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言, 言言，從今天開始，他們就是你的爸爸媽媽了, 你有爸爸媽媽了，高興不高興？”慈祥的孤兒院院長媽媽蹲在孩子面前，指著一對中年夫妻對他說道。

林束仰頭望向那對夫妻，稚嫩的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的記憶是空白的，但自己……似乎確實沒有爸爸媽媽。

被改名施言的林束跟著中年夫妻回去，很是過了一段受寵的日子。

這對夫妻人到中年沒有孩子, 四處求醫問藥也沒效果, 最後找到一位大師算命。大師說他們命中有子, 只是那孩子的命矜貴，需要有個孩子在前面鋪路，才能投生過來。

林束便是他們領養回家, 用來鋪路的那個孩子。

果然，不到一年，妻子懷孕，之後生下一個健康的女寶寶, 夫妻倆視若珍寶——真是捧在手裏怕摔了, 含在嘴裏怕化了，怎麽寵都不夠。

對於林束，夫妻倆沒退養，也沒虐待。在外人眼中, 對林束這個領養回來的孩子也算不錯——只是, 凡事只要涉及到夫妻倆的親生女兒, 林束總是被要求退了一步又一步的那個。

家裏以前買給林束的玩具, 剛會坐的妹妹伸手去搶，林束遞過去的動作稍微慢了點，妻子在旁看到便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他嘆氣道：

“言言，你是哥哥，應該讓著妹妹，妹妹想要玩你就給她玩嘛。你想要玩具，媽媽可以給你再買。”

然而林束再也沒得到過新玩具。

一家之主的丈夫說話更直接。

“言言，沒有我們把你帶回家，你連飯都吃不飽，怎麽還跟妹妹搶玩具呢。”

面對這樣的話和區別對待，林束本是沒有感覺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每當這種時候，胸口就會泛起一絲悶悶的痛感，甚至覺得有些呼吸困難。

小小的林束把手按在心口位置，眉頭微蹙，是身體不舒服生病了嗎？

差別對待越來越明顯，甚至只要妹妹一哭，林束都要被無端指責，在家裏顯得越來越多餘。

再後來，林束被送去真善美.幼兒園。

視角忽然變換，眼前場景變成校長辦公室。

校長坐在辦公桌後的真皮座椅上，整個人籠罩著一層陰影，無法看清面容。在望向那片陰影時，讓人感到一陣心悸。

中年夫妻坐在校長對面，看起來有些局促。

“這樣真的可以嗎？”妻子語含擔憂地說道，“他們不是親兄妹，在言言身上的成功經驗，可以覆制到我們囡囡身上？”

校長的語氣充滿商業意味，侃侃而談，像一個商人在推銷自己得意的產品——好像他們討論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件商品。

“我們雖然可以定制化地培養家長們想要的孩子，但有些孩子比較脆弱，承受不住培養過程，會有一定損耗。如果一套培養方案能先在一個孩子身上試驗，積累成功和失敗的經驗，那再在另一個孩子身上施行時，成功率就會高很多，損害也會降到很低可以接受的程度。”

妻子還有些舉棋不定，丈夫卻已經做出了決定。

“我們給了他一個家，還送他上學，現在是他回報我們的時候了。”

妻子眉頭微蹙，猶豫道：“不是有兩種不同的培養方式嗎，我們或許可以選擇溫和一點的那種？”

校長靠在椅背上，語氣意有所指地道：“施言媽媽，你要懂的，梅花香自苦寒來，你想要一個理想完美的孩子，普通的方法效果不大。”

丈夫一錘定音，“就最嚴酷的那種，我們簽字，他若能熬過去，以後也會感謝我們的。”

說著拿起筆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寫下自己的名字。

文件很厚，密密麻麻寫滿字。

紙張無風自動，黑色的字體時不時摻雜一些紅字。翻動的紙張停下，最後一行加粗加大，只有鮮紅如血的四個字：生死勿論！

……

眼前驟然一片血紅，整個世界似乎都被血淋濕了。

稚嫩的慘叫日夜不熄，最開始還會呼喚著什麽，到最後，只剩下絕望的哀嚎。

林束以靈體狀態飄在半空，他看到自己傷痕累累的屍體被蓋上白布，看到那對夫妻來到白布前假惺惺地嘆息，擠出幾滴眼淚。

校長聳聳肩，一臉遺憾地道：“就差一點，沒能撐過去。這是迄今為止，離完美最近的一個孩子，也是我最痛心的一件作品。”

丈夫不甘心地追問：“為什麽會失敗？不是說快要成功了嗎？他失敗了，那我的女兒怎麽辦？”

妻子捂住嘴哭泣，“這可該怎麽是好？言言就這麽沒了……我的囡囡，她今年也該上幼兒園了。”

校長頓了頓道：“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夫妻倆趕緊追問：“什麽辦法？”

然後，林束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屍體被剝去皮，制成了一個娃娃。

娃娃被抱在一個小女孩手裏，小女孩對著娃娃笑得開心，每天背在身上，晚上還要抱著睡覺。

每夜每夜，娃娃都會啼哭不止，可沒人能聽到它的哭聲。

被困在娃娃的身體裏，施言每天都要被迫看一家三口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他的怨恨與日俱增，意識被絕望啃噬，而他不只要承受自己的絕望，還要每天品嘗其他孩子的絕望。

他的身體被埋在樂園——或者說，他的屍體正是樂園的一部分，同其他無數死去的孩子一起，構成整座樂園。

——這是一座由屍體組成的樂園。

林束看到了“自己”死前和死後發生的事，可他還是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心中的怨恨無限膨脹，像永無盡頭。

林束並不能真切地體會那些情緒，可他身體裏好像有另一個自己，一個被各種負面情緒浸染，沈淪在無邊絕望裏的孩子。

漸漸的，林束似乎被那些情緒感染，平靜的意識海掀起波瀾。

“沒人不害怕絕望，除非……他原本就一直活在當中。”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林束腦中響起，平淡不含絲毫感情，“你說要加入我們，那就看看，你是否能承受住，我們所有人的絕望吧。”

林束的意識被拉入一個絕對黑暗的世界，這裏沒有絲毫光亮，只有一道道冰冷嚴酷的聲音圍繞著那個叫施言的孩子。

平日說的每一句話都被拿出來審判，如果證明說的是謊言，就將承受可怕懲罰。

謊言的判定不以事實為依據，而是以他的主觀意志。

——他如果想要說謊，哪怕恰好那句話符合事實，也會判定為謊言，降下懲罰。

或是施加於□□的痛楚，又或者是對精神的折磨，懲罰千奇百怪，總會在你以為這便是極限時，再次超出你承受的極限。

擁有的被奪走，喜歡的被毀掉，恐懼的被迫面對，想要的永遠得不到。

而最終讓施言崩潰的是——

他被要求說真話，可周圍卻充斥著謊言。他被謊言包圍，卻被要求做一個誠實的孩子。

“爸爸，媽媽——”

這是施言生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他短暫一生中最大的謊言。

——因為那兩個人，從來都不是他的父母。

一層一層疊加的絕望，更讓那個搖搖欲墜的意識瀕臨崩潰。

意識海洋掀起巨浪，天空撕裂，大地沈陷，整個世界走向末日。

無數的聲音在哀嚎，其中最慘烈的是施言。

他是最初被填進樂園的那個孩子，本該成為最完美的作品，家長眼中最理想的孩子——最後一步時卻功虧一簣。

曾經有多滿意，失敗時就有多厭憎。

死後的施言不僅被填進樂園，還需要承受之後被填進來的孩子的絕望。以此懲罰他，不能堅持到最後。

最終施言的意識崩潰了，吞噬掉其他所有孩子的殘存意識，陷入失控癲狂。

他成了無數孩子的化身，體會他們的絕望，最終也成為了他們。

審判的聲音在繼續。

但林束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找不出謊言的痕跡，那道審判的聲音慢慢多了一絲焦躁。

“不可能，沒有人……沒有人一生之中從來不說謊！”公正嚴厲的聲音變了味兒，像一個沒得到自己滿意結果便無理取鬧的孩子。

“為什麽你沒有心虛？你從來沒說過謊話嗎？從來沒被揭穿過嗎？!”

黑暗的世界像鏡片裂開，點點光亮滲透進來，明亮刺目，破開世界的黑暗。

屍體組成的可怖樂園展現在林束面前，從樂園各個角落飛來的無數光點慢慢化作一道人影——那是個年幼的孩子。

林束看過這張臉，在那張檔案室裏找到的失蹤學生資料上。

“施言。”林束叫出對方名字。

光點化成的人影並不穩定，好像隨時都可能會徹底消散。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

林束找到了消失的孩子——施言，他沒有被施言的絕望打敗，加入樂園這個大家庭，於是，等待施言的便是魂飛魄散。

這也是施言意識最清醒的一刻。

“幼兒園最優秀的學生有三個，我是‘真誠’的化身，卻被謊言包圍。這是個畸形扭曲的世界，幼兒園只是最具代表性的那個，你現在找到我揭開真相的一角，剩下還有兩個將會更加困難。”

一生只說真話的孩子，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前，留下他最真誠的話。

“找到那個娃娃，它會指引你找到剩下的兩個孩子。”孩子的身影越來越淡，光點在漸漸消散，他舉頭環顧樂園，臉上的表情全不似孩子該有的寂然。

“這樣的樂園不該存在，我們也不該存在……”

最後一個字還未落下，光點融入那些血肉設施中，各種詭異畸形的設施便開始消融。

施言的身影最終淡去，空中隱約傳來一陣歌謠。

“從前我也有個家，”

“還有親愛的爸爸媽媽。”

……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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