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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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斬了丁成後,百官震懾,街市上的流言漸漸也少了,最後銷聲匿跡。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機那邊也有了新突破,病情有所好轉。

眼見一天天好過了,洛陽那邊卻來了一紙文書。

送信的是程昱,他還帶了曹操新委派的兗州刺史。

阮卿看完信件擡頭望向程昱,“主公現在就讓卿走?”

“嗯”程昱表情嚴肅,“你這次為丁成捅馬蜂窩了。”

“那丁成本就有罪,何況主公也賜了卿現斬後奏之權。卿不知如何捅了馬蜂窩。”

見阮卿朗然無愧。一副死到臨頭還啥都不知道的莽夫樣,程昱暗暗嘆息,“時機不對,這丁成就算該死,你這砍的也太是時候了。”

見看阮卿一臉疑惑,他又開口道,“主公去征張繡,宛城大敗,折了典韋將軍,大公子與堂公子,丁夫人正……”

“你說……折了哪個?”阮卿一把拽住程昱手腕。

“哎哎。”程昱把自己手扯回來,他老胳膊老腿被小輩這麽拽膈應的緊。

“折了典韋將軍,大公子,堂……”

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阮卿反覆追問,“大公子?先生說的可是子修?”

“不然還有誰?”

腦子“嗡”一聲炸開,阮卿駭然楞住,怔怔說了句,“折……怎麽可能……”

話音未落,他覺得有眼淚湧到眼眶,轉身走了幾步,低頭捂住口鼻,眼淚便啪嗒啪嗒落了下來。

看著阮卿肩膀抖動,時不時傳來幾聲稀碎的哭泣,程昱嘆了口氣,說出前因後果,

“那張繡在未開戰時便已降司空,豈料司空竟……竟迷上了張繡的嫂子。

張繡氣不過,便半夜起兵造反。主公因之前太信任張繡,對他沒防備,所以被殺的大敗,多虧典韋將軍拼死相護……兩位公子也戰死……丁夫人心疼兒子,便與司空不和……

這又得了你斬殺其兄的消息,更……主公這才召你回去,怕是興師問罪……”

“那我也是為了兗州安定!”阮卿甩手轉身,紅著眼睛,目眥盡裂,他就這麽看著程昱半晌,忽的嗚咽一聲,湧上的眼淚又化去兇惡。

他對程昱訴苦,卻仿佛在質問曹操,“我……我在這裏孤立無援,一下下把阻礙斬盡,他卻,他卻去搞女人……還把,還把子修賠進去。他怎能問吾罪?安能問吾罪!”

說罷,他便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崩潰大哭。

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早知如此他便不會來兗州,而是去征戰宛城。

他情願替曹昂戰死沙場,好讓那個與自己有總角之誼,兄弟之契的少年活下來,好看到夢寐已久的太平人間……

“你……你自己好生靜靜,這些話可千萬別對司空說。”程昱於心不忍,他又籲了口氣,走出房間,順道將房門關上。

曹營的人都知道阮卿與曹昂交好,若生死之交。程昱覺得,阮卿這一回怕是要哭死了。

“哭吧……”程昱嘆息了一句,對著關閉的木門低低道了句,“哭完就別恨司空了。那畢竟是司空的兒子。”

阮卿彎腰將手臂撐於地板,淚水一下下砸在身下那塊木板上。他瞪大眼睛,淚卻還是止不住,他悲慟許久,口中哽咽出不成句的話來,“公子,何,故爽,約……”

這亂世會過去。

“昂與慕爾一起輔佐父親,平定亂世。彼時,你我二人再同游四方,一覽太平人間。”

阮卿掌心撐著冰涼的地板,卻恍惚感覺到當年二人手掌相握時,對方火熱的溫度。

“我們都會活著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卿錯矣……”阮卿忽的仰頭失聲痛哭。

一錯不該以為未來可期,便不惜當下相守時光。二錯不該日夜徘徊主公身前,不顧你眼中落寞。三錯當年鄄城一戰,不該因顧你安危,便棄情人之間生死……相依……

當年長安那句“你放心”曹昂到底沒負阮卿。而阮卿那句“卿知”終究是未知。

——

將手中事宜交付於程昱後,阮卿便馬不停蹄向許昌趕去。彼時春光燦爛,煦陽融融,桃花結了花苞,將放未放。

春風一起便吹暖了冰冷一個冬季的塵土,馬蹄踏過,濺起一路黃沙。

進了城,再見這處千瓦萬櫛,阮卿只覺口中泛著苦澀,一切不過物是人非而已。

回到家中收拾一番後,他反倒不敢見曹操了。

坐在繁盛明艷的桃林裏,他呆呆看了半天的雲,這才提了青釭劍拿了裝信件的木匣大步往司空府而去。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經通報入府。

司空府的路他走了沒萬遍也得有千遍。只是如今走來,心中滋味到底難挨。

他總有種錯覺,仿佛再走幾步,那個清風朗月的公子就會立在長廊盡頭,笑著伸手,口中問道,“先生今日可有空陪陪昂?”

這路阮卿是再也走不下去了,他倚在廊柱上大口喘息著。

“對不起……”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暗罵自己一定要收住心思。

過了許久將心情平覆好,他這才雲清風淡的往書房而去。卻在拐彎處遇見丁夫人。

“夫人……”他慌忙彎腰行禮。丁夫人卻冷哼一聲,徑直走了。

怨不得丁夫人如此模樣,兒子新喪,還是被丈夫找小給害死的,丁夫人作為一位母親心中的苦怕是更說不出。又見了斬殺自己堂兄的阮卿,她如此對阮卿也正常。

阮卿進了書房。只見曹操臉色也不大好,大約是剛被丁夫人鬧完。

“主公。”

“你來啦。”曹操原本難看的臉色緩和了些。

阮卿上前將劍與信件放在曹操案上,拱手,“幸不辱命。”

“好,慕爾又立一功……”曹操似乎有話說,卻有難以啟齒。

阮卿也不急,就頷首垂眸靜靜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曹操的聲音,“孤先將你送至子龍將軍麾下些時候如何?”

必是丁夫人拿兗州的事同曹操說了,曹操覺得對不起丁夫人,便想先行此安撫之策。阮卿心裏瞬間明白。

這事要擱以前他必不多想,滿口答應,但在兗州待了許久,他在那苦苦堅持,若得此下場豈不可笑?

“面對此事,若斬了丁成的是郭奉孝,或是文若,主公可會如此?”阮卿眼眶子又紅了。

“若奉孝,文若,必不會行此下策。”曹操聲音低沈,往日似鷹隼一般明亮犀利的雙眼今時竟有些不敢去看阮卿。

阮卿真想仰天大笑幾聲,他真想問問曹操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在他倆剛好後又去找別的女人。

他更想質問曹操,在他眼裏自己究竟是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近侍,在他眼裏,自己這些年的追隨究竟算什麽?

自己在兗州所做一切皆是為了他,到頭來,自己卻不得不被推出去替彌補他在丁夫人面前犯下的錯誤。

明明曹操往日待人都是功勞歸別人,錯誤歸自己啊。為何到了他身上卻非如此

‘在你眼裏,我始終是個孌臣而已。’

阮卿欲哭無淚,心裏疼的一抽一抽的,卻笑著跪下叩首,“諾。”

他的位置是曹操給的,曹操想拿去,那他便還了便是。他的權術,兵法都是曹操教的,他喚曹操一聲主公,曹操若要用他,那他也自當萬死不辭。

看到阮卿,曹操心裏也不好受,他輕聲道,“你便先委屈些時日,待……夫人……氣消了,操再把你調回。你此次平兗州有功,這柄青釭劍便賞你了。”

“諾。”

阮卿沒再同曹操說什麽話,直接走了。他現在一刻也不想待在司空府。

“先生!阮先生!”就在將要邁出大門的那一剎阮卿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他扶門回眸,只見一個紮著總角的孩童飛快往他這跑來。

一直木著臉的阮卿眼神動了動。

“二公子。”他沙啞開口。

曹丕緊緊抓著阮卿的衣袖,害怕一眨眼阮卿就不見了。

他脆生生問道,“先生要往何處去?”

阮卿眸子又暗了幾分,只是看著才到自己

小腹的曹丕,並不答話。

“先生。”曹丕急了,他搖著阮卿袖子,“先生可要去見大兄”

阮卿身形微微一晃,依舊未答話。

和人精一樣的曹丕自然瞧出來了,他忙道,“丕兒知道大兄葬在何處,丕兒帶先生去可好?”

阮卿喉頭動了動,啞著嗓子開口,“好。”

曹昂的墳在郊外。阮卿帶著曹丕回府牽了馬。在曹丕指引下一路往城郊而來。

墳墓在一片林子裏。小丘上光禿禿的,沒生一根雜草,一看就是新鑄。林子幽靜,愈發襯得這光禿禿的墳墓十分孤寂。

阮卿跪在墳前,靜靜看著墓碑上的字。

曹丕在阮卿身邊小聲道,“這是衣冠冢,大兄的屍體在宛城一戰中丟了。還有堂兄的……”

“是嗎。”阮卿扯起嘴角,無聲苦笑。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麽壞消息是不能接受的。

看著墓碑,阮卿思緒不住飄散。

聽曹昂說,他自小便學文習武,一日不曾懈怠。本來曹操打算等他弱冠後就讓他去戰場歷練。

誰想看似最簡單的一戰卻被坑了性命。

阮卿也問過南華能不能把曹昂救回來。拿他的功德換,拿他的一切去換。

南華卻搖頭說人各有命,別說曹昂如今連屍體也找不到,就是找到了,也不可能讓人還陽,因為曹昂的命數就是這般,與當年的曹嵩一樣。

阮卿笑著,卻淚流滿面,他輕聲對著衣冠冢疑問道,“這都是命嗎?”

“什麽?”阮卿這一聲太輕了,曹丕只覺得好像一陣清風在耳邊拂過。

“沒事。卿只是……在笑,以前典君陪卿一起傻,以後只有卿一個人傻了。”

曹昂在時最疼的就是曹丕這個弟弟。阮卿伸手抱過曹丕,將臉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失聲痛哭。

作者有話要說:

阮卿,“我特麽心態崩了。”

曹操,“我特麽人設崩了。”

稗官,“熱烈慶祝曹大公子終領盒飯。”

曹昂,一個只能在別人話裏死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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