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從我出生起，娘親就一直把我當兒子養……其實，罪臣是女兒身！”顧魚輕松地吐出這句話時，擡手將頭上的烏紗冠取下，同時散落一襲及腰青絲。

瓜子臉、黑頭發、杏核眼……當場所有人眼睛都看直了，楚文簡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楞是有點沒反應過來。

“女……女子？”江子安失望至極地自言自語，眼神有些渙散，一不小心就失重摔了個屁股蹲，差點撞倒身邊的楚修。

他這一動靜把楞怔的楚文簡和快要摔倒的楚昀給嚇醒了，楚昀站直身子，雙手在朝服中緊握，手背青筋突兀。

“顧魚！你好大的膽子！”楚文簡回過神，怒不可遏地順手把手邊茶臺上的白玉琉璃凈瓶拂下去摔了個粉身碎骨，“你可知這是滅九族的欺君之罪！”

顧魚神色坦然：“回皇上，罪臣知道！”

“你——”楚文簡猛砸了一下茶臺，大發雷霆道，“你何止是有罪！你這分明是死罪！哼，就你還想帶兵打仗將功贖罪？朕如何能將千軍萬馬交由你一個罪人來指揮？況且你還是一個女子！顧魚，你是把朕當老糊塗，任由你戲耍了嗎？”

“皇上，現在朝中並無可用之將，否則罪臣也不敢毛遂自薦，罪臣願意立下軍令狀，此次出征若是失敗，罪臣願任由皇上處置！”顧魚說罷又順勢磕了下頭，背上的青絲散落鋪開，越發襯出女子體格嬌小。

楚昀有蠢蠢欲動之勢，但是一直被從頭到尾冷靜至極的沈君歡在旁人看不見的後背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蟒袍，而江子安則被楚修攙扶起來，現在還有些魂不附體。

“處置？”楚文簡可笑地抽動了一下嘴唇，眼神裏含有冷冽的殺氣，“怎麽處置？你已經是死罪難逃，難道朕還能再殺你一次不成！”

顧魚伏下的身子輕顫了一下，但心中其實沒有多大的情緒。

“父皇，小魚兒是女子身份一事，其實兒臣早就知道！若父皇要降罪，兒臣願意和她一同領罪！”楚昀憤然掙脫開沈君歡的手，直奔顧魚身邊，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或許是因為跪在顧魚身邊，此時的他內心安穩極了。

“混賬東西！”楚文簡一出口，唾沫星子橫飛，顯然被胳膊肘往外拐的兒子氣的不輕，“你這是被妖女施了什麽妖術嗎？簡直是鬼迷心竅！胡作非為！”

顧魚把頭埋在胳膊裏，眉頭由於楚昀的話微微攢起，她雖然知道楚昀一定會為她求情，但卻沒想到是這不經過大腦的一番話，這番話除了能更加激怒楚文簡以及惹火上身遭罪外，基本沒什麽其他用。

楚昀急急忙忙地表露心意後才意識到自己到底有多蠢，每每遇到關於顧魚的事情，他總是容易被擔心、著急的情緒沖昏頭腦，腦子裏有那麽一小會兒要麽完全是空白狀態，要麽完全是被顧魚塞滿。

“皇上，阿魚雖然是女兒身，但是這並不代表她就無法帶兵打仗，古有先人女將花木蘭平陽公主秦良玉為表率，為何我朝就偏要故步自封呢？同朝為官，阿魚除了女扮男裝這一條有罪！其他方面的能力哪一點比男子差？微臣相信阿魚毛遂自薦就算沒有十成的把握，也一定有九成！求皇上給她將功贖罪的機會！”

魂歸附體的江子安與楚昀一人跪在一邊，抱拳為顧魚求情道。顧魚知道江子安對她女扮男裝的欺騙肯定心懷不滿，可他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依舊願意挺身而出，並且說出讓顧魚不敢相信能從他口中聽到的話，顧魚的心尖上頓時淌過一股暖流。

“如果阿魚失敗，臣也甘願受罰，到時候任憑皇上處置！”他思忖了一息，接著又補充道。

此話一出，顧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跪在她身邊的左右兩人竟敢如此逼迫皇上，他們到底是在為她求情還是嫌她死得不夠快啊？他們這哪是給皇上降火，分明就是在火上澆油嘛。

江子安的最後一句話反而更讓顧魚相信出自他口。

楚文簡胸中怒火難以撫平，指向他們的手臂還在顫抖，痛罵道：“你們這是在逼朕嗎？”

三人齊齊磕頭：“臣不敢！”

這無所畏懼的聲音讓顧魚無語至極。

“來人！將顧魚打入天牢，沒有朕的口諭，一概不許任何人接近！”楚文簡放下手，氣海波濤洶湧。

他的話音剛落，顧魚就聽見衛隊靠近的森嚴腳步聲，緊接著就是胳膊被粗魯地反剪在身後的疼痛，她被兩名侍衛一把拎了起來，面上寵辱不驚地被帶下去。楚昀和江子安同時望向她的眼睛，她卻從來沒有把目光逗留在他們身上片刻，而是平靜地看向楚文簡，直至被帶出內閣才罷休。

楚文簡只是說把她打入天牢，卻沒有下一步發落，這對於她對於楚昀和江子安都是不幸中的萬幸。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鄧忠輕拍著楚文簡的胸口，著急地勸道，試圖平息他的怒氣。

顧魚被帶走後，內閣恢覆沈悶的安靜，只有楚文簡暴怒之後殘留的氣喘籲籲，楚昀和江子安跪在原處，聽憑楚文簡裁決。

“你們兩個起來吧！從現在起，朕不想從你們口中再聽到任何替顧魚求情的話！”楚文簡意難平地起身，由鄧忠隨身侍奉著從大臣們中間穿過。

他走到楚昀和江子安身邊時刻意停頓了一下，以示不滿地重重地哼了一聲，又“歘”的一下撩衣擺繼續離開。

楚文簡走出內閣，江子安和楚昀才站起來，眾人面面相覷了一陣，大多告辭退下，最後留下來的只有楚昀沈君歡、楚修江子安。

沈君歡頗為悠然地轉到墻上的軍事地圖，心無旁騖地擡頭思索，他的目光從西北營駐地一路往東，將大昭版圖勻速橫掃了一遍，最後落在嘉峪關的紅點上。

“若是王將軍到時候能夠撤退到嘉峪關以內保存實力，我們或許還有反擊的機會！”他轉頭看向其餘三人，“你們認為呢？”

……無奈，沒人理他。

沈君歡：“……”

“如果我們讓群臣聯名上書力保阿魚如何？”江子安正焦頭爛額地戳著眉骨。

“這樣做只會適得其反，父皇現在已經被北漠逼得寢食難安，若群臣再逼他，後果不堪設想！”楚修搖搖頭嘆道。

江子安輕輕“嘶”了一聲，懊惱當時補充的那句話畫蛇添足。

“為今之計只有讓父皇意識到小魚兒的重要，心甘情願地下令放了她。”楚昀心不在焉地提了一句，然後旁若無人地走出內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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