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魚躺在行軍床上，床頭除了會出氣的楚昀以外，還有一扒拉死氣沈沈的瓶瓶罐罐和紗布。

混雜刺鼻的藥味兒將籠罩著的血腥氣味兒沖散了一二，顧魚身上除了箭傷還有刀傷和墮馬時的摔傷、擦傷，其中一支羽箭偏離心臟一公分，大腿和腰際又各中了一箭，後背兩條砍傷和墮馬摔傷的骨折，其他地方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皮外傷。

雲依一直守在顧魚身旁，手忙腳亂地忙到日落黃昏，當她解開顧魚的衣甲，豁開她的衣衫時，觸目驚心血淋淋的傷口讓楚昀險些暈過去。雲依有條不紊地替她止血，用烈酒和棉花清洗著那些七橫八豎的傷口，有些傷口比較深，尤其是接近心臟的那一處，她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池。

鮮血濕透的布料和衣衫被扔在腳邊，楚昀頭一次因為見到這樣多的血而頭暈目眩，他咽了咽唾沫，單手手指緊緊地摁著太陽穴，盡力克制快要窒息的狀態。

稍微緩過神後，他的目光不敢再往紅色的地方移動，而是重新回到顧魚的臉上，顧魚臉色蒼白，此時已經徹底暈死過去，雲依為她拾掇傷口時動作再怎麽溫柔也動的是她的皮肉，但她一點反應也沒有，唇瓣毫無血色，儼然像個死人，只有微弱的呼吸還支撐著雲依和楚昀的信念。

月明初升，從來沒有停歇的雲依和從來呆楞沒挪過步的楚昀都顧不上吃飯，也沒人敢進去打攪他們，就連夏雋也只有在帥帳外面焦急地來回踱步，偶爾好奇心切地撩開帳幕一條縫張望，也不敢看得太仔細。

雲依呼出一口長長的濁氣，總算將顧魚身上的傷口都處理幹凈，她起身吩咐守衛進來將地上的一片狼藉，包括染滿血的布頭收拾出去，而後才看向朝失魂落魄的楚昀，楚昀臉上淚痕清晰，目光直勾勾地望著顧魚的臉，就跟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

“殿下！”她謹慎地開口，嗓音有些幹澀，“顧帥傷勢確實比較嚴重，但她還有微弱的氣息，若是可以撐過今晚，那就沒問題……殿下，要不你先吃點東西……”

楚昀擡手截斷了她的話：“多謝雲姑娘，本宮不餓，就想留在這裏守著小魚兒！你辛苦了大半天，先下去吃點東西吧，不用管本宮。”

說話間，他已經兀自地走到床沿坐下，雙手緊緊地捂住顧魚露在棉被外的手

雲依本來還想開口說什麽，但見楚昀一根筋地魂不守舍，便嘆氣拂袖離開。

——

墨河對岸，繁星似錦，彎若倒鉤，馬哈裏的營帳中聚集了三名軍醫，其中一個還在裏面擺陣法跳大神，口中念念叨叨著北漠地方方言。

好幾名副將進進出出，一臉焦急之色。

馬哈裏跨坐在木椅上，赤裸著蜜色的上身，抱著椅背的手臂青筋突兀，似要破皮而出，嘴裏使勁啃著一根木棍，冷汗撲簌簌地從額頭淌下來。

“嗯——”他難受的低吼斷斷續續，臉色煞白。

此時，兩名軍醫正在大汗淋漓地為他手術，手中鋒利的細刀片穩穩地剜掉斷劍周圍的爛肉，馬哈裏被一柄長劍徑直穿入右胸骨，並且劍刃已經震碎在血肉裏。

跳大神的軍醫全神貫註，濃厚的地方唱腔充斥在沈悶的營帳中，儀式感鮮明而莊重。

“將軍，最後一片刃已經取出！屬下這就為你縫上！”拿針線的軍醫松口氣道，但捏針的手還有些許顫抖。

馬哈裏喉結滾動了兩下，重重地點了點頭。

兩名軍醫又在他身上一陣忙活，其間有五六名副將進來查看情況，順帶指揮士兵把地上的血帶清理出去。

大概一個時辰過後，三名軍醫才大功告成地從營帳裏出來，馬哈裏披上新換的裏衫，肩膀至腰際纏上了厚厚的繃帶。

“將軍！現在傷勢如何？”

六名副手急匆匆地走進慰問，馬哈裏臉上因失血過多的慘白尚未完全恢覆，呼吸和聲音都有點力不從心。

“好多了！小小皮外傷罷了！”他逞能地擺擺手，眉頭立即因拉扯到傷口皺作一起。

他幾不可查地倒吸口涼氣。

“軍醫囑咐過我等，讓將軍切不可再多勞累，一定要好好修養調理身子！”

馬哈裏不愛聽這種話，走到床邊緩緩坐下，冷笑道：“戰事緊張，哪兒有空閑修養？”

“大昭的顧魚也有重傷在身，估計他們一時半會兒不會采取行動！”有人推測道。

馬哈裏雙臂撐在床沿，臉上唯有一雙眸子精神得發亮：“顧魚重傷在身，也不知道熬不熬得過今晚，但是大昭的太子確實厲害，竟然能夠在一手抱著她的同時應對千軍萬馬，甚至還將我刺成這樣……”

“將軍，不管怎麽樣，大昭這次確實損兵折將嚴重，也算是報了我們山谷之戰的仇！”另一人滿意地開口。

“顧魚、楚昀，若下次再在戰場上碰見他倆，本將定會報今日這一箭之仇！”馬哈裏咬牙握拳，陰狠地發誓。

“顧魚中了三箭，被我砍中兩刀……估計現在已經歇菜了吧！”那人摩挲著下巴，回憶起白日戰場上的情景，對自己那兩刀的下手力度和準確度都非常滿意。

——

被敵軍詛咒熬不過今晚的顧魚還在渾渾噩噩地做著無意義的夢，夢裏是一片混沌，好像是靈魂游離在虛空之中，每一步都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四周是漆黑的迷霧，耳畔傳來滴滴答答的水聲，聲音很細很小，卻很清晰。

迷霧散去時，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座橋上，還沒來得及思考這是不是傳說中的奈何橋時，她又被巨大的力量吸走，脫離開這個地方。

她對周圍的一切仍舊沒有意識，但虛弱的感覺卻充斥著全身，好像骨頭縫裏都在泛著酸水，這滋味兒別提多難受了。

在顧魚昏迷、楚昀無心軍務的情況下，夏雋這個軍師當仁不讓地在軍營裏主持大局，清點傷亡人數和拾得的戰甲遺物之後又對巡防值班的安排重新做了部署。

月上中天，夏雋才筋疲力盡地回房，路過顧魚營帳時，他忍不住又挑簾觀望，倏忽又慢慢垂下簾子，面色沈重地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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