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娃娃身上的殘魂一個接一個消散, 軀殼也紛紛掉落下來，化為飛灰。

到後來，不再是詭物圖鑒吞噬殘魂, 而是那些殘魂一個個主動跳進圖鑒裏，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光，從而徹底消散。

巨人身軀肉眼可見地縮小，校長看到氣地跳起來大叫——因為四肢橡膠一樣拉長纏繞在身上, 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奇特而醜陋的肉球，跳的時候彈簧一樣蹦起落下。

“連我最後的作品也要毀掉，給我一起上, 殺了他！”

頓時所有怪物凝滯片刻, 然後瘋了一樣全都朝著林束的方向撲來。

剛跑到林束腳邊歇了口氣, 以為逃出生天的玩家，見此情形哭都哭不出來。

林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回頭望向黑色潮水般湧來的怪物大軍, 不出片刻就會將他淹沒。

天空的戰場林束看不見，但也知道，戚越正在關鍵時刻，沒辦法分身出來幫他對付怪物——不過, 林束也不需要別人的幫助。

之前的記憶碎片裏, 有一幅奇異的畫面一閃而過，當林束試圖看得更清楚時，腦袋好像被鑿子在使勁鉆，劇烈得疼痛起來。

那些記憶碎片沈在林束意識深處, 以他現在的實力, 無法全部打開, 否則會立刻失控, 變成一頭沒有自我意識，只會殺戮的怪物。

現在情況危急，只是打開一塊記憶碎片的話，還是可以承受的。

林束閉上眼睛，沈入意識深處，找到那塊記憶碎片。

昏暗幽深的宮殿裏，最深處的王座上斜靠著一道身影，單手支頷，微微低垂頭顱，似乎正在沈睡。

大殿空曠死寂，暗紅的地毯從階前鋪下來，延伸到黑暗深處。

宮殿仿佛隨著王座上的身影一同沈睡過去，安靜得沒有絲毫聲音。

林束的意識隱隱出現混亂，他只是窺探了這塊記憶碎片的一角，還未完全看清，卻就已經受了影響。

如果他不能及時抽身離去，意識會徹底混亂，很有可能迷失在這一段記憶裏，再也無法醒來。

畫面仿佛靜止，感知不到時間流逝，林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終於，死寂的宮殿傳出一聲響動。

“哢噠”“哢噠”

好像木頭關節扭動發出的聲音。

宮殿的角落裏，有什麽東西正在醒來。

奇異韻律的吟唱在大殿裏響起，從一開始的微小模糊，慢慢變得清晰。

無機質的冷感嗓音，卻能聽出一絲溫柔來，輕輕地吟唱，好像在喚醒王座上沈睡的人。

其他人聽了可能會立刻受到汙染，異變成怪物的吟唱，聽在林束耳中，卻奇異地安撫了他的靈魂。

搭在王座上的手指輕輕擡了擡，沈睡的人緩緩睜開雙眼，醒了過來。

少年清亮的嗓音帶著一絲剛睡醒時的軟乎，卻不含什麽情緒，淡如一陣夜風，“卡弦，每次都唱同一首曲子叫醒我，不怕下一次我醒不過來嗎？”

……

林束驟然睜開雙眸，眼睛變成全然的黑色。

他面上沒有一絲表情，站在堆疊的屍體上，仿佛站在高高的王座上一樣。

“停下。”

林束掌心向下擡起手臂，輕吐兩個字。

所有狂奔的怪物好似踩了急剎車一樣，猛地頓住。

空中劇烈翻滾的雲層也凝滯片刻，兩道廝殺的身影若隱若現。

“吞了他。”林束擡手指向校長。

所有怪物頓時像訓練有素的士兵，整齊地撲向楞在原地的校長，攻守之勢瞬間異位。校長甚至來不及松開纏成麻花一樣的四肢，便被他帶來的怪物們撕成碎片，吞進肚子，地上只剩一點血跡。

“不對，不該是這個樣子。”

林束沒有看校長那邊，而是擡頭凝望遠處的天空。

那裏被分割成界限分明的兩面，一面黑光彌漫，一面被血色浸染，是紅與黑的對決。

——也是神靈的戰場。

雖然只是一塊記憶碎片，但對林束意識造成的影響卻超出意料，他原本十八年在人間生活的經歷，在那塊小小的記憶碎片碰撞下，近乎是被碾壓，破開一道一道裂痕，瀕臨崩解。

十八年的蒼白過往，似乎沒有起到什麽作用，當封印的記憶被撬開一角，人間的色彩便幾乎褪得一幹二凈。

“我不該站在這裏……”林束收回目光，低聲自語，視線掠過身邊的玩家，看向另一頭呆在原地不敢動的怪物大軍。

他擡腳，一步，一步，慢慢地向著怪物那邊走過去。

怪物們雖然長的各有特色，還一個比一個嗜殺殘忍，可在林束看來，卻和人類並沒有什麽太大區別。

尤其此刻那些怪物看著緩步走近的林束，一個個趴在原地不敢動，看起來甚至有幾分乖巧。

逃脫怪物追殺的幸存玩家聚在林束身後，他們原本是看林束強大，想來向他尋求庇護。

可現在看來，他似乎要主動選擇怪物。

林束從一頭怪物身邊經過，那頭怪物不僅沒攻擊他，還臣服般地低下腦袋，前爪探出匍匐在地。

他所過之處，怪物們紛紛垂下腦袋，身上的暴戾之氣消褪，散發淡淡的喜悅，似乎在恭迎它們的王。

看到這一幕的玩家都震驚地瞪大眼睛，驚懼不已。

以為是人類的守護者，居然是敵對陣營的嗎？

原來緩和下來的空中戰場，忽然生變，以比之前更加猛烈的攻擊交戰起來。

好像突然急得要分出結果，電閃雷鳴，厚厚的雲層翻滾不休，天空似乎都要被撕裂開。

只是，地面的人無法幹涉天空戰場，天上的存在，也左右不了地面戰局。

林束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在他身後，那個由小孩屍體組成的巨人娃娃，不知什麽時候徹底停止了反抗，任由詭物圖鑒吞噬自己。

它此時的不反抗，卻比之前的反抗顯得更加激烈——當所有怪物都選擇臣服站在林束這一邊時，選擇自我毀滅說明不想跟林束為伍。

眼見著林束走向怪物大軍，怪物們紛紛調轉身體，不再看那幾個拼死掙紮想活下去的玩家，擡腳跟在林束身後，追隨他而去。

“哥……哥哥……”

林束腳步忽地一頓，靜如波瀾的眼神微微泛起一絲漣漪。

小風箏雖然被林束收在水晶球裏，此時卻也受到影響，尤其還置身在這麽多怪物當中，感受到的只有暴戾、混亂，自身精神受到摧殘，費了很大勁才能發出聲音。

“哥哥……你、你要去哪裏？”小風箏的聲音帶著恐慌，她被這突然的變化嚇到了。

“你要離開了嗎？不要我了嗎？”說到最後已經帶上哭腔。

“離開？”林束擡手放在一頭怪物腦袋上，無意識地輕撫著，怪物的身軀止不住地顫抖，分不清是興奮還是恐懼。

“不，我只是想要找到回去的路。”

小風箏怔了怔，“回去？哥哥的家不是在外面嗎？只要闖過這個副本，就可以回到現實世界了呀。”

“那裏並沒有我的家。”林束聲音平靜地道，帶著一絲不自覺的悵惋，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家在哪裏，但很確定，現實世界裏，沒有他的家。

“轟隆——”

天空一聲炸響，終是裂了開來，黑色的血雨灑落，被淋到一點黑血的怪物，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便融解成了一團腐爛發臭的血肉。

一道身影從空中墜落，將地面砸出一個大坑。

渾身是血的戚越撐著長槍從坑底爬出來，長槍從手裏消散，手掌托著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林束，周圍的怪物似乎想撲過來撕咬他，又恐懼著不敢靠近，暴躁地在原地轉圈，變得發狂失控，撕咬起身邊的怪物來，甚至有的怪物啃噬起自己的身體。

戚越通往林束的路被清空，他捧著那顆心臟來到林束面前。

那是一顆粉嫩的，沒有絲毫血跡，比最純凈的紅寶石還要漂亮的心臟。

林束盯著戚越手裏的心臟，眼睛眨也不眨。

“沒有心的不是我，你不記得了嗎？”

戚越小心翼翼捧著那顆心臟，雙手奉到林束眼前，“你一直想要一顆心，說有了心才是真正的人類。可是當你真正有了自己的心時，它卻被奪走了，如今，我把它搶了回來……”

頓了頓，戚越捧著那顆心往前遞了遞。

“這顆心，你還要嗎？”

林束擡手按在自己胸口，明明之前一直感覺有心跳的啊，為什麽現在按上去，卻是一片死寂。

他的視線落在那顆心臟上，久久無法移開，這顆心臟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比之前在詭鏡世界看到的白晶心臟還要讓他喜歡。

這是……他自己的心臟嗎？

林束緩緩伸出手。

裂開的天空忽然坍塌，大地搖晃，世界崩塌了。

林束伸出的手頓住，好像被無形的力量擋住——他能感覺到，整個世界意識似乎都在阻止他收回那顆心臟。

可是，這顆心是我自己的啊。

林束在心裏說道，忍受著骨裂的劇痛，堅定地繼續向前伸手。

終於，他握住了自己的心。

身體猛地頓住，純黑的眼眸褪去黑暗，變回正常的樣子。

世界加速崩解，戚越凝視著林束，重傷的身軀隨著解體的副本世界一起消散。

無視自己消散的身軀，戚越握住林束另一只手，移到自己胸口按住。

林束怔住，手底下按住的地方有一個破開的洞。

他記得，那是他先前用刀捅的。

“我也是有心的，我等你找到它。”

說完這句話，戚越在林束眼前消失。

林束捧著自己的心臟，在世界毀滅的最後一刻，將它放回了自己心口。

“撲通”——

眼前驟然一黑，世界重歸寂滅。

作者有話說：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艾爻 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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