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文簡的“容後再議”才推至下午，又一重磅消息砸向了京城。那會兒，他正在焱妃的宮殿裏閉目養神。

焱妃細膩纖長的手指輕輕揉著他的太陽穴，細聲問：“皇上，這下頭還疼嗎？”

楚文簡簡單地“唔”了一聲，眉心微微放松。

“皇上，兩國之戰一旦打起來，一時半會兒也不能妥善解決！皇上應該多多保重龍體才是！”焱妃忽然心聲感慨，鼻音漸漸濃重，“三十年前的那段日子，百姓流離失所，逃難途中更是易子而食。城池坍塌、房屋破敗，所到之處農田荒蕪，江山一片狼藉……”

“夠了！”楚文簡心煩地打斷了焱妃的感慨。

焱妃委屈地擡手搽了搽眼淚，嘆氣道：“若是我朝還有猛將，相必能力挽狂瀾！”

“當初參與北漠之戰的將士，如今都已經不在人世，朕記得段可祺就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將軍吧！”楚文簡幾不可查地哽咽了一下，要說時至現在他還不後悔是不可能的！

倥傯戎馬一生的將士年輕時候八面威風，年老時大多一身病骨傷痛，曾經那些為了大昭馬革裹屍的將軍，晚景大多淒涼，而這一切又與楚文簡的新政脫不了幹系。

楚昀時常甩他桌案上“文武並重”的奏折忽然就劈頭蓋臉地朝他眼前湧過來，可惜為時已晚、後悔莫及。

“皇上，臣妾不知聽誰提起過，恍惚記得夏雋夏大人好像就是當年北大營副將夏紹之子吧！”焱妃的手指靈活地按摩著楚文簡頭上穴位，小心翼翼地提出話頭。

這是三日之前楚昀拜托她的事，此事擱在以前，她只會想著怎麽幫倒忙，但今時不同往日，楚昀沒在她落魄時踩上一腳反而將證據還給了傅鵬濤，這點恩情始終還是還了好。況且，如今國難當頭，她也無暇去編排內鬥，楚文簡將她關進掖庭那一刻，她就恍然大悟，楚昀才是楚文簡心頭最柔軟的那塊地方，若那晚楚昀真的遇刺身亡，月娘的栽贓定會讓傅氏一門滿門抄斬，而她的楚修也會被殃及在內。

楚文簡怔了一下，眼眸在眼瞼下微微動了動：“好像卻有此事！”

“夏大人在江南流民安置一事上大有功勞，而今又輾轉雲南打壓暴民，實在是虎父無犬子啊！”焱妃頓了頓，接著道，“依臣妾拙見，皇上是否有意召集當年的將軍後裔，從中選拔出能夠擔當西征大帥的人才。”

這時，宮女端上幾盤點心放在楚文簡手邊的幾案上，楚文簡掀開眼皮，徒手揀了一塊春卷放進嘴裏，細細品味一番後，隨口對焱妃道：“你不是不喜歡吃鹹味兒的點心嗎？”

焱妃的手順勢握在了楚文簡的肩上，認真揉捏著他的肩部肌肉，漫不經心地回答：“這是哥哥送來的，說是揚州的名小吃，臣妾吃了一塊感覺味道還不錯！”

“揚州？”楚文簡輕聲咂摸著這兩個字，顧魚的家鄉就在揚州。

日頭向西偏移，瑩瑩白雪閃著融融微光。傳令兵匆忙的馬蹄聲踏碎了安靜祥和的園景，驚破緊致的氛圍。

“皇上，段英傑率領蜀軍兵分兩路偷襲中原駐軍和江南道駐軍軍需輜重處，精銳部隊已經北上，剩下的士兵不敵蜀軍已經全面潰退。照段英傑現在的勁頭，不出十日恐怕就能逼至京城城下！”傳令兵灰頭土臉地單膝跪地，連珠炮似的把噩耗傳到楚文簡耳中。

楚文簡由焱妃扶著站在門檻處，臉色愁雲慘淡，麻木地望向天邊漸漸收攏的光暈，身形不自主地顫了顫。

“皇上！”焱妃擔憂地出聲。

“通知文武百官即刻上朝！”楚文簡的手扣在門框上，頓了一下道，“另外，讓羽林衛去把顧魚帶上來！”

焱妃的嘴角輕輕提了一下，短暫的笑意隱沒下去。

——

顧魚披頭散發地盤腿坐在墻邊，根據她的估計西北域和北域此時已經亂成一鍋粥，南方依舊不太平，若是段英傑趁此機會進軍中原，京城將陷於進退維谷之境。朝中大臣無可用之將，如果楚昀江子安等人仍在為了她周旋，如果段英傑趁機渾水摸魚，那麽不出五日，楚文簡定會重新起用她！

一下、兩下、三下……她郁悶地用手指輕叩著鐐銬的鐵環，頭靠在土墻上，仰望著橫梁上排隊觀摩她的老鼠，聽著它們富有生氣的唧唧喳喳。

“吃飯了！”守衛不客氣地將一碗只有幾根菜葉的白米飯擱在了鐵牢外，多看了她一眼然後起身離開。

顧魚頹然地望著那個破碗，口中喃喃自語：“第五日了！”

她弓起一條腿，將胳膊搭在膝蓋上，掰著手指的心開始焦慮，不禁懷疑它是否算漏了什麽，外面是不是還有大動靜，以致於楚文簡把她徹底忘了？

“顧大人！皇上有請！”一太監尖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沈思。

她擡頭捋開了擋在眼前的長發，只見一名侍衛已經打開鐵鎖走進，而門外站立著的那位芝蘭玉樹般的男子正在朝她盈盈微笑，笑容中暗含了一絲苦澀一絲內疚。

“阿昀？”她唇瓣微動，卻並沒有發出聲音。

顧魚坐久了以致腿部有些發麻，她撐著墻壁還沒站穩，門外的人已經低頭鉆進牢房。

“殿下不可！這晦氣啊！”小太監阻攔不了，兀自嘆了口氣。

楚昀晃眼間已經走到她的面前，顧魚還沒仔細看清楚眼前人的眉眼，就被他緊緊攬入了懷中。

“一一，對不起，我讓你受苦了！”楚昀愧疚地吸了口氣。

顧魚略微難受地推開他，煞風景地抱怨：“你不嫌這裏臭嗎？”

“我……”楚昀磕絆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顧魚似乎笑了一下，從他身邊越過：“既然知道這裏苦，那還不快走？我可不想再在這裏逗留！”

楚昀趕緊跟上去，與她並肩同行時快速地告知她西北營的戰況和段英傑正馬不停蹄地直逼京城一事。顧魚面上波瀾不驚，就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你好像一點也不意外？”楚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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