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的第一支戰報已經到達，但西北營的戰況還沒有這樣迅速，最快也得三日乃至五日。

被楚文簡留下的一眾人憂心忡忡地圍著內閣的沙盤地圖，蜀中被段英傑占據，而雲南之亂尚未平息，西北和北方昨夜襲，北大營全軍覆沒，西北營尚未得到任何消息，中原駐軍和江南駐軍已經北調鎮守關塞，若西北營不敵慘敗，就算東拼西湊可以勉強湊出三十萬軍隊，誰又有資格調遣這支雜牌軍？

用兵之時才知朝中已無可用之將！這是楚文簡三十年來尚文輕武留下的隱患，滿朝書生意氣，個個手無縛雞之力，無一調兵遣將之才。

楚文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力不從心地揉著太陽穴，大昭江山千瘡百孔的擔子沈甸甸地壓在了他的肩上。

“皇上，傅某願意領兵出征西北抵抗北漠強敵！”傅鵬濤單膝下跪，拱手懇請道。

擔任左神武大將軍十多年來，他從未感到像現在這般肩負使命感。

楚文簡睨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諷刺道：“國舅平時操練的都是些少爺兵，你又從未上過戰場，何必開這種玩笑？到時候丟人現眼是小，送了命是大！”

傅鵬濤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得說不出話。

“行了！起來吧！”楚文簡虛浮地擡了下手，傅鵬濤才悻悻地起身，頷首退到一邊，這時江子安才趁此機會把楚昀今早交給他的令牌塞進傅鵬濤手裏。

傅鵬濤手心觸到冰涼的物體，先是猝不及防地驚了一下，瞬間意會後才捏緊令牌，並把它裹進了衣袖。

他的目光瞥向江子安，江子安只是輕微地提了下嘴角，給了他一個含混的笑意，兩人在掖庭的不愉快也因此一筆勾銷。傅鵬濤幾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氣，深邃的目光又投向了楚昀。

在此之前，他想盡辦法要除掉楚昀，一是為了楚修的儲君之位，二是不能讓寶貝女兒傅文君被他拿捏在手裏。然而，楚昀本能在焱妃失勢時拿出這塊大內侍衛的令牌，向皇上告發他和焱妃密謀追殺他一事，那絕對是斬草除根的好機會，可楚昀非但沒有這麽做，反而讓江子安把令牌還給了他，他心中登時百感交集。

楚昀明白傅鵬濤為什麽會盯著他看，他的眼神在與他對視時露出了和江子安如出一轍的表情——國難當前，你我恩怨一筆勾銷。

“皇上，顧魚願意領兵出征西北！”顧魚撩開朝服衣擺，跪下磕頭道。

“阿魚！別開玩笑！”江子安慌忙道，“領兵打仗可是說著玩的？”

楚昀一時摸不透顧魚的心思，用不明所以和擔心的目光看向她，冷不防連呼吸都開始緊張。

“顧卿，上戰場和舞文弄墨不一樣，朕相信你是有才幹之人，也相信你武功蓋世，但打仗不同於打架！不是你功夫好就能打勝仗的！”楚文簡擺擺手，連夜的疲憊感已經把他折磨得老態龍鐘，一夜之間白了半頭。

“皇上，微臣自小熟讀兵書，有信心領兵作戰！請皇上成全！”顧魚的頭埋得更低，咬牙再三懇求道。

楚文簡搖搖頭，他實在是想不通顧魚哪兒來的信心能退敵，本就心煩意亂，如今更是堵心：“顧卿，別說了！”

楚昀的目光似乎釘在了顧魚的背上，前所未有的害怕一瞬間襲上心頭。

顧魚還是一動不動地跪在原地，楚文簡沒理她，自個兒在鄧忠的捶肩揉背中降下了火氣，語氣也因此柔和下來：“顧卿，朕明白你一片為國為民的赤誠之心！但打仗不同兒戲，你不必在說，朕不會應允！”

“小魚兒，父皇說得沒錯，邊疆之亂已經夠麻煩了，你就不要再添亂了！”楚昀罕見地與楚文簡站在一條戰線上，楚文簡還感到有點匪夷所思，偏頭望向楚昀，卻意外發現他臉色極其焦慮難堪。

楚昀不知道顧魚上輩子本就是在戰場上磨煉過的女軍人，雖然事隔經年，但骨子裏泡得依舊是一把殺伐決斷的熱血，如今國難當頭，但凡朝堂上有調兵遣將的能人，她都不會在此時挺身而出，但關鍵是沒有！二十一世紀的戰場與古代的戰場大相徑庭，但用兵之道向來一以貫之，萬變不離其宗。

再加上她從小就在古法兵書和現代軍事書籍的熏陶中長大，在實戰當中也用得得心應手。真不是她自負，縱觀大昭朝堂，還真沒人比她更適合掛帥。

顧魚聽到楚昀的聲音後，緩慢直起身子，望向楚文簡的眼神堅定不移，卻讓註視她的楚昀的心當即塌了一塊。

“皇上，微臣本是戴罪之身，此次出征就當是將功贖罪！求皇上成全！”顧魚挺直脊背，毫不畏懼地迎上楚文簡疑惑的眼神。

“顧卿今日是怎麽了？何出此言？顧卿你可是我大昭的大功臣，剛入朝堂就破了江南賣官鬻爵的大案，又賑災放糧對為百姓著想，而後更是在除夕宴上擊退刺客，在掖庭拿下謀反的王路，護駕有功。再者又好謀善斷，請虎符調兵禦敵，讓我大昭尚有喘息的餘地，若你是罪臣，那這朝堂之上的人誰還是清白的呢？”楚文簡毫不吝惜讚美之詞，對顧魚的話一笑置之。

“小魚兒！別胡說八道！”楚昀的心已經懸在了嗓子眼，他看出顧魚表明身份的心意已決，但還是脫口而出，聲線顫抖。

顧魚端正地跪在楚文簡面前，清俊的臉上有十二分的嚴肅認真：“回皇上，罪臣有欺君之罪！”

“嗯？”楚文簡的眉頭皺成了肉包子褶，模樣甚是不解。

內閣的其餘人也著實被嚇了一跳，紛紛用不明白的眼神看向她，楚昀幾乎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每一聲都在猛烈地撞擊著他的胸腔，好像心臟要與身體分道揚鑣一般。

顧魚：“皇上，罪臣的父親生前正是北大營的威猛大將軍顧大海！”

“這個朕當然知道！顧大海對我大昭有著赫赫戰功，而顧卿你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顧魚面色平靜：“可惜我爹致仕之後回到老家一直郁郁寡歡，最後更是郁結於心而死。這對我娘的打擊很大，我上面有兩個姐姐，而我是我爹留下的遺腹子，我的身上寄托了我娘所有的期望……”

說到重點時，所有人都屏息斂容，好幾雙直勾勾的眼神欲把她看穿，而楚昀此刻更是有種窒息的緊迫感，只有沈君歡不以為然地擡手扶住他的手腕，以免他一會兒失態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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