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Ⅳ.《競技副本》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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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束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 記憶裏也沒有父親的身影。

但他在看到林南山的第一眼就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父親。

沒有理由的,只是潛意識裏這樣覺得。

對於夜明能知道他們在晝城發生的事情, 林束並不覺得奇怪。

雖然晝城和夜城好像涇渭分明,沒有絲毫交集,但兩者的名字其實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一晝一夜,雖然對立, 卻是不可分隔的一體兩面。

而在那些夜城居民口中,夜城又叫“南城”。

或許,叫南城的不僅僅是夜城?

晝夜既然不可分隔, 那是否意味著, 這兩座城其實是一座呢?

林束腦中快速地閃過各種念頭, 眼睛望著一身睡袍,姿態閑適的夜城城主,直接道明來意。

“我來兌換物品。”

“你想解決那邊的怪物危機?”夜明從睡榻上起身, 緩步走到林束面前,“你可知道,晝城與夜城互不相幹,如果你要對付的敵人是在夜城, 那無論是怪物還是……玩家, 我都可以輕易幫你辦到。”

林束冷靜看著他,“所以現在你辦不到?”

夜明笑了笑,“倒不是辦不到,只是……價格會不一樣。”

林束問:“什麽價格?”

夜明沒有馬上回答, 而是問了林束另外一個問題, “既然林南山不是你父親, 那殺了他就是, 圍困你們的怪物立即會四散而逃。”

“你為什麽沒動手?”

在王座上的林南山發起進攻信號,怪物大軍湧進宮殿前,林束他們是有機會先解決掉林南山的。

而魏開山塗缺與林南山是舊日隊友,一時沒想到,或者想到了也下不去手——但林束是不一樣的,他是最先發現林南山的人,也是最清楚林南山狀態的人。

他本可以先殺掉林南山。

“你不承認他是你的父親,卻還管他的死活?”夜明盯著林束的眼睛,仔細觀察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想看出些什麽。

然而林束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再次說了一遍,“我來兌換物品……你這裏能換的吧?”

聽著林束略帶懷疑的語氣,夜明盯著他看了會兒,忽而笑了起來,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

“……看來也不是白費功夫,果然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說完也不等林束再問,上前一步抄起林束的腰,眨眼間來到窗邊。

“今晚帶你去另外一個地方。”

話音未落,直直朝下墜去。與此同時,身上的睡衣變成了黑色西服套裝,手上戴著一雙雪白手套,攬在林束腰間,有如飛鳥投林般朝著大地撲面而去。

這突然的舉動讓林束措手不及,匆忙間他註意到落在身後的競技場似乎忽然變得寂靜朦朧起來,偶爾掠過眼簾的身影像是被定住般。

林束意識到,夜明帶著他穿越了空間。

——在他們躍出窗口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和夜城不在同一個空間緯度了。

下方是無盡的黑暗,深得看不到底,寒風呼嘯而過,就這麽閉眼往下跳,真是跟找死無異。

林束抿了抿嘴唇,雙手被迫摟住夜明脖子,並沒有害怕的感覺,只是略有些不開心。

時間在感官中被拉得格外長,不知過去多久,終於落了地。

夜明抱著一個人,加上自己,兩個人的重量,落地時卻輕如一根羽毛。林束還是覺得風停了,才知道已經落地。

他從夜明懷裏跳下來,轉頭打量周圍環境,這一看便看出不對勁。

這裏明明是白天時他們去到的教堂。

只是,白天他們看到的,是一座荒廢的教堂,處處顯露破敗痕跡,各處建築內也是昏暗一片。

可是現在,展現在林束眼前的,分明是正在使用中的教堂。

各處宮殿前都有站崗的士兵,還有穿著不同服色教袍的神職人員來來往往,雖然人很多,卻沒人發出聲音,顯得非常安靜。

林束與夜明正站在一座宮殿前,殿門口站崗的士兵對突兀出現的兩人視而不見。

林束原本以為這裏是過去影像或幻境一類的東西,此處的人是看不見他們的。這一想法剛從腦海中掠過,忽然一位穿紅袍的中年男人直直朝兩人走來,對著夜明恭敬行禮道:

“使者大人,教皇冕下在殿內等您。”

夜明隨著紅袍主教來到一處宮殿,林束認出這正是白天時他們闖入的那座宮殿,高臺王座上的人,只一個動作,便召喚進來數不清的怪物。

等到進入大殿時,裏面的布局分明跟他們白天待的那座宮殿也一模一樣。

而此刻高臺上的王座也端坐著一個人,那是一位戴著面具的教皇,手裏握著不是一把寬劍,而是代表神權的權杖。

教皇站在高高的臺階上,對著夜明遙遙行了一禮,臉上戴著面具看不到表情,但林束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來的有些晚了。”一道略顯沙啞的低沈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響起,或許是戴著面具的原因,聲音有些失真。

林束不確定這話是對夜明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身旁的夜明開口道:“是嗎?只要能來,永遠不會晚。”

教皇沈默片刻,道:“或許吧,可對於那些撐不住的人來說,晚一點,就永遠失去了機會。”

夜明理了理衣袖,微笑起來,“撐不住?這難道不是因為他們自身實力不行?”

教皇沈默的時間更長了些,直到一些異樣的響動傳來。

教皇回過神,面具後的兩只幽深眼眸直直望向林束,“我知道你或許有很多疑問,但要不要揭開答案,選擇權在你。”

林束收回望向高臺上的視線,又看了眼身邊的夜明。

此時的夜城城主也保持沈默,沒有幹擾林束思考。

雖然確實有不少疑惑,但林束能感覺到,自己已經觸及到這個副本的核心了。

他跨前一步,望向臺階最上方的教皇,用平靜的語氣問道:“你是林南山?你和我是什麽關系?”

似乎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戴著面具的教皇楞了下,半晌後,擡手緩緩摘下臉上的面具,露出白天時林束剛看到過的一張臉。

夜明抱臂站在旁邊,一臉興味地仿佛在看戲。

那張臉跟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樣,但又好像有哪裏不同。

林束盯著看了兩秒,明白過來。

白天的林南山看起來像一尊傀儡,眼神空洞毫無生氣。

而現在這個穿著教皇服飾的林南山,則更接近一個正常人,身上多了些鮮活氣息。

“我確實不是你的親生父親,或許勉強算得上養父吧。”林南山嘆息著說道,掃了眼旁邊靜靜看戲的夜城城主。

忽然講起自己的身世,林束卻對此沒什麽興趣,甚至隱隱有些抵觸。

“所以是你領養了我?”如果沒養幾天就失蹤,把人丟給自己的極品親戚也算領養的話。

“你為什麽會留在這裏?”

大殿深處的異響更明顯了些,林南山看過去一眼,臉上有些許憂慮。

“我很抱歉,本來是打算好好將你養大的,只是出了點意外。”他收回視線,先回答了林束第一個問題,再次看了夜明一眼。

夜明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只吃瓜看戲的樣子。

林南山對林束點點頭道:“跟我來。”

林南山轉身朝著宮殿深處,異響傳來的方向走去。

林束看了夜明一眼,夜明一副隨他怎麽做的表情。

繞過臺階,在宮殿後方有一條暗道,隨著距離越來越近,聲音變得愈發清晰起來——那似乎是什麽人用力撞擊墻面發出的。

“砰砰砰”的沈悶聲響,還伴隨著似有若無的低沈嘶吼。

——不像是人類發出的聲音。

林南山在一道石門前站定,隔著厚厚的石門,裏面的聲音顯得沈悶而詭異。

就好像有很多人被關在裏面,不斷地在撞擊墻壁,站在外面,甚至能感覺到地面的震動。

林束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

——異化後的玩家。

一直表現得有些事不關己的夜明,望向那道石門,眼眸幽深,開口淡淡地說了句。

“這道門的內外,分不清哪裏才是真正的地獄。”

林束一時沒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當林南山打開石門後,哪怕以林束一貫的淡定,也受到了震動。

他也有些明白,夜明為什麽會說,門內是地獄了。

透過那道沈重的石門,林束好像看到了真正的地獄。

數不清的身影被各種刑具束縛著,有的被烈火焚燒,有的被沸水煎熬,還有的在紮滿刀尖的地上翻滾。

哪怕每一次翻滾都鮮血淋漓,哀嚎不已,卻沒有停下。

而墻上掛著的一道道身影,幾乎看不出完整身形,一個個皮開肉綻,慘白的骨頭從各個詭異的方向刺透而出。

痛到極致,卻掙紮不脫,於是只能用盡全力往墻上撞。破碎的身體被撞得更加如一塊爛肉,腦袋砸在墻上,甚至砸得腦漿崩射。

墻壁上,地面,到處是濺滿紅白的東西。

甚至已經積起一層厚厚的繭,看不到地板的原樣。

而這裏所有的人,都還保持著人類的模樣。

他們仿佛背負著重罪而被投入地獄。

林束望著眼前淒慘可怖的場景,沈默無語。

——如果門內是地獄,那門外的地獄指的又是哪裏?

林南山對眼前的情景似乎已經熟視無睹,他繞過幾個淒慘受刑的人,來到一個鐵籠子前。

籠子裏匍匐著一道纖細身影,比起周圍血淋淋的畫面,顯得幹凈而安靜。

林南山把手輕輕按在鐵籠上——籠子似乎經常有人清理,不像其他刑具,顯得臟汙血腥,還能夠看出原本的材質。

或許是察覺到有人到來,趴在地面的人緩緩擡頭,露出一張美麗的臉龐。

比起美麗,她的幹凈與這裏顯得格格不入。尤其在周圍那些哀叫慘嚎的襯托下,她正常得有點不正常。

林南山看著她的眼神非常溫柔。

林束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猜到了這個女人的身份。

林南山在這時開口道:“……從身份上來講,你或許可以叫她一聲‘媽媽’……雖然,她並未真正養育過你。”

女人看到林南山,溫柔地對他一笑。

只是這個笑容還未完全展開,忽然就僵在臉上,女人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大顆大顆的淚滴砸在地面。

而從始至終,她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哪怕她表現出來的痛苦不亞於身周任何一個人,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慘叫哭嚎,只是面容扭曲地,淚流不止。

像一出無聲啞劇。

“我是為了尋找自己的妻子來到這裏……然後,就再也沒能離開。”

林南山深情註視著籠子裏的女人,想伸手拭去她臉上淚水。

然而當他的手指穿過鐵籠時,原本平平無奇的鐵籠子忽然長出嘴巴,一口咬斷他的手指,嚼吧嚼吧吞了下去。

林南山臉上看不出一點痛苦,好像被咬斷的不是他的手一樣,不甘地繼續想往裏伸去。

可越往裏伸,只是被吃掉更多的肢體部位,而看到他的手被一點點吞掉,籠子裏女人眼淚流得更兇,似乎要流出血淚來。

直到整個手腕都被吞噬掉,林南山才停下來。

抽回血淋淋的斷臂,黏稠的血“滴答”往下落,林南山卻仿佛毫無所覺,對籠子裏的妻子溫柔地笑了笑,安撫她的情緒。

但其實妻子已經不大認得出來他,只是本能對他的氣息感到熟悉,靠近後會安心一些。

林束掃視一圈,最後將目光落在眼前的鐵籠上,“這裏所有的人,都是玩家嗎?”

“不,應該說都曾經是玩家。”林南山用另一只手輕輕撫摸籠子,像曾經撫摸妻子秀發那樣,籠子裏的女人漸漸平靜下來。

林束頓了頓道:“……所以,所謂的競技副本,其實是個陷阱,讓所有玩家來送死的陷阱?”

他說著,看了旁邊的夜明一眼。

“真要說起來,所謂的‘詭變’,又何嘗不是一個巨大的陰謀呢。”林南山輕聲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

“有人說全球詭變是一種進化,因為進入過副本的玩家,身體素質都得到了提升,甚至掌握了超越凡人的能力。可沒人統計過,從詭變開始以來,死了多少玩家。普通副本,生存率稍微高點,而競技副本,則是以高死亡率著稱,可還是有很多中階玩家想闖競技副本。”

他說著回頭看向林束,“你為什麽來競技副本?”

林束:“……可以不來的嗎?”

林南山頓時沈默,像是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旁邊響起一聲輕笑。

“……是啊,即便能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林南山輕輕嘆口氣,“不想最後失控,只能逼迫著自己往前走,走到最高處時,或許就能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我曾經也是這樣想的。”

“那現在呢?”林束問道。

林南山沈默了會兒,忽然說了句,“我是高階玩家。”

林束神情微凝。

高階玩家?現實世界哪裏都見不到的高階玩家,現在終於讓他碰到了一個?

林南山那句話淡淡地說出來,不是炫耀,反而好像含著一種非常沈重的情緒,帶著一絲後悔。

“一旦成為高階玩家,就再也離不開副本,只能無休止的給系統打工。”

“打一個比方,中低階玩家跟系統簽訂的是有期合同,相對有更大的自主性;而高階玩家,則是相當跟系統簽了無期合同,還是出賣靈魂的那種,要一直給系統賣命到死。”

林束微微皺了下眉,“所以你現在是在給系統賣命?”

林南山沒有回答,一直保持安靜的夜明在此時開口說道:

“知道這裏為什麽叫‘南城’嗎?”

林束看了林南山一眼,都有一個“南”字,讓人很難不聯想到林南山身上。

白天時一身戰士裝扮,卻如同傀儡的林南山;到了夜晚,搖身一變,成為教皇的林南山;還有滿室受刑般的失控玩家,滿場只有林南山一人保持理智。

這些畫面如同拼圖的碎片一般,尋到了關鍵點,便能扣在一起。

可哪怕知道這座城跟林南山有關,卻還是缺失最關鍵的那塊。

還有,如果“南城”跟林南山有脫不開的關系的話,那夜城之主又在其中扮演什麽樣的角色呢?

林束沒有忘記,那名紅袍主教稱夜明為“使者大人”,林南山見到夜明時,對他表現得也頗為恭敬。

——這一切表明,夜明這個“夜城”的城主,地位更在林南山之上。

似乎看出林束心中所想,夜明看著他,緩緩說道:

“一城鎮一人……或者準確說,每一個競技副本,都鎮壓著一位高階玩家。”

“也就是說,有多少位高階玩家,就有多少個競技副本。”

“這裏,才是祂真實意圖所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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