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中庭，夜未央，亮星如鬥。

這送別踐行的酒席已經接近尾聲，熱鬧在緩緩流淌的傷感琴音中漸漸流逝，桌邊的人要麽像楚修那樣托著腮昏昏欲睡、自言自語，要麽就像江子安那樣抱著人的胳膊就開始天南地北地瞎聊。

顧魚隨意轉著手裏的酒杯，饒有興致地看著沈旻昊拉著沈君歡的手腕一個勁兒地吐苦水，沈君歡臉上的苦楚表情比倒苦水的沈旻昊還要好看。

“爺爺，你喝醉了！這些我們回去再聊？好不好？”沈君歡無可奈何道，欲把手腕從沈旻昊手裏抽出來。

沈旻昊老當益壯，力氣還挺大，兩撇花白胡子氣得一翹一翹的，憋嘴大聲抗議 ：“不行！”

沈君歡：“……”

“我不管！我現在太無聊了！你得盡快成親！早點生個大胖小子，讓我抱孫子！”沈旻昊撒脾氣地挺直了脊梁，氣呼呼地瞪著沈君歡。

“生大胖小子，也不一定要成親啊！”沈君歡順口接話。

不料禍從口出，一輩子與聖賢書打交道的沈旻昊聽到這不負責任的話，瞬間就炸了。

“渾小子！你說什麽啊？”他一個巴掌就扇在了沈君歡的後腦勺，聲音清脆。

“沒說什麽啊！爺爺，你大概聽錯了……”沈君歡試圖挽尊，可惜已經晚了，一掌又一掌如落地生花似的緊鑼密鼓地拍在他的身上。

顧魚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的爺孫倆，樂呵得合不攏嘴。

“阿魚，我想和你單獨聊聊！”江子安帶著酒氣的聲音在她的耳旁響起，緊接著就是一只修長好看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嗯，好，”顧魚回過神起身，一把放下他的手，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挽著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扶著他的肩膀，“子安，你喝醉了，小心一點！”

“嗝兒——沒醉！”江子安晃晃頭，不一會兒又有些精神不濟地揉著太陽穴。

楚昀剛拎著夏雋去茅廁吐了一圈回來，一進門就撞見顧魚正細心呵護江子安，甚至關懷備至地扶著他去隔扇那頭烤火，心裏醋海翻騰、特不痛快！

“殿下！”被他隨意拎著的夏雋反手一擰抓住他的胳膊，臉色覆雜病態，“我又想吐！”

楚昀：“……”

他立即屏住呼吸，拽緊夏雋的手臂，又簡單粗暴地把他拖了出去，被夏雋身體撞得“哐當”響的門框搖晃了兩下。

夏雋內心極其崩潰！不知道他是觸到太子爺的哪片逆鱗了，竟然對他這樣粗暴。

江子安與顧魚圍坐在火盆旁邊，顧魚給他倒了一碗醒酒茶，江子安從她手中接過甜白瓷小碗時，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她一眼。

“怎麽？我臉上有臟東西？”顧魚大大咧咧地抹了一把臉，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江子安白裏透紅的臉頰被顧魚臉上的一對梨渦惹得更紅了幾分，他訕訕地錯開眼神，舉碗喝了一大口。

“沒什麽臟東西，我就覺得你越來越好看了！”江子安實誠地誇讚道。

這下輪著顧魚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半晌過後，江子安把喝盡了的甜白瓷碗放在手邊的茶臺上，換了另一種舒服的姿勢半倒在椅子上，一瞬間便暴露了他軟弱無骨的本性，邊翹著二郎腿，邊光明正大地觀賞顧魚烤火的姿勢和臉上的紅暈。

顧魚無奈地由著他看，良久才清了清嗓子，偏頭迎上他歆羨的目光，帶有幾分寵溺地輕笑道：“看夠了嗎？”

“看不夠！”江子安不暇思索地脫口而出。

顧魚：“……”

她咽了兩下唾沫，略微羞澀地直入主題問道：“子安，你不是說要和我單獨聊聊嗎？聊什麽啊？”

“哦——”江子安眨眨眼，這才想到他好像有事與顧魚談，“阿魚，現在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他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本是還真是見長啊，顧魚舌頭打結了一下，坦然道：“我沒想那麽多！”

她還以為江子安會趁著今晚二人一起聊天的空閑又表白，胸腹中正在搜腸刮肚地想婉拒對策呢，誰知江子安就只是隔靴搔癢地提了那麽一句，而後話鋒一轉，就急轉彎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阿魚，皇上把傅文君指婚給了太子，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弄得像傅小姐嫁不出去一樣！”江子安搖搖頭。

“傅鵬濤是國舅，親上加親也沒什麽不好！”顧魚抿唇笑道，她深知江子安和楚修的關系，所以只有避重就輕，慎重提防。

“話雖如此，可我總覺得不對勁！”江子安自言自語道，單手掰著手指玩，眉目深沈，“不是覺得皇上不對勁，皇上的心思倒容易猜！我只是覺得，傅家的表現太過熱情！”

顧魚越聽越口幹，不知是不是因為火盆燒得太旺，屋子裏流竄的熱氣把她燒得有些跟不上江子安話中的涵義，江子安為什麽要和她討論這些問題？他到底是誰的人？這樣做什麽目的？

“皇上親自指婚，是傅家祖蔭庇佑，傅家表現熱情不就是在常理之中嗎？”顧魚端上手中的茶杯，灌了一大口下肚。

她臉色沈著，看不清具體情緒，不慌不忙地拿下唇邊的茶杯，眼神很自然地飄向真心討教的江子安。

江子安楞了一下，眼神有些無辜，他沒想到顧魚竟是這般回答。未幾，他的嘴角抽了抽，自嘲了一下，恍然明白顧魚此刻並沒有把他當自己人，他還是被貼了標簽的晉王黨。

“阿魚，你說得也對！”江子安感到有點尷尬，重新換了一個不怎麽舒服的坐姿，放下二郎腿，坐得比較端正。

正當他準備起身時，他又想到了什麽，鄭重其事地提醒道：“北漠納貢的日子快到了，到時候皇上會舉辦盛大的宴會宴請北漠使者。焱妃以往對這種事並不上心，但是今年，她卻招攬了一群貌美的宮女，並且親自督導她們練舞！”

由於江子安本人對其中的蹊蹺也不甚了解，只有點到即止。

顧魚站起去扶他胳膊的手停頓在了半空，兩人彼此的眼神接觸中竟感到了同樣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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