為年幼又是女子,大臣們對晏辭頗有微詞,日日上奏細數她的不對。就像是約定好了一般,凡是她所提議之事皆被大臣反對。

在南秋的記憶中,晏辭總是強撐著笑面對那些迂腐頑固的老頭,起初還能埋怨幾句,後來便是盯著案上的奏折發呆,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麽。

又是同之前一樣,南秋為難地看著伏在案上的晏辭艱難開口:“大臣們都不讚同。”

“那便將他們……”晏辭一改往日的沈默,費力地撐起身子,唇角微微勾起,聲音沙啞而狠戾,“全都殺了。”

她雖是笑著的,可說出的話卻讓南秋毛骨悚然,她慌忙跪下大呼:“殿下!”

南秋的聲音砸在晏辭耳邊,讓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良久她擡手撫額:“南秋,我好像病了……”病得很嚴重。

“殿下只是累了!”南秋哽咽著說道。

她伏在地上,將頭低埋,眼中早已蓄滿淚水。

“啊……我當初真的是鬼迷心竅了,才會接下這個爛攤子……”晏辭將自己重重地摔進椅子,眼眶通紅。

她突然有些後悔,又沒辦法後悔,事到如今又有什麽轉還的餘地。

晏辭筋疲力竭,日日夜夜待在禦書房處理朝政,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性子也越發古怪起來。

常常是夜間太醫才叮囑她好好休息,第二日南秋又只能在禦書房見到她。

晏辭面色慘白,唇無血色,聽著外頭有人求見便攥著南秋的手叫她為自己梳妝。

她不能這副模樣見那些大臣,不能落話柄在他們手中,更不能讓他們覺得她擔不起這個責任。

到後來,她開始嘔血,案上地上皆是血跡,好像落了什麽病癥,風一吹身子就能折斷。

雖如此,她卻仍騰出時間去瞧晏染和晏璟,盡量不讓他們覺得孤獨。

晏染還小,見了她只會撒嬌要她抱,南秋便打著哈哈抱住她哄,晏辭則在一邊瞧著,眉眼溫柔。

晏璟與她不同,許是知道自己日後得肩負多大的責任,故而認真地修習功課。但終究是個孩子,受了委屈便癟著嘴抹著淚去禦書房尋晏辭。

他主動來晏辭常常是不見的,最多也只給他一個背影,叮囑他好好跟著太傅,好好休息,註意身體。

晏璟一一應下離開,並沒註意到她扣在椅背上青白的手指,以及捂在掌心的血跡。

晏辭一邊安撫百姓,一邊著手調查參與宮變的人。查了方知不知不覺間大楚竟有那麽多人滲入晏國,亦或是策反了晏國人。

乳母的兒子侯齊便是其中之一,負責傳遞消息,但他跑得快,一時半會未能尋回來。除此之外,真正策劃宮變的人也未有頭緒。

朝堂內外不少人勾搭大楚,皆被晏辭悄悄命人聚攏,一同斬殺,而斬殺的地點,則是鳳鸞殿。

彼時晏辭的狀態已經很不正常了,嗜殺暴戾,她紅著眼睛命人將池籬攔住,在她面前斬殺了所有的叛國之徒以及宮變時狼狽逃竄的宮人,捏著她的下巴一遍一遍地讓她看清楚記清楚。

池籬在殿內哭嚎了兩日,無人問津。晏辭開始進行大規模的清洗,將皇宮每一個角落的血跡都洗幹凈,重建了被燒毀的宮殿,將皇宮恢覆成原來的模樣。

對於大臣們,晏辭選擇殺雞儆猴,用鮮血強迫他們屈服。大臣們震驚於她的狠辣,即便忿忿不平卻也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裏咽。

不得不承認的是,晏國在她的治理下逐漸恢覆了往日的太平,朝堂比起過去來說和睦許多。

可晏辭的身體卻沒有好轉的跡象,反倒是越來越糟糕。

她常常處於半夢半醒間,一睜眼便去上朝,下朝便又渾渾噩噩。夢裏時常出現很多人,或是哭或是笑,擾得她頭痛欲裂,清醒時又覺疲憊,漸漸無法入睡。

南秋一邊翻閱醫書一邊詢問各處的郎中,始終不得解法。

終於在晏辭掌權的第四年,她選擇將皇位還給晏璟,以出宮游山玩水為由尋醫治病。

雖是治病,但又許是記著兄長的話,她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不想終是待在這囚籠一般的皇宮裏。

擔憂晏璟受不住大臣的胡攪蠻纏,晏辭只給了他一半兵權,以此警示眾人。後來李大人傳信提及攝政王之事,晏辭想了很久,選擇同意。

她的身體一時半會休養不好,晏璟又有許多事應付不來,他們都需要這樣一個人,恰好君屹出現了。

後來身體好轉一些,恰逢太後壽辰又聽聞君屹狼子野心,對皇位虎視眈眈,她便回到京城。

一來,為查策劃宮變之人;二來,為晏璟掃除障礙。

她想著,等晏璟加冠,她便徹底放權,出宮逍遙快活,未曾想晏璟竟是等不到那個時候便急著逼她放手。

可憐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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